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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廷至今探过三次监。第一回去,就不需要像普通监狱那种拿着听筒隔着玻璃吼。项青云出现在一间淡雅的会客室,她被允许穿自己的衣服,一件蓝珀带过去的藏青高领毛衣,她在阅读当天的参考消息。第二回去,项青云被暗暗斗转星移,竟然转移到了曾经陆峥住过的单间。第三回去,项青云皱皱英眉说,你来干什么?蓝珀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项廷这下听懂了,统一战线敢情是这么统一的。
过度统一战线的后果,就是上礼拜项廷回家,陆念峥管他叫了声舅舅,这无可厚非,但随即对抱起他来亲亲热热的蓝珀叫爸爸。
项廷对蓝珀敬如天人,被蓝珀骂他心里热乎,被蓝珀打他脸上有光。虔心祈请,恩赐几个耳光,那样他才会觉得正常,觉得舒服。听了,竟一个稍垮的脸色都不敢给,他敢跟祖宗生气吗?只说他要去找他姐问问怎么个事,你凭什么给我媳妇上眼药?这话还是憋到晚上睡前床头才支吾说的,启齿前还强调,只不过泛泛一谈而已!
蓝珀说,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别生我的气,我心里也矛盾着。
他意思是,不能让家庭环境对孩子的性取向施加有倾向性的不良影响。念峥还那么小,正是学样的时候。而且,我们可不是在美国了,中国的流氓罪可都是要枪毙的!那就是鸡□,那是变态,是要被抓进安定医院电击治脑子的精神病。有个大学教授,教了一辈子书,就因为被人举报,判了七年。还有个工人,才二十出头,直接拉到刑场给毙了,说是情节恶劣,影响极坏。他妈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骨灰都不让领。我听说昨天上海抓了一批,说是扫黄打非,结果里头有一半是……是咱们这样的。
过两年念峥就要上小学,就要戴红领巾。小孩嘴里是没有遮拦的,要是让他班上同学知道他有两个爸爸,老师家长都要骂他是二尾子养出来的种。小老公,我好怕……你小尾巴也夹着呢,你怕不怕?
项廷是很想对蓝珀做小伏低,但经常自尊心和虚荣心作祟,他做不到不卑不亢坦坦荡荡做一个小男人,心里头大男子的主义前挈后拥,排山倒海:那也没必要叫你爸吧!
蓝珀执了他的手说,青云姐终身监禁,她千叮咛万嘱咐说,这辈子不要告诉念峥有自己这么一个母亲,甚至有这么一个人。陆峥又葬身大海尸骨无存,念峥相当于是父母双亡。有这样的人生,小小年纪眼泪都流干了吧?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救苦救难的橡皮艇啊,你送佛送到西。
项廷起初还没回过味来,但次日他兴之所至把蓝珀压在洗手槽上,把蓝珀一条腿抬起来搭在窗台上,不说无法无天也差不多了的时候,蓝珀刚请的住家保姆手里的一摞盘子摔地上了。
项廷算是转过这个弯来了:结了婚还得偷情。
一声长叹满满的窒息感涌上心头:陆念峥,你个狗崽子,可害死你舅我了!陆念峥,犊子都给你一个人装完了,真有你这么欠的人吗?
夫纲不振,项廷渐生怨言。他的地位长期悬在空中,不免老是嘀嘀咕咕,坐卧不宁。项廷决定争取权益,下面一周他计划一点点把优势打回来。
项廷明知蓝珀的发言百分之九十九是构陷、栽赃、罗织、杜撰、虚妄、矫饰、欺诈、鬼话连篇,而且蓝珀的撒娇是出于智慧的而不是本能的,他的智慧告诉他这时候该撒娇了,这多可怕啊。
但他没想到,蓝珀对于他,在以上手段之上,一天一个拴法。
周一哄。
对不起宝宝,好不好宝宝,宝宝大王,你要理解在世界上不是什么事都那么成体统那么漂亮的,尤其我们以后要在中国共度余生。蓝珀文字游戏花样繁多,变着法儿地跟他说。
而且,你想呀,我已经跟你老领导说好了,过两年姐姐在里面发明创造戴罪立功,等风头一过,你要是想回部队上,先挂个文职慢慢高升,那我们更不能随心所欲,为了你的军旅情节、报国理想!
项廷说啥玩意,我一俗人,我没有!
