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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泥泞淤浊,那硝烟,那疲惫,那漠然,项青云脸上有种不治之症患者独有的木然和灰白,那东西烧到尽头完全烧透后所化作的灰。
从前恨不得食蓝珀的肉,寝蓝珀的皮。可临了才发现,她竟然只能祈求蓝珀。
她说:“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你多担待。以后,我把项廷交给你了,把念峥也交给你了。把他们交给你,我居然……很放心。”
“陆峥,”嘴露微笑凝视上苍,她并不伤心因为她很快就会随他而去。
项青云举枪抵额:“等等我。”
砰——
轰——
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分同秒,两响并在了一处。
战机与湾流相撞,带着满身的勋章燃烧,爆炸绽放出极度纯净的冰白与蔚蓝,仿佛那片见证了一切始源的雪原。
然而——就在项青云横下一条心慷慨死去,食指扣下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
手枪就像是被命运的一根手指弹开,佛陀拈花一笑。
神谕自天穹降临了,像飞来一粒金刚砂,它不讲道理地撞碎了凡人的死志。
子弹击中枪身的瞬间,手枪脱手在空中翻滚、解体,被海水悲鸣一声淹没。
项青云手掌震裂,她万分错愕昂首。
她的目光逆着那条不可思议的弹道溯流而上,还原着那颗刚刚完成使命的弹头,它贯穿了十级风暴,穿过层层叠叠的乌云和雷电,笔直地连接着泥泞的人间与燃烧的天庭,像一根偶戏的悬丝强行干预了生死,一支巨椽在阎王簿子上铁画银钩大笔一销,它逆着地心引力,嘲谑着自然法则,一路向上,音尘两绝,直抵那离神最近的地方。
在那熔断天柱的烈焰、飞扬的劫灰中,蓝珀坠落,狂风将他被染成金色的头发如怒莲激荡,手枪的青烟被气流撕成丝丝缕缕的绶带,光明灿烂的仙衣。在这个万物战栗的时刻,像凌驾于众生之上神话一样的造物。
蓝珀的眼睛如同两块琥珀,封存了这一刻一切有情的悲喜。
陆峥化作了一轮沉没的旧日太阳。
项廷扑向了项青云。
蓝珀的降落伞面在风中鼓荡,好像降下遮天蔽日的纯白羽翼。
仰阿莎拥住了那对废墟中、终于在同一面国旗下痛哭的姐弟。
蓝珀眨了一下眼睛,琥珀破碎,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河汉轻且浅,那海天交接之处,崭新的太阳破晓而出——真正的黎明,已永恒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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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完结!
第142章 他在烂漫丛中笑
【 ● REC 】 09:30:01 DATE:1994.FEB.07 LOC:BEIJING, CHINA
咔哒(磁带仓合上的声音)
哔——
滋滋(变焦马达空转的电流声)
镜头猛烈地晃动着,扫过胡同口那串挂得老长的鞭炮皮,炸完了还没来得及扫,墙根底下堆着过冬的大白菜, 上头盖着草帘子和一床棉被, 落了层薄薄的炮灰。一只野猫蹲在煤球堆上舔爪子, 被“二踢脚”炸上房檐, 落了屋外两人一头的积雪。
镜头一黑, 紧接着被一只手挡住。
“凯林!你手怎么这么欠呢!”白希利一把夺过那台笨重的JVC摄像机, 手指头慌慌张张地摁着倒带键, 在那块黑白的小取景器里反复确认, “要是把前面那段磁带洗掉了, 我跟你没完!”
那是他前几天特意去八达岭录的, 冬天白雪皑皑的长城。
他要把照片洗出来,烧给朱利奥。今天距离朱利奥离开他,已经一年零一个月了。
凯林手揣进牛仔夹克里, 缩着脖子跺了跺脚,北京真是干冷。哈出一口白气, 斜眼看了看白希利。
两人很久没说过几句正经话了。凯林管这叫“冷静期”, 白希利管这叫“你活该”。可他还是忍不住瞟他几眼。也不知道在瞟什么,就是想瞟。
“磁带还有大半盘呢,我就试了个焦。你拍那干嘛?”凯林努努嘴,“给谁拍的啊?”
白希利盖上镜头盖:“管着吗你?我还没问你呢, 不在酒店待着,扛着个摄像机跑我姐姐这儿来蹲点,你又偷拍什么呢?喔,我知道了, 余情未了!”
