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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廷回答:“我会拥有我现在所没有的一切。”
然后听项青云说,项廷去布朗大学念商科了。就这,还是二手消息。项青云自己也在美西,半年没回过家,蓝珀就再没听到项家姐弟的任何消息。
一直旁观的何崇玉,旁观不下去了。想好友一生孤苦,现在虽总说自己有佛祖收留,何崇玉却看到生机逐渐从他的身体抽离,蓝珀整个人的架子颓然而谢。
家庭是最温暖的港湾,这是不消说的。于是何崇玉劝说:“晚上我们请项廷吃个便饭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不找我我去找他,这事有点寒酸吧?”蓝珀把自己说笑了,“这都不生气,是多没所谓?”
何崇玉说:“家里人嘛,就算是误会也是缘分。”
蓝珀笑道:“你是心软的也好,心热的,也好,那都是你的行动自由。”
何崇玉是观摩过他俩吵架的,那就像小狗见了小猫似的吵架,便说:“你跟小孩子生气不是找气受吗?我看项廷也是斯文讲理的,是个专注家庭过日子的人……”
咻!车子急刹车,惯性力量下何崇玉整个上半身撞到了中控台。
天啊!突然爆胎蓝珀还打急转不是找死吗?
蓝珀不知何时眼睛都红了:“你小心死后下拔舌地狱!”
“好好好,我说话不留神你可别往心里去……”
劫后余生,何崇玉忙朝后座望,儿子正翻到下一页的数独游戏。
何崇玉急忙下了车,车都下了,不换个胎似乎过意不去。辨别螺栓螺母的时候,忽闻儿子言:“搭把手。”
胎很快换好了,父子俩回到车上,蓝珀夹着烟的手搭在窗边。
何崇玉晓得他气性很高,好一会,才敢说:“想什么呢?”
“没有想事,就是看看,”蓝珀扑朔迷离地说,“又是一年春风。”
“你适合演林黛玉,动不动就哭很忧郁。”何崇玉一不小心说出心里话,猛然害怕蓝珀的枪口又调到自己这里了。头皮一阵刺痒,生硬地转移话题:“累的话我们就别去了,回去吧?说真的,不去医院真的没问题吗?英国女王的话还是得重视一下吧?”
“哪个英国女王?”蓝珀把烟狠狠碾灭,“玉皇大帝来了,也要依我三件事!”
“哪三件?”
“我要项廷死!我要他死!”
何崇玉想问还有一件呢,没有问,怕蓝珀是要自己死。决定昧着良心,先顺着他说:“唉,他也是不知高低了,冇大冇细。”
“你这话有点没茬找茬啊?”蓝珀掉过脸来。
“……”
重新出发前,蓝珀忽然说:“我好想扇他!”
这心态开车能不车祸吗,前面就是乔治·华盛顿悬索大桥,在众多好莱坞大片中动辄被毁灭。何崇玉忙说:“我开一会吧!”
换到副驾驶上,蓝珀更有空聊天了:“我生气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一点?”
上山面壁几个月,蓝珀看来是把自己琢磨得很明白:“我就不该长一双漏财的手,就该让他在哪犄角旮旯去谋什么下九流的生计!我现在像个没庙的佛爷,人家鱼跳龙门一飞冲天了,眼珠朝着天,还会来记得回来上一炉好香?”
何崇玉听了,深感他的心态太不健康了。
蓝珀笑道:“古代的女人都知道,悔教夫婿觅封侯,封了侯他还是你的人? ”
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一块未琢之玉,年纪轻轻的难道懂什么过河拆桥?太黑暗了。何崇玉严肃道:“你是贵人不假,但人家成功还是靠的自己。”
“靠他自己的什么?”
“八字比较硬?”
“投机倒把有一套,做人操守没一点!时无英雄,竖子成名!”
何崇玉劝谏道:“蓝,你有时候有点小孩子脾气。”
“我小孩子脾气,你才不是个东西呢!”