蓝珀就说你没有我可有呢,我还没当过首长夫人呢。我从小就崇拜军人,十万青年十万军,你不参军,总有身体好的小伙子无所不在,滔滔者天下皆是矣。
当天下午项廷就带着海鲜和茅子看他老首长去了。
周二绕。
老婆,装聋作哑需要智慧,一般人不行。
老公,你不会以为我会选个一般人当老公吧?老公,你能理解我吗?蓝珀做完技师后用一种做幼师的口吻说。
项廷:我用小脚趾头理解。
这就开始放烟雾弹加糖衣炮弹了。蓝珀然后说了一句迄今为止项廷认为唯一压倒性有力的论据:最最最重要的是,如果念峥叫我妈妈,你落忍吗?他叫我妈妈,你怎么办呢?其中警句颇为不少,这是一个连环套,蓝珀这句话就太坏了,有一句话破坏性极大:乖孩子,我也想看大宝宝穿尿不湿呀,给大宝宝换尿布,我是很享受的。蓝珀那天居家穿了睡裙,滑溜清凉的长发灌了他双手搂住的项廷一脖子。
项廷表面说你的理都立不住,你就演吧,心里万马奔腾。
下午蓝珀去美容院金箔敷脚之前,倚门笑言,你昨天带念峥带的多好呀,老公,我今晚也想要你这样哄睡……一句话让项廷心里的十五只小虎七上八下乱撞一天,从早热切巴望到晚,空牵念,真到了蓝珀晚上为了美为了瘦啥也不敢吃,沾到□液都说好高热量。
周三吊。
项廷,我们真的别太高调了。
蓝珀,咱们本来就不高降哪门子调?
瞎捉摸了这两天,项廷沉沉地跟蓝珀说,我不是想探刺什么,但你是不是来了第二春,心里有外人了?我觉得你变了或者说你这次彻底豁出去了,想跟我闹翻。你让陆念峥叫你爸爸,在我一个男人身上这种丧权辱国的玩笑是开不得的。
蓝珀坐在床头漫翻书,蛮厉害地打断他:不可能吧,但愿是不可能。想太多也不用活了,今天开心就够了。男人怎么了?男人可以聪明但不能太透彻。
这个问题很傻逼,很矫情,很不爷们,项廷当然心知,但它像一群饿狼一样追着他跑,他自顾不暇。项廷曾经对于蓝珀选择他这一点建立了自信,但过着过着,那些自信就被柴米油盐磨得越来越薄,像一块肥皂,用着用着就剩下一小片了。他自觉自己在四九城八方吃得开、且越是爱漂亮就越漂亮的蓝珀(一天天对他无故搭讪的,找上门来的,大有人在)眼中,更像是大海中的一滴水、太仓中的一粒米了。世事真如白云苍狗了!项廷槁木死灰,我天天想你都想出病来了。原来,爱情这玩意儿后劲真大,能使人重生也能使人灭亡。原来,婚姻能让人疯不是传说是真的!
蓝珀年纪大了现在就是淡,平静,关上耳朵:我就不爱听你这些讨人嫌的话。你一点病没有全是疑心病,我就烦小男生发散思维。
项廷像盘火爆大头菜,翻身把他压住,书扔了,咬着牙下颌骨横向扩张,咱俩得沟通沟通。
蓝珀睡前习惯喝一点红酒,低倾玛瑙杯,你有情绪我怎么跟你沟通啦。这完全是对备胎说话的口气。项廷本该好好较真的,但他情不自禁地较了这个真:哪个沟,又怎么通……第二战场让位给主战场了。夯不锒铛一个抱摔给人扔床上了。蓝珀竟不给他,蓝珀说他俩现在过的是精神生活主导的婚姻关系!
周四冷暴力。
一个不说一个乱想,一个避而不见一个刨根问底。
蓝珀双腿并拢,威仪俨然。项廷觉得蓝珀有时候特女人有时候也特威严。他深知再纠缠,此情此景估计又要晴转阴说不定还有飓风。出门,项廷伤心过马路不知道车经过,恍惚体现很痛苦。回家,项廷面壁而立,成了达摩老祖。人脱相起来真是转眼的事。
周五关门打狗。
项廷一时软弱时时坚丨挺,操之过急,惹毛蓝珀。蓝珀咧开双腿,爬在地上搞卫生,那挂在胯骨上的金链子,垂在白花花的□股后面。你在讨价还价?那一锤定音吧!明天我就去给念峥上户口,他是我儿子!我也不占项青云便宜叫他跟我姓,我决心已定给他记名为观音弟子,以后就叫作关念峥!项廷你少对我神气活现的!你充其量就是我关家蓝氏一个赘婿!你姐夫永远是你姐夫!
一声声姐夫里,项廷被耳光意外的轻痛感击中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灭顶兴奋和狂野……当个耙耳朵实在乐趣多过苦头,其实世上怕老婆的男人都很爽很幸福,他们暗爽,他们不说。
今天周六了。
项廷站在墙根越想越憋屈,这一周让珍贵的光阴白白地流逝,在原地追着自己尾巴转。
哦,你是爸爸,我是舅舅,那你不还是我姐夫?
