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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近代现代)——鹤望兰chloe

时间:2026-01-07 20:37:43  作者:鹤望兰chloe
  “这儿可是纽约,得会点英语!”
  “英语、粤语、上海话、台山话、闽南语,给您当个翻译都富余!”其实项廷只会说京片子。
  老板娘把抹布往桌上一摔:“早十晚十一,中间没歇口。开门前拖地洗厕所,收市后刷锅倒泔水。客人来了倒茶水,客人走了收盘子,手脚得勤快,眼里得有活儿。一个钟头两块五,小费没你的份儿。试工前七天,一个子儿甭想。你要能干,现在就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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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犹是襄王梦里仙
  “喂,老赵,咱们来了个涮碗仔,专门来解放你!”
  后厨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人把铁锅摔进了水池。一个黧黑矮瘦的广东师傅,裹着一块儿早该见垃圾箱说不上颜色的围裙,像被灶火熏了几十年的腊肉干,看得见肋巴骨,探出头来。
  老赵一边抹手,一边抱怨:“终于都搵到人帮手,再俾我自己一个人做,我就黎见棺材喇。”
  “我叫项廷,今儿起我是您的兵,您看有什么活儿,您多照应。”
  广东人来美国口音就变异了,这位老赵的广东话广东人都不一定听得懂,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双喜,也不点就那么叼着:“有乜活?咁多嘢做,你拣啦。洗碗得,切菜得,拖地都得,使乜照应?搞咁多名堂。”
  “那我先干什么?”
  “识唔识劏鸡啊?”老赵转身往里走,拖鞋踩在油腻腻的地上啪叽啪叽响,把那根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项廷跟着他钻进后厨,烫鸡毛的味道扑面而来。厨房比他想象的要大,两排不锈钢操作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根,台面被剁刀砍得坑坑洼洼。两边站满了人,埋头拔毛的、开膛破肚的、剁件装盘的,谁也不看谁,手底下的活计流水一样淌过去。
  老赵的手快得像夜场里打飞碟的,一只只鸡刚从笼子里拽出来,下一秒就已经在那大桶里挣扎着放血,出最后一口气了。活蹦乱跳的,他也不含糊,丢进那冒烟的大锅里,震两震就完事,扔给旁边的学徒去弄毛。择一把青菜似的轻松,切掉鸡头丢下,又抓了新的一只放好。那只鸡虽尴尬地蹲着,却也没敢跑。老赵在羽毛上来回抹刀,刀背拍一拍,那鸡就咯咯叫,反正一动不动。
  项廷说:“美国的鸡也太听话了吧?我在部队上见过鸡,几个炊事员围剿也抓不到。”
  老赵把鸡按在案板上,嘴角那根红双喜终于点着了,深吸一口,眯着眼睛透过烟雾看项廷:“呢啲系流水线出嚟嘅鸡仔,成世都行得几步路,咩世面都冇见过,净系识食,边识得乜嘢叫‘走佬’啊?”
  一转手,鸡头没了,断口像是用墨线弹过的一般平整,血直往外冒,头一股冲得老高,那鸡身子还呆在原地,脚还蹬呢。鸡头掉地上,还能看见嘴巴微动,还有遗言,他一脚把鸡头踢到角落去,又在那断颈上抹了抹刀,倒拎着无头鸡就丢了,滚水锅里溅起的水花都没洒出锅沿。接着,他又抓了一只,把那血迹未干的刀放在鸡头前让它嗅嗅,血滴在鸡喙上,沿着鼻孔淌进去,鸡就变成斗鸡眼,此时便是赶它,它也不会跑了。
  老赵把那根烟从嘴里摘下来夹在耳朵上:“睇清楚未啊?记低晒啦?”
  “看明白了。”项廷信心满满。
  “要熟过你条街啊!蒙埋对眼都知边度转弯㗎!你系米真系掂啊?”
