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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嗒吧嗒嘴,忽然一拍大腿:“有喇!‘斩鸡王’!‘唐人街斩鸡王’!后生仔,呢条街劏鸡劏得过你嘅,冇几个喇。咁叫你做‘鸡头铡’啦,专门铡鸡头嘅。定系叫‘一刀鲜’,一刀落去,新鲜热辣。好意头,又好听。‘一刀靓’?一刀落去,靓到冇朋友!又或者叫你做‘飞刀廷’,好似武侠小说咁,飞刀一出,鸡头落地,威风凛凛。”
项廷终于忍不住了:“师傅,您能不能别给我起外号了?”
“点解唔得?”老赵一脸理所当然,“我喺呢行三十年,收过嘅徒弟冇一百都有八十,个个都有花名。你唔要?唔得,一定要有。”
项廷拒绝:“这些名号都是杀美国鸡杀出来的,不作数。”
老赵愣了一下:“点解唔作数?”
“您瞧这美国鸡。”项廷拿刀背敲了敲案板上那只蹲着的鸡,鸡不理他,“搁这儿跟等投胎似的,按着脖子就伸头,刀架上去都不带躲的。这种鸡,杀一万只也没意思。”
他还论上了:“要换成中国鸡,我还真不一定拿得下来。”
老赵来了兴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中国鸡有乜唔同?”
项廷说:“中国鸡邪性,精着呢。有一回我见人家杀鸡,鸡从院墙上飞出去了,跑到东头的槐树上蹲了一宿,第二天才敢下来。中国鸡知道挣命,美国鸡不知道。美国鸡从小就关在笼子里,吃饲料,打激素,连太阳都没见过,老老实实的,老实就只有这种下场,等死。你说悲哀不悲哀?”
“鸡就系鸡,扑腾嚟扑腾去,最后都系落喺砧板上。你仲想佢点?飞上天做凤凰啊?”
“我不当凤凰。”
“咁你想做乜?”
项廷沉默了两秒:“龙。”
“龙?”老赵把嘴里的烟呛出来,“鸡做龙?你发梦啊?”
“龙的传人,而且龙凤龙凤,凤在后头,龙在前头。”项廷把刀拿起来,在灯光下转了一圈,“我要当就当龙。”
老赵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把烟叼回嘴里,往案板那边努了努嘴,意思听你吹这半天牛,鸡等了半日死。
“给鸡个痛快啦,”老赵敲了敲案板,“做人要人道啲。”
“什么叫人道?”那会儿国内还没怎么兴这个词。
“人道呢,就系……就系对生命有啲尊重嘅意思。一刀落去,干干净净,唔痛唔痒,呢个就叫人道。”
项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那有没有鸡道?”
老赵甩手走了:“你呢个后生仔,脑子有病啊?鸡有乜道?鸡嘅道就系俾人劏,俾人食,呢个就系佢嘅道!”
经理进来又要找茬时,项廷毫无表情地看着他。
经理对这表情感到极大陌生,一下子拉大了心理上的距离,倒真像有种什么不可理解的力量扑面而来,他物理上也后退几步,眉毛快跳到脑门上去了。
项廷却不紧不慢一步步走过来,垂着的两只血淋淋的手在他眼前晃动,看热闹的数个小弟也莫名被掀了个屁墩。项廷一边在围裙上擦着血手一边说:“今天,这是我在这里的最后工作日。”
主动离职是对的,当天下午老板娘现阶段的合法丈夫就找了来。
其人物,感觉同珊珊说的不符,后得知只是个继父。
那是一个南方小男人,见不得老婆比自己强,靠老婆养那还不如搓根草绳吊死算了,被养久了心里扭曲,遂信了女儿的话赶来抓奸,发癫。老赵听了外边动静,把项廷按回自己坐的椅子上,郑重地把腿跨了出去,他去出面摆平,算是帮徒弟做的最后一件事。但事情完全是另一种走向,她老公是来开罪经理的,大骂他两奸夫□□粘乎了这么多年,你个狗娘养的,睡我老婆睡了多少年?啊?大庭广众之下,经理嘴角失控地歪了几歪,立马嫁祸项廷。
“你话我徒弟?我徒弟花名叫乜,你知唔知道?”老赵走到经理跟前,停住,“‘飞鸡龙’!”
“刀下鸡头飞,人称飞鸡龙,你知道点解叫龙唔叫虫?”老赵说,“我嘅徒弟,龙嘅传人,堂堂正正一条好汉,行得正企得正,你见过龙落去滚泥塘嘅咩?做得出呢啲下三滥嘅事?你当佢系你咩?”