我努力努力白努力,到头来又回到最初的起点,是吧?
“项廷,”蓝珀坐车里叫他。
蓝珀的声音像阵风,忽强了忽弱了。
项廷没好气儿地头一抬,原来是蓝珀的车窗正徐徐降下来。
为了不熏着念峥,蓝珀把那只手闲闲地搭在车窗外头,两指间夹着根刚燃着的烟。
北方冬天的风多硬啊,真怕给他那只手吹碎了。
青烟袅袅,将那素瓷染作江南春水色。
烟灰落下来,在风里散成一小片珠灰色的雾。
真没过一点脑子,项廷的腿脚已经先于意志做出了投降的姿态。他就盯着那只手,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就被那冲天的香阵卷了进去了,哪里是南北东西。一言蔽之,那一下子间的事情是说不清了,没什么道理可讲。
蓝珀略抬抬眸,好笑地看着他:“你咽口水是什么意思?”
白希利磕着瓜子在墙角进行社会实践观察,还是被蓝珀发现了:“希利,来把你大侄子抱走。”
白希利只好把瓜子往兜里一揣,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一副不知道从哪儿下手的样子。把手伸到孩子腋下,往上一托,没托动;又想把孩子横着抱起来,结果念峥的小脑袋往后一仰,差点磕在车门框上:“乖乖乖,叔叔抱,不哭不哭……姐姐,这风这么大,呛着孩子怎么办?”
蓝珀吸了口烟说:“那就赶紧抱到你们车上去,让凯林把暖风开起来。生病了唯你是问,快去快去。"
项廷听那动静,就好想死。二十二岁的男人懂什么叫当爹?男人的大脑要到二十五岁左右才成熟,他现在只想着怎么能和天底下最美丽的异性天天□配夜夜打种呢。
生理上就做不到,不是不想,是前额叶那根筋还没长好,是时候没到。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起码再过十年才会懵懂觉醒某种名为父性的东西。也许等他三十二岁了,像蓝珀一样失去过一些东西、珍惜过一些东西、害怕过一些东西之后,他会慢慢生出一些柔软的、黏糊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当下,他对于陆念峥还没有一条狗熟,他心里一个战士对于烈士遗孤的责任感和敬畏感,远远大于一个舅舅对于侄子的情感,项廷把这当作政治任务和一种道义。
这就是个专门派来克我的、拆散我和蓝珀二人世界的、甩都甩不掉的小特务,夤缘时会当上烈属,滥竽人民之中冒充革命,流毒无穷。我姐把你丢给我,相当于是加害于我,就成了打向我的一颗重型炮弹。人应该先保存自己再帮助别人,项廷明白这个道理太晚,心碎了才懂。是故常常起了杀心,今晚就动手吧!免得夜长梦多。可蓝珀总像一只哺乳期的母狼。项廷想死。
白希利被蓝珀一通赶,只好抱着孩子往凯林那边走。念峥怀里扭来扭去,小毯子滑下去一半,白希利腾不出手来捞,只能用下巴夹着毯角。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脖子都快扭成麻花了。墙角发现凯林也在抻头看,白希利打了他一下,凯林还强辩:“饱饱眼福全当改善生活……”
白希利刚想教训他,可自己也不由自主看进去了。看蓝珀转了转袖扣,那是一对老式的翡翠袖扣,浓酽酽的油绿底子几丝飘花,他手腕软软地折过来,指尖往鬓角一搭——不过是搭着,也没搭住什么,那几根碎发也不领情地滑下来了。这姿态我的天女人味完全随意就能释放出来……“姐姐”,下降头一样叫出来。随即对凯林也释然了,姐姐那么迷人,不管出现在哪个人的人生里都是很难被忘记的吧!白希利抹了头就心中有鬼往回跑……
到了保姆福特车旁,念峥小嘴一瘪,沙曼莎忙把孩子接了过来。她从后座的妈咪包里翻了翻,她把念峥平放在后座上,解开连体衣的扣子,湿巾一擦,旧尿裤一撤,护臀霜一抹,新尿裤一兜,扣子一摁,念峥笑了。
“专业啊莎姐!”
“你俩一直吵什么?”
“凯林把长城的照片弄丢了!”
“没事,过两天蓝带我们去,再一块呗。”
半年前,蓝珀在电话里如是邀请他们中国行,自己做东道带他们看看中国的大好河山,登登山临临水。沙曼莎震惊:蓝珀的气血什么时候这么足了?蓝珀你什么时候这么活泼开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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