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使馆就是光秃秃一个大院,几堵灰突突的围墙圈起一块空地,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跟劳改农场似的。
进门先交表。两个穿制服的中国雇员坐在折叠桌后头,翻来覆去检查材料。项廷的材料没问题。项青云早把每一张纸都理过三遍,连照片尺寸都拿尺子量过。
众人被带进一间泛着冷气的屋子,冷气是真空调,不是那种机关里的电风扇对着冰块吹。椅子是那种连在一起的,跟火车站候车室一个款式,正中央立着块屏风。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有人悄悄凑到屏风边上,脖子伸得老长,想看看轮到谁了,签没签下来。一个传俩,俩传仨,呼啦啦好几个人都围过去了。冷不丁地,戴金丝眼镜的领事先生黑着脸冲出来:“你!你!Out!”几人结结巴巴地赔不是,一个劲说好话,有个扎辫子的姑娘哭了。秘书赶人:“洋人发了话,我能有啥辙?”
项廷不在连坐的范围内,但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正好挡在那几个人和洋领事之间。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高头大马的洋人看他两眼,项廷也看着洋人,眼神没躲。洋人哼了声,回了屏风后头,门摔得山响。
众人松口气。项青云忙把他拉回来坐好:“你消停点,别节外生枝!”
项廷甩了甩胳膊:“急什么,我又没动手。”
“你那眼神比动手还吓人,人家是美国人。”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德行。一个办签证的,拿什么腔调?跟训孙子似的。美国人怎么了?美国人就能随便吆喝中国人?他那破签证我还不稀罕了。”
项青云知道他脾气上来了:“好了,快到你了,别紧张啊。”
“犯得着紧张?我出去后混得差不了。瞧好儿吧,等没几年开洋车住洋房,有个副部级的待遇了,头一个就把你们都接走。”
项青云笑着说:“一嘴贫劲儿。”
等待期间,不时有人神情壮烈地从里屋踉跄而出。一个山西老总的经济证明领事拒不承认,另一个书生气的小伙子也遇到大麻烦,扒着窗口,腿一软,顺着栏杆滑下去,跪了。问他怎么了。他就跪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原来他本在美国求学,国内妻子查出来是癌,晚期。连夜赶返,二十多个小时,转了三趟飞机,落地护士说凌晨四点走的。把后事料理完,想回美继续学业。悲惨故事没能打动美国人,说有移民倾向。我媳妇的骨灰都埋在八宝山!我有什么移民倾向?小伙叫着亡妻的名字:为什么我得不到人权?凭什么我的人生这么苦?
听得人恻然心碎。你说这人冤不冤?没人接茬。大伙心里都清楚,这才哪儿到哪儿。中国雇员把那年轻人架了出去。眼见着无数个支撑了数年生活的梦在眼前破灭了,多少人把一切都押在出国这一个宝上,不惜花光几代人的积蓄,变卖祖产,妻离子散。
项青云忧心忡忡:“待会儿要是问到你姐夫什么样,你什么家庭,怎么样说?”
项廷轻轻松松:“在纽约银行上班,阔,非拉着给我做担保。我是知识分子家庭,全家没有参加任何政治组织。不过我也琢磨透了,和走|姿|派划不清界限索性不划了,人在屋檐下,低头认了呗!斗不过,只能加入了。”
“我真怕你。”项青云焦急,“少说话,多点头,别跟人家呛。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
叮——“下一位,项廷。”
“你为什么要去美国?”领事小姐戴着珍珠耳钉,金色的头发盘在脑后。挺礼貌一人,不像传说,天不黑就吃小孩。
项廷大大方方皱了皱眉:“我听不懂,你能讲中文吗?”
要知道,能坐到这个窗口的人,即便英文不流利,哪个不是把基础问答练得滚瓜烂熟?项廷这种情况百里挑不出一。
领事不为所动,继续用英语追问:“计划在美国待多久?”
项廷文不对题:“找我姐夫。”
“名字?”
“我姐都快生了,他倒好,在美国逍遥快活,乐不思蜀,这种人是不是太混球了?”
领事从镜片后头紧盯:“他已经移民了?对移民这件事,你怎么看?”
项廷听烦了,反客为主:“你在中国当差,连中国话都不会说?这怎么开展工作?”
领事由衷地沉默一会,再张嘴,京腔地地道道:“北京有房子吗?”
