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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珀淡淡的一言半语,理应把一个高中年纪的半大男孩自尊心击溃,觉得自己一钱不值,吞了铅球一样坠沉沉的。项廷没有,他心想,行,您说得对,我是土老帽,我是让人耍了,我连Jeff和姐夫都分不清,我觉乎着您真是有种老兵油子对新兵伢子的范儿。那会新兵连有个排长,逮谁损谁。战友说是我已经打他了,还受这气!项廷当时也不顶嘴,让说就说呗,嘴长在人家脸上。等到年底考核,他实弹射击打了个全连第一,排长就不吱声了。
行,你等着。
忽然,项廷冒出来一句:“语言学校是封闭的吗?能打跨国电话吗?我姐下个月就生了,我得和家里保持联系。”
“当然可以。”蓝珀就说了这四个字,只字不提他将要生产的结发妻子。
“姐夫。”项廷郑重地叫了一声,暗暗攥紧了拳头,“那我外甥的名字你起好了吗?”
蓝珀从容道:“这种差事就交给青云吧,青云是大学教授,有学问的女君子。我现在提笔忘字。”
白谟玺说:“我的中文名不是你送的?”
你俩这话也太深奥了吧?项廷愕然还没说话,蓝珀说到了,给了他一个牛皮袋,就让他下去。
眼前就是一栋老旧不堪的公寓,墙上满是血腥暴力、邪教色彩的涂鸦,醉汉游荡,犬吠不断。
蓝珀报明细账:“这几层都太超预算了,我给你预订的是地下室。租金押金一共九百元,加上今天我借给你的三百元,保释金、刚才的油钱、过路费,一共是一千五。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不着急,但是得还。利息我就不算了,算是给你姐姐一个面子。”
项廷还没来得及说话,蓝珀已经接着往下报了。
“至于语言学校,你要是申请不到贷款,我们再聊。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个钱我是不会出的。你姐姐嫁给我,不代表你也嫁给我了。”
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名片和一个小本子,真的在上头写了几笔,好大好圆的珠玉,清亮深透,像颗吹弹可破的葡萄趴在嫩得嘟噜的藤上,满手满腕的银饰晃得,显得项廷很呆:“我明天要去度假,有事联系我的秘书。号码在纸背面,别打我私人电话,我不会接的,我会报警的。”
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礼貌得让人想揍他。
寒气袭人,项廷木得像块铁。萧瑟的风吹坏了路灯,一闪一闪。
甚至都不关心这位远道而来的便宜弟弟走了没有,那两人都没下车送一送,开出去没多远,似乎实在难耐,便旁若无人起来。项廷透过车的后窗遥遥地看去,并不真切,挡风玻璃那挂着几条嵌花精美的银蝎子,一帘幽梦般摇啊摇着的。貌似是白谟玺把对方那一笑理解为含蓄的允诺,倾身过去时,蓝珀却漫不经心地把手一伸,将一截香灰轻轻地掸到了白谟玺胸前那朵吹成花型雪色的口袋巾上去。
第4章 青丝络马黄金勒
车厢里没开顶灯,只有仪表盘的蓝光。透过贴了深色膜的车窗,副驾驶的身影忽然软了下去,驾驶座那人也顺势侧过身,两个脑袋凑到了一块儿。
蓝珀在掸烟灰,白谟玺在接烟灰。
车尾斜后方的项廷:妈的,亲上了?
红灯变绿灯,车子开走了。
种种想象之中不堪入目的画面把项廷控制住了,前所未有地茫然,暂时都没上升到愤怒的层面。
若是放在昨天,打死项廷他也不会往那下流路数上去想。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至多是浓浓的战友情,亲切的嬉闹。
可就在几小时前,站街女嬉皮笑脸地问他是不是“只好男风”,甚至露骨地比划着两个男人怎么快活得流油的办法;紧接着在那栋鬼屋般的筒子楼里,他刚一拐弯,就差点撞上两个白男在阴暗里互相啃咬。再然后,虽然他是个直道人,不大能体会蓝珀和白谟玺你来我往的郎情妾意,但他听得出姐夫持续发出虚弱的寂寞之音,哼唧唧的,靡靡的,荼蘼的,会侵蚀掉一个战士钢铁的意志。更何况,他实在有一把不属于男人细细的腰。
一场败仗接着一场,项廷文化休克了,登陆美帝战场的第一天就光荣了。
他感到脑袋里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坑窝,过去的三观好像纸搭的房子,寂灭了。草木皆缟素,月亮掉了下来,山川摇晃着,河流燃烧沸腾,那股妖风将九州厚土掀起吹成了一座斜塔。
疑问与智商同时注满他脑袋,新的三观生成中……
来之前,他只以为姐姐青眼相中神交已久的人,错不了。
环境一变,什么都得变。人到了地球的这一面,什么都得翻个跟头。美国不是人情社会,小家庭之间楚河汉界,姐夫和妻弟不存在人身依附关系,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姐夫能提供几分照顾,全看老天。
项廷来美国之前就想好了,姐夫那边顶多借住两天,落个脚,熟悉熟悉环境。欠人情这事儿他最烦。尤其是欠长辈的、欠亲戚的。欠了就得还,还不上就得听人家的,听人家的就得低头,低头是他项廷这辈子没学会的。
他甚至有点盼着蓝珀别太热情。
然而事到今天,他明白了蓝珀的热情是给谁的。重磅炮弹把项廷炸平了,他怀疑这简直就是一个阴谋。姐夫在人伦道德上已经彻底完蛋了,骗婚、抛妻、弃子,太下流了太卑鄙了,人妖颠倒!一个男人能和另外一个男人有这样热烈的友情他佩服透了,八体投地!