两人站在这个贴着红色春联的四合院大门前,凯林指了指远处的王府井方向:“不跟你说了吗,我这是公务。今天北京第一家麦当劳开业,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啊,我爸让我拍一盘一手资料寄回美国去。”
“给谁看?”
“给董事会吧!哦,还给伯尼老叔看。”
医嘱,养生难在去欲。瓦克恩指示,务必拍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争取把伯尼肚子上的缝线气破!
凯林肩上担子很沉:“你觉得我能完成任务不?”
“你爸爸真坏!”白希利很是怜悯那个总是坐在权力长桌尽头的民主党男子,常世之国天崩地裂的时候,项廷的雇佣机群把大家都救了,幸存的属伯尼伤得最重了。令人惊奇的是他的大限一直没有到。
“爸说,他会在旁边盯着老叔点的,哈哈!”
“那你去麦当劳呀,你一早蹲老大家门口,狗仔队似的!”
“那不是我觉得这盘带子的主角,得是那两位——咱们的‘中国合伙人’嘛!”
白希利才舍得飞了他一眼:“哼,瞧不出来,你还挺会来事的。”
“他俩怎么还不出来?”凯林看了眼表,脚趾头都要冻掉了,“半小时前不就说出来吗!"
半个小时前。
“我的大忙人,等会开业你剪彩呀,下午还有福布斯亚洲版封面专访,晚上市里头老书记把自己家饭厅腾出来了等你赏光,你穿点什么好呢?明天一早还有中央台的人要跟拍……”
“西装,男的能穿什么。”
“都是露脸的事儿。你能不能上点心?衣服要是压不住场,不是让人笑话我们暴发户?那,你的形象就由我负责咯?别到时候又怪我。”
电视机在热播《我爱我家》,蓝珀一会儿跑卧室拿这件,一会儿跑衣帽间换那件,折腾了半个钟头。项廷横草不拿竖草不拈的,腿岔着,跟电视机里的葛优一个形态。
“这套不行,领子太硬。这个怎么样?稳重。那套也不行,那是去年的款……哎呀项廷你倒是给个话啊!”每套都离蓝珀的及格线还有一大截子,“到场的除了我认识的,还都有谁啊?”
“还我干儿子。”项廷的哥们。
“还有呢?”
“还几个孙子。”
凯林电话来催了:“嘿!我的哥,嫂子!吉时都快到了,你俩人呢?我俩都快冻成冰棍儿啦!”
项廷站起来了,身上堆着的那好几套高定西装、真丝领带,全滑到了地上。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蓝珀在后面喊:“哎呀,项廷!你衣服!哎呀我这还没给你搭配好呢!你领带歪了!”
项廷一边换鞋一边硬邦邦地甩过来一句:“我从来不迟到。”
不明所以的凯林:“怎么了这是?吃枪药了?”
蓝珀看着那一地衣服,这一眼霜气横秋:“谁知道他呀,莫名其妙的在那叫一顿。”
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项廷,脚后跟一旋,又杀回来了:“谁莫名其妙?”
识大体的蓝珀:“你小点声,我还在打电话呢。”
项廷冷笑一声,霍然变色:“你事都做了还怕说?”
蓝珀不想再理他,转过身去跟凯林说:“你先去麦当劳那边吧,盯着点现场,我们一会儿就到。你先准备着,不用管这个神经病!”蹲下来去收拾地上的衣服。
压抑到极致的项廷把沙发上的靠枕蒙到脸上,忽然雄狮咆哮:“——啊!”
凯林举着手机,一脸无助地看着白希利:“挂了。”
白希利进入大学后攻读心理学专业,点评世事常露出高人的微笑,戴着单片镜片的独眼更闪烁出慧光,这就来了一段书香气味的小贯口:“意料之中。当时他们历经千辛万苦、生关死劫,背叛了全世界才在一起,荷尔蒙掩盖了矛盾,当然看一切东西都是玫瑰色的。可是,这才一年就这样,可见,性情差异太大,妥协出来的亲密关系会带出人性里非常恶的一面,更何况他们一个人下海经商,社会价值感很强,另个人成天窝在家里带孩子,独守空房,自我认同感严重缺失,共同话题越来越少,心理落差越来越大,沟通模式出了问题。你刚才听见了吧?你看,男人有钱就会变坏,发迹了的陈世美,已经不把糟糠之妻当回事了……”
新晋的哲人推了推眼镜,下了判词:“不信你看着,有他们受的。”
项廷比蓝珀先出门,可是蓝珀却比项廷先坐到车上。
项廷正走过去拉开车门,听到车里传来小孩的笑声。
于是凯林白希利此时已经走出一个拐角了,还能听到他俩的戗声。
“陆念峥去我就不去,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自己看着办。”项廷一只手刚拉开车门,被这股邪火顶得脑仁疼,啪地一声又把门甩上了。把双手抄在西装口袋里,往墙根底下一靠,流氓架势摆明了是不打算挪窝。
“你这一天天的跟一个小孩较什么劲呀?真不知道这一年我家里家外是怎么把你这尊佛给供下来的!”