  老赵一直盯着项廷,这小子搞半天搞出个大新闻,单开一只就花了将近二十分钟。
  握厨刀跟握刺刀似的,只有狠劲没有巧劲,刀在他手里便有自己的主意,有报复他的感觉,剔到鸡腿根部的时候一抖,蹭了指腹一个口子。
  项廷胡乱冲了冲水,扯了截不知粘过什么的旧胶布,当战地急救死勒两圈,又去对付那只开到一半的鸡。
  没多会儿,胶布就发白了,伤口泡在盐卤里,他却盯着鸡肚里那点筋膜,继续往满是碎骨茬的鸡腔子里硬捅,领了什么死命令一样。
  “这才搞掂了两只啊?”老赵眉头拧成个疙瘩。
  项廷没应声,也没停。老赵把项廷刚剔完的鸡架拎起来,凑到灯底下,像是验货的掌柜。拿指甲盖在鸡骨上刮了刮,刮下几丝粉红的肉沫,往项廷眼前一弹:“睇到未?呢度,呢度,仲有呢度。一只鸡得几两肉?你剔一只浪费我二两,十只就系一斤几,一日落嚟够我进多几只鸡嘅本钱啦。”
  “三十年啦。”他拽过自己的鸡架往案板上一放,鸡架白净得像是被狗舔过一样,“我喺呢行做咗三十年,由东莞杀到香港,由香港杀到旧金山,呢条唐人街你问下边个唔识我赵永发?闭住眼我都劏得靓过你睁大眼。”
  项廷看了眼师傅,广东话他当然听不懂,但是老赵的神态动作语气,都在睥睨他,哪一样不是明明白白地写着:你干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的回答直里带着点倔:“您是老师傅,我这学徒自然比不了。可这活儿总得让我练,不练怎么能跟您一样?”
  老赵重新抄起刀:“你行先啦后生仔!口硬。事要么别碰,一做就要做到架势!练就练,唔好浪费我嘅鸡。糟蹋一只扣你一只嘅钱,月底睇你仲剩几多人工。”
  扣钱,这下听懂了。
  项廷被派去洗碗,前头攒了一晚上的碗碟摞得老高,他撸起袖子就开干,咔咔往洗碗机里送。机器转着的空档也不闲着,抄起漏勺把残羹剩饭往泔水桶里刮,又顺手把灶台边散落的菜叶子归拢到一处。水池里的油污结了一层,他抠起滤网掏掉残渣,拿钢丝球把池壁刷了一遍。老赵余光瞟见这小子水池弄完了又猫进切菜的案子边上,帮着择芹菜,一根根把老叶子捋掉、烂的掐掉,择完又去切,切完又去码,没人支使也没人催,手底下的活一样接着一样,像是永远有下一桩事等着他。
  老赵忽然喊了一嗓子:“慢慢搞啦,急乜鬼?打烂一只扣你三只嘅钱,你做到年底都唔够赔。”
  又扣钱,又听懂了。
  碗碟在项廷掌心里转了个个儿又码进架子:“您擎好吧。”
  忙到夜里十二点,窗外的天早黑透了,项廷把明天要用的葱姜一把把理好,等收拾完卫生想走时,都快一点了。
  老赵把最后一只鸡挂上冷柜的铁钩,回头见这小子还杵在那儿,冷柜的门撞上,白茫茫的冷气漫出来:"仲唔走?等我请你食宵夜啊?"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手指的伤口泡了一整天脏水,没药,热水也断了,该换胶布了,撕了条背心边角勒死伤口。关掉灯,躺床上,睡不着,轰隆隆的声响从天花板上碾过去,而他蜗居的地下室的墙皮渗着潮意,裹着他这个异乡来的半大孩子。
  想起老赵那只鸡,又想起自己那只。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七点差几分,老赵搓着眼屎从三楼的职工铺位晃悠下来,一眼瞄见店门大敞四开。他心里咯噔一下:昨晚门是他锁的,钥匙还揣在兜里,难不成进了贼?