蓝珀说着说着,在愤愤不平中昏昏睡去。
车子驶入波士顿市内,何崇玉叫儿子准备下车了。
回头一看,才发现儿子压根没睡。蓝珀也早就醒了,消沉得没动静罢了。
何崇玉犹豫着要不要装没发现,正不想打破这静好,呼吸变成手动挡,儿子说前面停一下,他想买科学课上要用的工具。
蓝珀头倚着窗,听罢有所悟:“一个小孩尚且知道忙些正事,我一个大人却镇日这么活着,我真不觉得有什么意思了。”
这话可万万使不得啊!何崇玉变色。
幸好蓝珀下面的话是比较积极入世的:“那个哈佛的大老板好像是广东人,你能教我几句广东话吗?”
何崇玉立马说:“冇问题,冇问题。”
三人下了车,进了五金店。小孩买东西几秒钟就结束了,何崇玉不知道他兜里哪来的钱,付款都没赶上,儿子就抱着半人高的帆布袋出来了。但是蓝珀逛东逛西,橱窗购物,光看不买。磨蹭劲又让何崇玉想起他老婆,老婆神威天下无朋,何崇玉于是更加唯唯诺诺。蓝珀说一句,他教一句。
“你好,雷猴?”
“……hi。”
“吃点什么?”
“食啲咩咧?”
蓝珀咨询了一句他个人最实用的:“对不起,我迟到了。”
“唔好意思迟左添。”
“我真的很欣赏你,我想看看我们是否可以合得来。”
“你都几啱我心意,我都想睇睇我哋是否可以佮得嚟。”何崇玉不住惊奇道,“没有见你这样子过啊,感觉你对这位客户特别重视?”
废话,下一个泡沫正在滚滚而来的时候,大街小巷都在讲现金为王的时候,十大私募尽皆轰然倒下横尸在了这个寒冬里的时候,居然还有人斥上千万资金委托投资?堪比1912年进宫当太监,45年当汉奸,49年入国军!傻子的钱不赚赚谁的钱?
蓝珀感叹:“拿下他我就养老了!我的梦想就是三十五岁退休,买很多银子,种很多枫树,如果可以我想就这样到老。”
然后他干劲十足地说:“我期望我们能够摒弃以年度排名前十或前二十作为私募基金的唯一评判标准;同时,也不再单纯以规模作为衡量私募基金公司价值的依据。我主张我们应当从短期的视角、关注点及发展空间中抽离,转而投向更为长远的规划。我衷心希望,我们这个行业能够蓬勃发展,其动力源自于基金经理及从业机构,基于对行业的热爱以及‘卖方尽责’的职业操守,秉持以终为始的原则,一个对‘唯快不破’顶礼膜拜的时代,致力于那些慢工出细活,极具长远价值的事业,尊敬的布鲁斯先生……”
一长串很难一次性翻译,而何崇玉只顾着问:“等一等,所以你的大客户是位先生?”
“有什么问题?”
“啊,”何崇玉情急道,“那你先学这一句:我都结婚生仔啦!”
“?”
蓝珀着实陌生地看了他一会,语气亦很陌生:“你可是个规矩人,怎么也拿我寻开心呢?”
还不是上一趟山给闹的?何崇玉恍然觉得见过的世面还是太少了,这个世界果然存在太多他不知道的江湖。那些师兄弟有的就像冷宫疯掉的妃子,说蓝珀把他们捂热就丢掉。有的始终宠遇平平就说很猥亵的话,什么有妇之夫又是刚当爹,正是最鲜嫩的时候,最如狼似虎的年纪啊,一到了夜晚岂不心同火烧,你能从他身上隐约闻到那种甜兮兮的腐烂气味,就是那股子熟成的风情让人流连忘返,此等尤物谁人享用?何崇玉哪敢详其究竟,但想了想,要做一个诤友,故有此提醒。
蓝珀冷笑道:“那些煽风点火的话你还是少听吧。”
见好就收,何崇玉忙说:“吃饭吧,先吃饭。”
纽伯里街绿树成荫,两旁楼房都采用了19世纪的红砖石砌设计,那个时代特有的半地下空间开起了小店。很多餐馆在人行道上设了露天座位,俨然一派欧洲风情。
可蓝珀除了恶心已经没有别的感觉:“你自己吃吧。”
何崇玉疾呼儿子,儿子走在遥远的前面,说路上吃过了,吃的蓝珀自制的午餐盒。百慕大三角做得像宠物冻干,食用的时候需要复水,水杯里的青芒果条像土笋冻的那个虫一样。
儿子说:“还有一盒。”
何崇玉不闻,恳求:“走吧走吧,我请客。”
蓝珀冷冷道:“谁请我都不去。”
何崇玉努力挽回:“我……”
蓝珀一个字不听:“别看我,看路。”
两人大街上杵着,蓝珀但凡露半张脸那曝光度可不是一般。维也纳金色大厅毫不怯场的何崇玉,私底下多于三个人就不舒服,他一焦虑就爱说实话:“那项廷请呢?说实话,我觉得你放不下。”