“飞鸡龙”项廷这天没回家。因着一大早,房东就在地下室门口等着他,催他赶紧交水电费。
工资被克扣了之后,他要是交了房子的费用,就凑不足语言学校的第一期学费了,学杂费就更别提了。
是拆了东墙补西墙,还是再找个地方打打工?可那样就赶不上春季开学了。
反正,绝不去中餐厅了,拿社会主义工资过资本主义日子,死活不够。
打烊之后,项廷一个人在黑暗中用劲思考何去何从。
靠墙睡着之后,奇迹再次发生,厨房焕然如新。
三个小时后。
曼哈顿顶级公寓,高耸入云,仿佛与天穹融为一体。
蓝珀裹着墨睡莲般的浴袍,嘴里含着一块戒烟糖,手中一杯浓郁的意大利香料酒。
好容易下决心睡个懒觉,电话铃又催命似地哇哇大叫起来了。
他裸着的那边肩膀松松地夹着电话:“好了,谟玺,别再埋怨我错过了今晚的聚会了。你要继续这样耿耿于怀下去多久呢?一寸时间一寸金,想想吧,世界上恐怕只有我们两个会这么打发一夜了。”
蓝珀一部分的工作,便是出入各大场合,兜揽生意。白谟玺带他在身边的时候,不仅虚荣心得到充分的满足,各种拜会可以说是空前成功,至少有一半要归功于蓝珀,他真的特别有那种把最难缠的商业对象统统搞定的魅力。
蓝珀如此之有用,却极其不好用,因为他动不动为着自己的离奇信仰挺身而战。
在蓝珀占卜出不吉利的日子里,他十万个拒绝上班。仿佛天生这么个懒人,得过且过,不求大赚特赚。头一次事发,白谟玺以为他病了去探望。蓝珀就把人扔在门外说他不祥,然后用烧热的纯银的迷你剪刀在他周围的一团空气中目中无人地轻舞悠扬,接着拿着用香草和丝绒自制的扫把一遍又一遍地扫地,最后在门口拉起一条珍珠绳桥,表示倘若你可以安然越过它,我就相信你不是恶灵前来纠缠我。
白谟玺感觉怪异好笑,蓝珀这一套酷似美国境内最原始的难民团体,搞的蹩脚宗教仪式。可看他实在美丽,又是觉得这些小动作说不出的纯真可爱,白谟玺对脱俗的美貌素来心软几分,尤其对上蓝珀十分缺少招架之力。一片俏心肠,一团香玉温柔,柔惠且直,我见犹怜,蓝珀那极易受惊的样子还真像掉到兔子洞的艾丽斯。
白谟玺心情大好就笑问他,如果我非要进去,你这样作法就能让自己的灵魂出窍,骑上独角兽,飞驰过天地间十二座山脉,越过龙栖息的大海,来到肉眼不可见的领域,与从时间迷雾中现身的当地的灵谈判不让我进吗?
蓝珀便拿着一只超高瓦数的灯照过去,往白谟玺头上盖了三层加厚的消毒巾,发出八个音调间上扬或下滑时类似大闪蝶振翅的声音,接着采取现代化的措施,关上大门。吃了这一次闭门羹,白谟玺往后每逢他神叨的时候,便只赞叹他法力高强。蓝珀半开玩笑地说过一次,白家庄园里那些棕榈叶会变成骇人的手指,白谟玺遂随喜,命人一夜间全拔了去。
今天又是如出一辙,蓝珀算出来今天是个无赖至极的大阴天,不利于行。可晚上的生意实在关键,稍稍谈不拢,苦心孤诣经营多年的大厦便轰然倒塌。白谟玺好说歹说,蓝珀纹丝不动,后果是八成生意黄了。
白谟玺固然非常生气。可是父亲批评他,一个商人不是生来等别人喂饭吃的,像这样靠蓝珀吃饭,你只会感到无地自容。
白谟玺倒不是让步投降,只因男人这时动了怒便落于下乘,耐着性子柔声道:“我知道我们可能有点误会,宝贝,我绝对没有介怀的意思。只是想关心你,今晚你都忙些什么了呢?”
蓝珀剪指甲中:“洗澡。”
“洗完澡了呢?”
“只是洗澡,身上到处都很脏,所以洗了很多次。”
“……你真的宁愿整晚泡在浴缸里,也不愿意来我这儿,只是和朋友们聊聊天。蓝,我为这么件小事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拜托你了。”
蓝珀永远这样子轻轻慢慢:“你别这么动感情好不好?我现在脏得都要休克了。”
白谟玺被他一点,也不想自己再如此无聊多话下去,道了晚安,挂掉电话。一个人在书房静坐一会,满心想着如何补天,描补晚上生意的大窟窿。
一直枯坐到凌晨两点,此时于无声处听惊雷,私家侦探发来简讯。
报告了蓝珀今夜的行踪,另附唐人街煲煲好后厨照片若干。
白谟玺没好气到每个人都有点听出来了:“把那小子给我撵出美国,来的什么样就让他滚回去什么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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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马上倒悬双白狼
项廷从深沉梦乡中醒来。
这次他怀里没抱着枕头,窗棂那儿却留了一块方巾胸帕,就像灰姑娘落下的水晶鞋。
他捡起来这东西,带给对街干洗店的大婶瞧。
大婶一眼看破,古老的辫织说是。
拿了老花镜来仔细瞧,领域展开。
此乃先将8根、12根或者16根彩丝分成4组,编成扁平的辫带,然后回旋满缀于底布成花,接着按剪纸的轮廓由外向内盘绕刺绣,远比平绣更有立体感,你摸摸这手感,故名雕题镂身。
项廷只关心这上头绣的什么?