“你说话过过脑子,到底谁凑合谁啊?”
适时地,陆念峥又发出动静了。
项廷:你再笑,再笑,你信不信我上你家门牙给你打掉?
“行行行,是我跟你,是我倒贴,是我犯贱,是我呀这辈子没见过男人非赖着你不走,这总行了吧?”蓝珀越说越委屈,“我知道了,你是欺负我反正没有娘家可以回,你怎么搓磨我我都得认命,谁让我无依无靠呢……”
“您没有吗?”项廷在北风中给气笑了,“您隔三差五就往我姐那儿跑,勤快得跟上班似的,合着秦城那是你开的宾馆是吧?我姐那是坐牢,你是省亲!我就纳了闷了,您二位到底在那儿嘀咕什么坏水呢?嗯?每回去一趟,回来就给我整一出!”
项青云如今在北京市昌平区兴寿镇的秦城监狱里,那是中国最神秘、规格最高的监狱,关过□彪、四□帮,也关过陆峥。她上交的账本里记录了美国中情局及其他境外机构在东亚地区长期的部署,国安顺藤摸瓜,一举端掉了三个特务情报网。她交出了黑龙会的离岸账户,国家不仅追回了所有非法所得,还意外地通过她控制的壳公司,获得了西方对华封锁的几项关键半导体的采购渠道。
项廷犹记送姐姐去的那天,一路是郁郁葱葱的果园和农田,尽头安静得像是一个疗养院,连鸟叫声都显得格外清晰。项廷走出那扇没有任何标牌的黑色大铁门,回头看了一眼燕山深处云雾缭绕的红墙。他知道姐姐这辈子都出不来了。但他也知道,她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那天回来的路上,项廷一句话都没说。进了家门,他才搂住蓝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红着眼睛指天誓日。大意说蓝珀你以后就是要骑在我脖子上拉屎,我也得给你递纸。他把头贴在蓝珀肚子上痛哭,老婆,要是没有你我怎么办啊!蓝珀柔情地捋着他的头发,出着神说,项廷,如果没有遇到你这辈子我又会在哪里呢?
项廷这辈子没服过谁,他就服蓝珀在公海上那神之一枪。那一枪若是偏了半寸,慢了半秒,便是他们姐弟的天人永隔。
项廷后来很多年都在想蓝珀为什么能打得那么准,除了蓝珀是他命中注定的天使堕世之外别无解释。
总之,蓝珀的形象是非常高贵非常光辉的,空前、绝后。
天使特别对他垂青、加佑,他感激涕零,自己给自己洗脑,吵架都得扇自己巴掌,每天磕三个响头都不过分吧?
哪怕蓝珀给他穿小鞋,耍大棒,项廷就像被戴了嘴套的动物除了小零食他的嘴根本张不开太大。这辈子就这样了。
项廷第二件没想明白的事是蓝珀是怎么运作的能把秦城变成娘家的。
秦城那是什么地方?普通家属一年能见上一面都得烧高香。
这项廷去探监,那得过八道岗。起初走正规程序,递了三回申请,回回都被驳回来,“不在探视期”“需要上级审批”“请耐心等待通知”……
蓝珀去呢?大包小包串门似的,来去自如,上到管教干事,下到食堂大厨,甚至连看大门的狼狗见了他都很兴奋,蓝珀车还没停稳,就呼朋引伴地叫上了。项廷第一次还警告他,你要不数数你这一趟够拉来多少部门联合执法的?事实证明,中□海玉帝龙王似的人物,见到蓝珀何止给三分薄面,竟也都年轻了,原本三句话说不到的人侃侃而谈,六十五岁现算青壮年。项廷甚至怀疑,只要蓝珀愿意,他甚至能在那个只有编号的204监区里凑上好几桌麻将。有时候蓝珀上午睡衣出趟小门,下午回来就跟项廷说姐姐气色不错,胖了点,让你别挂心。蓝珀,你行啊,你这是把敌特工作做到公安部眼皮子底下了是吧?渗透能力可以。蓝珀兜里六部的批条跟支票簿子似的,他说这叫统一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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