“哦!那可太多了。”
“欢迎你。”领事小姐按下叫号铃,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行嘞,下个礼拜五来取签证。”
一切竟如此简单,简单得甚至令人失望,项廷本以为怎么着也得过两招,怎么也得经历一番龙争虎斗吧?真正的大场面,反倒是在踏出使馆大门的那一刻上演,原本缩了脖子站在干岸上的人群马上蜂拥上来,瞬间围得水泄不通。成了?成了。怎么这么快?投缘。大家都惊呆了,前脚还在暗地里嘲笑,字母表都不会背的小炮儿,没文化真耽误事,后脚发现项廷竟成了近月来屈指可数的幸运儿,这稀罕,够在胡同口的茶馆里传上好久了。黑天鹅事件,垂范出国史。兄弟们在当下最时髦的餐厅肯德基给项廷送别,谈起神奇的过签经历,大家都笑骂,你丫就吹!最后喝大了乌哩乌涂地一块嚎《我爱北京天安门》。
半月后的首都国际机场候机楼,直到了安检门前,项青云还有点不敢置信。一环套一环的顺利,或许这就是时也命也吧?说着说着,她好几次忍泪别过了脸。
“你这一走,我就管不着你了。在外头收着点,别见谁都横。”
“知道了。”
“遇到事儿别冲动,先想想后果。”
“知道了。”
“姐姐是新式开放的人,找着女朋友记得写信告诉我。”
“……知道了。”项廷看得也渐渐不好受,“要不…等姐你把孩子生下来我再走?”
“丧气话!这时候打退堂鼓?”
“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姐一个人撑不住?”
“你听姐姐说,”项青云擦了擦泪,眼睛渐渐亮起来,“好男儿志在四方。像我们这样庞大的家族,要是后代们无能,守着老宅把着祖宗那点坛坛罐罐,打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相反,但凡争点气的孩子,一定会去闯天下干出一番事业,开码头、立门户!有人说这是逃,我不这么看。我觉得这是咱们这代人的长征,说明中国人的血性被唤醒了。你是去给咱们中国人打前站,是去开辟第二战场。不要觉得离开了北京就是背井离乡,祖国需要你的地方,都是你的故乡,我们中国人走到哪里都是一大家子,风吹到哪就在哪生根。现在千千万万的青年去当闯王,敢漂洋过海去开疆拓土,这就是下个世纪国家大兴盛的兆头。”
项廷伸手扶住她颤抖的肩膀,这一碰,项青云的泪才滚下来:“你这一去,不要挂念家里,要是能站稳脚跟,能不回来便不回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疾病生死,各安天命。”
项青云掩面哭泣之间,项廷不愿她越惜别越难过,已经咬咬牙心一狠无声走了,只留下一顶洗得发白的海军蓝帽子。项廷说等孩子生下来,告诉他,这是他舅舅的。
十几个小时之后,飞机稳稳降落在大洋彼岸。项廷松开座位上的安全带时,这次国才算是真正出成了。然而此刻的他还一无所知,一个什么样一半民主自由、一半禁忌不伦的新世界正在等待着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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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懒拔瑶钗慵脱簪
飞机比预定时间早了半个钟头落地,却在跑道上趴着不动,迟迟不上廊桥。
项廷从圆圆的舷窗往外看,几辆黄色的行李拖车排成长龙,穿荧光背心的地勤人员来来回回地跑。远处能看见航站楼的轮廓,像一艘搁浅在夜色里的邮轮。
走的时候是晚上,现在北京时间应该是明天上午了。可纽约还是深夜,黑漆漆的天,时差这东西真邪门,横跨半个地球,好像太阳追着他屁股跑了一整天,愣是没追上。
姐姐的“为国争光”犹在耳边,项廷已经茫茫然置身于世界第一大都会——纽约肯尼迪机场汹涌川流的人流之中了,抬头望那穹顶高得能起飞直升机,项廷仿佛快进了一个世纪,电子屏幕上的航班信息哗哗地翻,北京站候车室还在用翻牌器,而且人家这大了十倍,亮了十倍。
这世界幕布一拉,布景忽喇喇一下全换了,就这么稀里糊涂。
这个星球上最繁华、最自由、最疯狂的地方。现在他站在这儿了。
一般人初到美国,都有种下乡人进城的笨拙,甚至一下子残废了。首先必然长时间陷入一种半聋半哑的状态,别人是英语听说两项不行,项廷是读写都抓瞎。
比如飞机上便要填的入境海关申报单,项廷一开始睡着了没拿到,睡醒了见别人都有的东西他没有,举手说他得有。拿到手,CBP Form6059B,只认得6059。于是雅贿旁边亚裔面孔的女士代填,女士只有一只铅笔,斟酌完自己的刚要填项廷的时候,项廷已经要到一份中文的表。大伙咬着笔头,还在跟自己的英文表较劲呢,项廷早早交了卷。
送表申报、排队入关后,项廷找不到托运的行李了。
迷宫一样的大厅里,同机抵达的访问学者团也正东张西望。项廷双手插兜,溜达两圈,忽然发现一个事儿,日文里有中文啊!