大婶又说,这一块的蚕丝挑绣要反面挑、正面看,玄妙不可言。
项廷在灯下研判良久,那颜色自由不羁,那图案人神混同,真心来说,比较地四不像。
看着像鸡又像鸟,说是龙又没角,跟老赵那句“飞鸡龙”倒是挺般配。
其实,那里面承载过往所有的旧梦,此时却给不了项廷一个答案。
项廷心里头被搞得七上八下,把手帕揣回胸前,回到煲煲好收拾东西,准备离职。
赵师傅今天来得比谁都早,全体公鸡个个孵蛋似得在地上窝着,厨房里淡淡地荡着一股寂寂落落的空气。项廷看他欲言又止,自己便先开了口,无外乎感谢师傅照顾的话。
项廷如今已经听得懂广东话了,可老赵不再说广东话。
他的口音尤其滑稽:“小子,你的样子傻傻的,但是浑身上下透着那么一股劲,块头也不小。师傅本来想这把菜刀送给你,可你不是杀鸡的命,书还是要念的。”
二话不说,老赵塞给他一个纸包,里面是美钞,正好五百块。老赵自掏腰包,把经理扣下的工钱如数给他了。
“师傅,您就甭跟我这儿劳神了,我缺什么也不能缺钱啊。家里刚给汇了一笔巨款,真的,多得我都发愁。”项廷一笑,一边抬头说话,一边帮忙打下手,切鱿鱼,都是标准的麦穗纹。
老赵看他不收,又说:“这是借的,你打个欠条,不要利息。”
项廷仍然坚持:“真不用!您还是顾着您家千金吧,那病不能拖。尽快找个西医看看吧。美国这地界儿,没保险看病您又不是不知道。”
老赵想起了女儿,脸色一灰:“我家哪个叫千金啊?唉,你说的也是,发不了大财的人这几个钱才要守着。你好好读书,将来肯定能挣大钱。我老赵今天胡乱算个八字在这里,‘飞鸡龙’,到时候看。”
经理也特意提早上班,冲着轰人来的。不少女孩子心仪项廷,一直没有胆子进一步发展,所以男人们喝倒彩的时候,女生这里气氛一片低迷。老赵买了两瓶冰镇啤酒,两人也没空喝,一扭头被嘻嘻哈哈的服务生一口气吹掉了,最后项廷抱着一盆猪头肉就走了。
项廷走出店门,把猪肉放在自行车的前筐里。美国人骑自行车是锻炼身体,哪像中国那样通勤,所以基本都是山地车类型,没筐,没座。这一辆车是项廷自己改装的,那个车筐就是个捆了铁丝装鱼的塑料桶。
项廷骑出唐人街,那股子酱油味儿、烧腊味儿淡了,沿着第三大道往北蹬,穿过几个街区,眼前的景象便一点点变了样。破旧的消防梯不见了,涂满涂鸦的卷帘门不见了,挂着“本店不收支票”的杂货铺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门口站着穿制服门童的公寓楼,是擦得锃亮的黄铜把手和雕花玻璃,是从旋转门里进进出出、踩着高跟鞋咔咔作响的女人们。
公园大道。
他听人说过这条街,那是“美国的气派、豪华、慷慨与黄金帝国的威严”。北京最阔气的长安街也不过是宽敞些、规整些,1989年的中国还没有这样的地方。
刚穿过六十街中心的花坛,红灯亮了。
项廷一只脚撑在地上,和身边一群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一起等着。
从四十六街到九十六街,每个街口都立着两个巨大的方形花坛,郁金香开得正盛,一个方阵接着一个方阵,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街心的吊灯下悬着美国国旗,两两相对,像一百对张开的翅膀。
绿灯亮了。
前面就是第五大道和中央公园交口了。广场鲜花盛开,芳草如茵,十九世纪沿袭下来的双轮马车停在路边候客,车夫戴着顶黑色礼帽,也不吆喝,就那么等着。中心是独立战争时期威廉·舒芒将军的金色雕像。广场正面是一栋酒店,尖顶、廊柱、雕花、浮雕,让人眼晕。门口的招牌上写着两个字:TRUMP。
饭店前女神雕像下面,也有乞丐。项廷口袋里正有几美分的硬币,可定睛一看,人美国的乞丐都牵着条油光水滑的导盲犬呢。继续骑行,便是著名的沃尔曼溜冰场。项廷捏着车闸,隔着铁丝网看了一会儿。阳光洒在冰面上,也洒在他满是油污的裤脚上。他想,全世界都在等着看现在如履薄冰的我摔个狗啃屎,溜冰却总有一天会成为我的强项。
项廷决定先去缴清水电费,欠着别人总不是个滋味,骨骼里缺了钙。他打算再找个地方打工,等凑齐了学费,插班上学。
正要回地下室,一辆劳斯莱斯在路边停了下来。
隔着窗,看到那司机戴白手套,哪怕春寒料峭,一身极薄的亚麻黑色西装。车上下来个更加精心打扮的秘书角色,彬彬有礼:“早上好,白先生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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