项廷毕竟年轻气盛,呆了会儿便激动起来,飞似的拼命追上去,黑沉沉的夜色里一道电光残影。
后视镜的人影远了又近近了又远,白谟玺好像看不下去了:“胡萝卜吊驴似得,停一下吧。”
“他都看到了我不是个好姐夫,又跟你关系不比一般,停下来让他瞪圆了眼恨我吗?”
蓝珀的五指在窗沿上捏拢着,可一眼不看那后视镜。他的瞳色比一般东方人要淡,呈明显的琥珀色,泪水若困在里面一滴也洒不出,泅游着便成艺术。澄澈的一双松脂,什么山花水树鉴照在上面都是无与伦比美丽的。可白谟玺更想知道他的心此刻是不是狂跳不止。
白谟玺说:“你弯弯绕绕,小孩也许不懂。”
“想一想就懂了。懂里哪怕有些糊涂,时间久了总是明白占上风。像我当初。”
“凭他还追上来我就说他还不懂。”白谟玺道,“停吧。对小孩一甩了之的事,你还是做不出来。”
“我没做过吗?你们美国的小孩我就从来不理,怕他们大人以为我是什么人。我不是白人,他们多一个心眼,千防万防也不奇怪。”蓝珀几乎看不出地失笑一摇头。
“蓝霓,别想着转移焦点了。还是说回正事吧,总之,今天看这一眼也就够了。”
“我哪里看了?”
“我替你看了。我看到一根带电的电线,难说他究竟有多少瓦。”白谟玺一笑,“小孩子火力旺,不晓得不可以太缠人。”
急转弯驶过几个街口,后视镜里的人就消失了。等红灯的时候,蓝珀有意无意地把背往后面一靠一靠,要把座椅降下来睡觉似得。白谟玺看他精神放松了些,就提议在24小时自助的药店停下来。
买好药回车上时,白谟玺坐到了驾驶座上。向右一看,蓝珀的左脸伤势恶化,像发炎了。
蓝珀之所以迟到,哪里是因为生日派对。是他来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碎玻璃刮上了脸,大腿软组织挫伤。
白谟玺道:“怎么不给别人看到?不想今天又多一个小崇拜者?”
蓝珀有着近乎病态的洁癖,白谟玺不经手,让他自己上药,只说一句外面的雪还没化尽,你衣服这么单。现在明明是白谟玺在开车,蓝珀却说自己累了,不能绕路送他回家,要白谟玺要么叫司机来要么打车走。
白谟玺平常也习惯他无情,这一次却说:“爸听说你出事,嘱咐我全心全意放你这里。”
蓝珀小小佯惊:“你爸明明叫我死得安心死得干净,说我不是萨满就是撒旦,长着七八只恶魔之眼,是个能通灵的男巫。”
“你曲解了。他是说你是上帝之子,神的后人,不惧锈不畏虫;可普通人的心灵会因贪念了这种人而遭腐蚀。你生来就是让人犯错的,否则你便不会来到这个世间。他是警告我,别爱到了顶点,到头来是只是自己跟自己的幻觉缠绵了一遍又一遍。以前的我也不信我那么花心的人,该腻的都腻了,满世界的人我翻了个遍,就你一个,躲不过去,唯一个意外就应在你身上。”
蓝珀敷好了药,就把口罩严实地戴上。似乎用行动表示外貌上有点小变故,不再是你着迷的模样。
白谟玺便说:“我是专门着眼于一个人的头脑和气质来爱的。当然,形象和谈吐可以让我一眼就看出他是否有才华。而且美或不美,不都是看心情的游戏吗?”
蓝珀看看窗外不接话却直管笑,无心云只自然飞:“那你稍微不严肃一点,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往后的日子多得像春天的树叶,不急在哪一时,有了缘分还怕没有机会?只是不晓得缘分是不是真的有?”
白谟玺一点都不笑,仍然很认真地说:“可我已经等了多少个春天了?我知道你身边什么人没有。有钱的,有权的,有脸的送花的,送车的,送房子的,只要是见过你的男人,十个里头有八个动过心思。剩下两个,一个是瞎子,一个在装。你呢?今天给这个一点甜头,明天让那个看见点希望,谁都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个,大家在背后骂你狠心。可没有一个人退出。我全看见了,我还是想要你。这算什么?算不算有缘?”