蓝珀当场气得发抖,影子都晃个不停,广场上的鸽子全飞了。
正在这时,短信来了。对岸幽暗又神秘的绿灯闪了几闪,那位一掷巨万的哈佛富豪,邀请蓝珀共进晚餐。
第85章 妾貌不如夫去时
蓝珀为之一振, 飞快地回复道:“太好了,我一直想拜会你。那么,7点钟见。”
收起手机, 他通身愉快地对何崇玉说:“车我开走了,你们先回酒店吧。”
何崇玉牵着儿子, 点点头:“我懂, 你干的是大事业。”
正要各走各的, 蓝珀的声调忽然高起八度, 对着后视镜摸着自己的脸, 问道:“我是不是太白了?一看就知道今年夏天没去海边度假,一眼看过去就有点忧郁星期四,黑色星期五的感觉, 总之让客户第一印象赚不到钱?”
何崇玉局促地思考了一下,悟到言多必失, 不愿直视。蓝珀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的沉默, 信心大失。
“看啊,我的抬头纹不是一点点。”蓝珀那种庄严中又带有落寞的表情, 犹令人回味。
脖子转一转, 批判性更强:“我都有富贵包了,想挺直脖子脸上肉就会被推起来。”
现在是五点钟, 还有两个小时补救。一个小时碳粉激光、柔肤镭射、人工日光浴, 另一个小时商场血拼。
何崇玉稀里糊涂就陪了前半程, 但是后半程他一进商城,刚刚五分钟就大脑发胀,异常地烦躁和沮丧,撒谎有公事要去处理。
蓝珀小麦色的脸庞, 泛着盖亚之光,和煦地笑道:“有什么事非要今天去处理,好不容易找你当一次参谋还去忙其他事,到底什么事这么重要?”
何崇玉不打诳语,只能无语。
蓝珀又说:“拿这么低级的话来敷衍,我的大钢琴家,连贝多芬也没有你这样的架子,陪陪我一定不会毁了你的清誉。”
何崇玉心虚出汗,哪怕左右腿渐渐变得不是一个身体,也没再要求离开了。
于是他一次接着一次接受到了来自逛街的恶意,一条领带蓝珀都会货比三家。何崇玉说:“其实按我们的家庭条件是不用这样的。”
可是蓝珀本就不买,有时单纯进去鄙视一下哪家的设计品味。何崇玉心里再三致意,终于说出口:“有家庭的人了,就不用这么注重外在了吧?”
蓝珀在镜子前咕叨的声音突然像被掐住似的停了,在导购的包围下,他慢慢地转回身来,俯视着沙发凳上的何崇玉,逻辑不明地提出几个连续性问题:“难道你就没有结婚,就没有生子?你难道真就没有父亲母亲?找不到一个上人能孝顺一把了吗?”
何崇玉说:“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你肯定也明白,青春根本不需要打扮,就已经很耀眼了。但这笔青春只有一次机会,用了就是用了。什么东西,都求个量力而行。”
蓝珀的脸霎时间黑里透着白,竟然将门反锁上,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木木地发呆,说:“我是半截入土了,没有本钱,也没有条件,比不得那些个大学生青春靓丽,势头正猛,哪儿来了个翩翩少女,也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地摇摇头了。人家往那一站,两好凑一好了,年纪相若的怎么看都是金童玉女。”
何崇玉我、我、你你了两声,打住了。他习惯了蓝珀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个性,没历经几十世的爱恨轮回是演不出蓝珀的那种疯劲的,但是隐隐感觉这一年来,蓝珀仇恨的转嫁越来越容易了,小事化大,大事化炸,怨气冲天不得了。偶尔反击两句,更是被他打击得惨不忍睹。这口条太羡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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