寻摸到服务柜台。他没先问自己的行李,而是折返将会英语的学者团领来,工作人员把他们的问题一块打包解决了。学者团的人还跟项廷连连道谢。
别人提心吊胆,项廷却是如此之达观,与生俱来尤其自信。他打小就是这个性子。怕的东西不多,好奇的东西不少。当兵那几年,最盼的就是有仗打,结果天天就是训练、开会、写思想汇报。和平年代干什么都让他提不起劲来。出国对他来说是一场华丽冒险,换个地图重开一局。
美帝,刺激!英语?英语这东西只要是个人逼一逼就逼出来了,他又不蠢。
迈出纽约客生活的第一步,得先找到他的姐夫。
姐姐特意交代过,你姐夫会提前一小时来接机。你朝人群里一眼抛过去,那个最有风度的华人绅士,就是他了。项廷问长相,姐姐说成功的人都不丑。
机场大门堵得全是人,项廷特意等这一批旅客走干净了才出去,搜寻范围就小了很多。余下来接亲友的中国人里,举着的牌子没一个写项廷的名字。
忽然人群里有个中年男人冲他招手,穿着西装,笑得挺热络。
项廷撂下行李,站直了,单手往帽檐上一搭,潇洒地向外一甩,一气呵成行了个美式军礼,好像西点军校的模范生,军教片里剪出来的。都给那男人看愣了一秒,项廷已经把手放下来,冲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了。
“Follow me!follow me!”
项廷被这人嘴里突如其来的英语搞懵了,姐夫难道只会说洋文?在西方呆了才多久,就高雅了,可不能冒昧。他把帽子往后一推,露出额头,打量打量他。
项廷用得体的肢体语言表达了困惑,却听到男人自报家门,自称姐夫。
姐夫熟稔地接过行李就走。
刚出机场,迎面上来一个一步三晃的黑人司机,不由分说就把行李转移到了车的后备箱里。
项廷还没坐稳,车子已经滑入机场外的车流,进了隧道。隧道的尽头还是隧道,转弯,上坡,再转弯。项廷开始觉得这辆车不是在开,是在下潜一般。
然后,毫无预兆地——视野炸亮。
车子冲出隧道口的刹那,纽约轰然亮起。
项廷往后仰了一下。五层立交桥盘绕在半空,摩天楼群直插云底,帝国大厦的顶层正放射着白光,远处世贸双子塔平行矗立。车子拐上高架。整个城市在他脚下摊开了。
东河的水面丝丝液体金线,中城的广告牌十层楼高,万宝路牛仔叼着烟,朝他眯起眼睛,可口可乐的红色霓虹淌下来,时代广场的电子屏在换画面,一秒汽车,一秒香水,一秒股票代码,刷刷刷刷。那些光打在项廷脸上,赤橙黄绿,明明灭灭,把他的瞳孔染成另一个种族。
直到项廷“得得得”地叫了停。
计价器在跳字。
50、58、66、73、80。
在发疯似的往上跳,项廷发觉事情不妙。
“停车。”
“姐夫”没反应。
“我说停车!”他让司机别管什么地方,马上把他放下来。
人是下来了,行李还在上头,项廷吃车尾气。项廷狂奔不舍,姐姐给他系的领带在风里抽打他脸。着实追了一条街,但两只脚的哪能跑过四条腿的?眼睁睁看着车子窜进了第七大道,一拐弯,没影了。
这就是美国给他的见面礼?项廷撑着膝盖直起腰,没忍住笑了一声。要不是及时跳车,下一步是不是送进诈骗集团,被扔到沙漠暴晒,打到大小便失禁,被卖去公海割器官了?
这是哪啊?霓虹招牌叠着霓虹招牌,韩文的烤肉广告,日文的卡拉OK,一群喝高了的白人女孩手挽手尖叫着穿过马路,一辆警车红蓝相间的光在他的背上扫了一下。
他抬起头,找到一块路牌。
42nd Street.
东边是联合国总部,西边是中国驻纽约总领事馆,中间夹着个声名赫赫却巴掌大的时代广场。
开门红。行李没了,姐夫是假的,项廷受了点打击,不大。证件和钱都随身揣着,不拖行李人也轻便了。乱七八糟想着事,到了时代广场。
鸽群俨然是纽约的另类市民,这里的鸟不怕人,赶它也不飞,专心啄薯条,某只颈带巧克力色斑纹的雌鸽甚至飞到项廷的头上,跳华尔兹。爵士乐手在消防栓旁吹响萨克斯,印第安人推个车,车篷布上雷鸟图腾,卖缅因州的冷水龙虾,串在红柳枝上旋转炙烤。装在桶里的法棍瞧着像缩小的金箍棒,不如城隍庙油条。走进超级市场,翻了翻货架上的价签,默默把数字换算成人民币,比预想的温和。这片土地被中国人想得太神奇了,项廷发现同胞一点民族自信都没有。他转来转去,心里琢磨着能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角色。穿黄马甲的理货员推着车路过,项廷假装研究麦片盒上的说明,瞟着眼看美国人怎么工作。听到收银员喊next in line,口气跟收旧家电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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