“好高级的循循善诱。早一点这样诱惑我,也许我们之间就不仅仅停在表面了吧?可是谟玺,认识你太久,我的部分天真已经自动蒸发掉了。”
“但你还是愿意见我。”
“因为好奇你坏能坏到什么程度,好人我是不敢想了。”蓝珀似是而非地叹了一下,“恋爱或许是你的第二生命。但我只想,人为什么要有那么多感情?亲情已经累赘,还要添上个恋情来折磨自己吗?”
“你的著名借口。”
“不光怪我吧?你这样金字塔顶端的人也不需要爱情。”
“一定是你的心另有所属。”
“是啊,我心里有个空位,我不能把他消除,也没人能填补。”
白谟玺的法式浪漫收放自如:“抱歉,我不知不觉没了距离。”
白谟玺作势拉开门,蓝珀看也没看地说:“你这个人其实不高级,别自以为幽默就掩饰过去了。”
感觉他久久还没下车,蓝珀这才望了一眼。
白谟玺目视前方,说了句:“害你破相的小福星来了。”
叹为观止,项廷居然真的用跑的来了。
白天本来就阴,这时一瓢雨点打在车顶上噗噗一片响。
蓝珀笑道:“看来天留客我们再聊聊。”
异国他乡淋暴雨,此时此景此身都像是幻觉。项廷没说出点有意义的话,或者他说了被雨声彻底盖住了。
雨越下越大,再不了断,车要成船了。蓝珀于是速战速决:“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手心都捏出汗了吧?小朋友,难道我非得透过你的沉默去猜你的心思吗?实话说,我对你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颇感困惑。刚来美国第一天就闹进警察局,这开头可不怎么样。有件事本来我不太想说。你姐姐本来要来美国,准备了好几年。最近升了副教授,希望很大。现在你都来了,美国领事馆不太可能一次性欢迎整个家庭。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你挤掉了她的名额,就别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谁到纽约也是这样过来的。一个人总不能把天下好事占尽了吧?也要付点代价,想上天堂还得抬起脚走一段路。”
项廷听见声,这回又没有看到姐夫的真容。
只见他穿一件酒红色的丝绸衬衣,一朵夜游的玫瑰云,酡然吐艳的芍药花。
人与车擦肩一息便闪过去时,项廷突然冲上去攀住车窗:“开门!开门!”
车是白谟玺在开,他刚刚可以称得上是求婚的表白遭了拒绝,现在哪想听外人废话。可是车再不停,项廷就要被甩飞了。只能刹车,白谟玺说:“小子!你疯了吗?”
项廷却把手伸进车窗,反向拽开车门。那架势白谟玺还以为自己要被他揪出去了,被大雨潲了一头一脸,西装夹层里的大钻戒差点滚出来。
谁知项廷只是拿走了一瓶车载香薰。
尽管蓝珀不动声色,白谟玺还觉得在他面前从未丢过这么大的脸,脸上的肌肉如何摆放都不自在:“Lan,但凡这不是你认识的人,我的律师现在已经到场了。”
蓝珀却忽然脸色一变。只见项廷用随身的军刀划开铝制的瓶身,里头居然游出来一条活生生的百足虫!
这虫子在乡下叫草鞋底,又叫蚰蜒,它尾部释放的气体具有非常强烈的致幻效果。
蓝珀说:“我就在想呢,怎么今天一上高速就头晕得厉害,原来是有人在背后对我不怀好意。你特意追过来就是为了这事?你是怎么发现的?”
“警局那,猫在盯着,不会白盯着……”
项廷看上去快发高烧,有点喘着说。蓝珀却也没有让他上车呆一会,一声谢谢也吝啬。
这场急雨把项廷浇成了落水狗,白谟玺绷直嘴角踩了油门,蓝珀便飘然若仙地消失了。
项廷原路回去。
刚才追来,起初因他是个藏不住事的急性子,心里一团团的疑惑,当然要当面质问蓝珀。况且蓝珀明天就去度假,八成是错过今晚,山高水远查无此人了。可是过来的路上,一个名流荟萃的盛装晚会散了场,项廷被人群堵住。草坪上曝晒着横七竖八的肉,大腿肆无忌惮地架在喷泉池边。一串串红男绿女们七彩肥皂泡般在屋前院后漫天飞舞,拥抱吻别的男女男男女女都有,难舍难分,啧啧有声。他不由神神鬼鬼地开始悟道,同性之间的亲密难道是西方社会思想开通的特殊产物?美国果真世界先锋艺术的大本营啊,那老美国发达但人少,是不是同性恋太多?
所以,会不会机缘巧合是他误会姐夫了呢?方才后车窗里看到的,姐夫和那姓白的只是浅浅吻个别?
他跟蓝珀非亲非故,半面之交都没有,自己手上可没有让人无可抵赖的铁证啊。于是项廷的太阳穴一下一下清晰地跳动,好像有一股热血,不知道该不该冲出来,冲了又冲哪去?
就这样他跑着跑着就停了。一停下来,前边蓝珀的那辆车便格外刺眼,就像救护车的红灯闪个不停。项廷心中毛得不行,蓬蓬勃勃长满了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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