  走进后厨,只见中间的大桌上分三个大盆,案板旁边摆着三个大盆,一盆鸡头鸡爪,一盆杂碎,鸡胗剪开了,鸡肠翻洗过了,鸡心上的油脂也撕得利索,一盆净肉,清清爽爽,连血水都沥干净了,真不像个头一天上手的生瓜蛋子能干出来的活儿。虽然项廷手里那把刀还是个犟种,下刀的时候顿一下、顿一下的,可比昨天干净多了,骨缝里刮得精光,该走的肉一丝没浪费,不该带的筋膜也收拾得干干净净,鸡架子扔给狗都不吃。
  “你一晚上就忙这个烂鬼鸡骨啊?你几点嚟嘅?”老赵问他。
  “回家眯了一会。”项廷眼底有点红血丝,倒是没什么倦意,“五点多。睡不着,就早来了点。钥匙在花盆底下摸着的,老板娘说这几天忙,怕鸡不够用。”
  老赵把这实心眼的年轻小伙招到面前来:“食咗早饭未?”
  又说:“吃早饭了吗?”
  项廷摇摇头。
  老赵拉开冷柜翻了翻,拽出一只鸡来掂了掂:“呢只快到期,唔用就要扔。我教你做个姜葱鸡,垫下肚先。食饱先有力做嘢。企喺度睇住,我做一次你学住。”
  项廷就这样在后厨全力以赴地干活,老赵经手的学徒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些后生仔,十个里头有九个是来混日子的,嫌累嫌脏,能撑过一个礼拜的凤毛麟角。他早就不指望什么,只当是请个帮手搬搬抬抬,别添乱就算烧高香。但他面对项廷,经常是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也经常想到自己那时候,在香港的后厨里从早站到晚,腰酸了不敢说,手破了不敢停,只想着把活儿干好,把手艺学到手。
  可第一个礼拜,项廷还是被老板娘秦凤英女士逮了两次。
  有一次是切姜丝。项廷那是按着切战壕木桩的路数来的,秦凤英那天恰好心情欠佳,进来捏起一根姜丝,往案板上一摔:“这都能拿去盖房子当大梁了!”
  还有一次是处理龙虾。那是几只每磅三十美金的大波士顿龙虾,经理特意交代项廷去清洗,说是晚上寿宴的主菜。项廷看着那龙虾须子实在太长,也不好摆弄进锅,他拿着剪刀咔嚓几下,把那些威风凛凛的长须全给修了平头。经理在一旁倚着门框看着,烟都要笑得掉下来,愣是一声没吭,直到项廷把六只龙虾全给理成了秃子。等到上灶的时候,秦凤英手指头都戳到了项廷脑门上: “作孽啊!人家摆寿宴图的就是个‘长长久久’,你要死啊,把人家‘寿须’给剪没了?这几只算你的!”
  秦凤英一走,经理就斜觑着低头拧拖把的项廷。
  “连这点下水活儿都整不明白,还要去前厅露脸?”经理嘬了一口烟,腮帮子深陷下去,随即在那烟头最红亮的时候,对着项廷的面门就是随意一弹,并没有直接砸中,但那一截攒了老长的烟灰噗地散开,擦着项廷英挺的鼻梁骨飞过去,火星子溅到了眼皮上,眉心烫出一道脏兮兮的黑泥印子。
  经理毫无诚意地咧咧嘴,用一种哄傻子的语调拉长了声音:“哎呦,我这记性不行,该咋跟咱们八路军的小首长说话来着?”
  中餐厅里,跑堂绝对算得上美差,因为可以收小费。项廷英语不理想,没机会到大厅里露露脸,只能待在厨房老老实实挣点小时费。
  可经理偏偏横竖看他不顺眼,这梁子其实结得挺冤。
  前两天有个醉得五迷三道的鬼佬借酒装疯,揩油女服务员,那秦凤英乃东北山中白额猛虎,下山来泼了顾客一杯辣椒水,场面不可开交,事态一度升级,旁人都不敢上前调停,项廷正好送外卖回来混不吝挺身而出罢了。当时半条唐人街都在围观,煲煲好门口跟剧场似的,摆满了自带的小板凳,次日这些场外座位也没撤掉,看热闹的变成排队吃饭的。一个接一个的人点名叫昨天的小哥出来,哪怕他就出来给人倒杯白水,都觉得这水里透着股侠气,比二锅头上头,看着他下饭堪比国宴。
  项廷长得没有任何技巧,就是硬帅。海外华人圈子本来就小,此等硬菜一传了十,十就传百。
  经理监督项廷天天弯腰干活,可为什么他的个子好像比初见时还拔高了?经理抬脚踩住了拖把,项廷眼是半垂着,但没低一点头,抽出拖把带着脏水甩了经理一裤腿泥点子。经理踩住了他的鞋,碾扁一块口香糖似得踩了又踩。
  项廷在最后香烟也被掷到鞋上时,才说:“老赵那边催菜了,我不陪您聊了。”
  经理的气焰得到伸张,鼻子一哼回大堂了。项廷听到一串放肆的笑浪,一转角果然撞到秦凤英。秦凤英刚核了这月的账,心情颇为美丽,看了看项廷的鞋,笑道:“小子,又挨教训啦?你可别往心里去,恨上你英姐。”
  项廷说:“哪儿话,我当了老板,底下人给我掉链子,我也不能惯着。”
  “哎妈呀,给你能耐的!咋地,还要当老板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咋不上天呢!”
  “备不住真行。我要是真把买卖做大了,我就在这纽约的每一个路口都开一家馆子,把五星红旗给它挂上。把这花花世界给它改改姓,让洋鬼子一出门都觉得是到了北京的前门楼子底下。”
  “这嗑唠的,整出点大干部的派头子!不过我看你这脑瓜子确实不一般,在这杀鸡是有点大材小用了。”秦凤英大发慈悲,“妥了,明儿个你就挪窝,去大堂!给姐在那戳着当个门面!”
  项廷却说:“我还是想和赵师傅学炒菜,将来争取也能成个大厨。”
  “给你个大工不干非要当伙夫,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行吧,随你!”秦凤英把他上下兜了一遍,接着走进了自己休息的小房间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叠钱,“你的!”
  项廷一时都没接过来:“英姐,当初说试工期白干,管饭就行。”
  秦凤英塞到他手里:“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数数,看少没少!”
  项廷说:“给多少是多少,老板办事讲究。”
  秦凤英点点他:“你这个小子,有时候脸挂着个冷冰冰的,有时候嘴巴倒蛮能说甜话的。我说不给钱,那是吓吓你的。姐跟你交个实底,水深王八多,谁知道你这一头撞进来的是哪路神仙?万一是隔壁那家派来给我这新店下药的呢?给你个下马威试试你,结果你行,是块真金。既然你把这口气顶住了,活儿也干得漂亮,那这钱少给一分我都怕半夜睡不着觉。我秦凤英哪怕赔了本,也不能亏了良心债,拿着!”
  老板娘的高跟鞋声远了。项廷隔着围裙捏了捏口袋,那厚厚的一摞纸钞顶着他的胯骨。他憋不住了,假装去搬冻货,一头钻进了冷库。坐在还在冒着白气的冰坨子上,掏出那卷钱,他一张张地数。
  二百零五块五。
  换成人民币,是多少?
  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项廷好像回到了兄弟几个一块吃铜火锅的冬日。菜单不用看,酒要开最好的,最后结账时大手一挥,找回来的零头都懒得往兜里揣,随手就赏给了门童。那时候的钱,是面子,是一句“记我账上”。现在呢?是肿得像胡萝卜的指头,是几百只鸡,几千个盘子。原来钱这东西,花出去的时候那么轻,挣回来的时候却能这么重。
  只是这一念闪过,没有再多想。他要是太计较这些苦力钱,打算一辈子交代在餐厅里,早就主动去跑堂了。可眼下是老板娘让他去,他也不去。
  因为大厅里人来人往,他还学什么英语?但在厨房,他就能利用片刻时间,把小抄贴在胳膊上,在早晨熬高汤的空当里,偷偷背上几句。有一回半夜,老赵下楼来拿东西,发现项廷边擦地边听英语磁带,还表扬他勤奋好学。不耽误活的情况下,老赵也不会介意项廷一心想着两头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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