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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廷一直待到超市关门。深夜的四十二街,便成了纽约市最猖狂的露天性市场。
驻足观察一会,就会发现这片光影丛林万花筒般地展示资本主义的荒诞:大厦里身着正装的各国外交官整日探讨着世界和平的宏大命题;往来的商业精英们,眉头紧锁在华尔街的股市曲线、银行利率的细微波动,以及季度销售额的增减之上;而在这些锃亮的文明橱窗之下,霓虹灯管滋生的暗影里,街边林立的成人影院,三美元便能换取整夜的声色体验。商店里清仓大甩卖成人杂志,硅胶人偶摆出种种反人体工学的姿态。牙科诊所、理发店和台球馆前,光天化日之下,衣着暴露的女郎公然揽客。
是蜂也喧喧,蝶也翩翩。项廷刚在长椅上坐下来,一只手就搭上了他的肩膀:“一个人?”
他扭头。
看见一张红红白白的脸,眼影是蓝的,嘴唇是紫的,腮帮子上打着两团腮红。女人年纪不好说,穿一件亮片的短裙,腿上是渔网袜,破了个洞:“我们这儿的姑娘都盼着有人作伴呢。”
余光瞥见不远处还有几个踯躅的倩影,项廷立马猜到她是拉皮条的,僵得像块石头,沉住了气连声说了七八个No,掷地有声。
在性方面,美国60年代的流行口号是干就是了。到了90年代已变成,戴上套就是了!彼时的中国,一方面国家重视未婚青年的配对问题,另一方面,管制无孔不入。公共场合逮着动作大点的,第二天单位就收到通知,影响恶劣。戴着红袖章的纠察队专往小树林里巡,强光手电筒照脸:精神文明!精神文明!
去年夏天,项廷陪一战友去公园找对象,组织上安排的集体相亲,乌泱泱几百号人,男的站一排女的站一排,阅兵似的。散场之后俩人在湖边长椅上坐着,战友掏出根烟抽,没聊两句,远处就晃过来一老头,同志,注意影响啊!俩大男人,抽根烟,注意什么影响?战友还嘴贫,大爷,我俩这不是搞对象。老头一瞪眼:那更得注意!
“呵,你不想要这个。”那妓女嘻嘻直笑,“别在意。我这里还有许多男孩子。”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紧接着,她开始向项廷描绘起同性之间爱爱的各种玩法……
项廷一个字也不理解,她涂着红甲油的手指便顶成一个犄角,模拟激烈击剑的样子。
项廷比了个6,放到耳朵边上,代表要打电话。他带了一个大哥大来,可是姐夫的号码拨不通。他怀疑是无线信号不行,那找个座机试试。刚才在超市里,他就一直借电话,连线总是失败。
妓女领着他往街边一家小店走,卷帘门拉了一半,柜台后面坐个巴基斯坦模样的男人在看小电视。女人跟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男人往柜台角落努了努嘴,那儿搁着一台老式按键电话。
项廷拿起来,拨号。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拨了五六遍,都是那个声儿。
妓女耸耸肩:“商店都关门了,要不去我那儿试试?”
她家公寓的楼道里静悄悄的,看样子住户们已经入睡了。红砖楼,五层,跟北京的筒子楼差不多,就是窄一些,楼梯间的灯泡坏了一半。因为治安好,好几家门都没锁。
然而,物以类聚。到了三楼,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从虚掩的门缝里飘出。
项廷现在无暇他顾,快步接着上楼。
刚走到三楼半的拐角,一道黑影突然从那扇门里窜出来。
是个小姑娘,黑人,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扎成一缕一缕的小辫子。小姑娘已经撞进了项廷怀里,手脚并用地往他身后躲。
房门随之大开,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浓浓的雾霾里,两个长毛猴子似的男人一|丝|不|挂,嘴对嘴不分你我,俩男的!
项廷大脑断了电。但是男人凶神恶煞地追出来时,他没多想。拿皮带的冲过来的时候,项廷把小姑娘往身后一拨,侧身,抬手,挡住了。他没吭声,一把攥住皮带,往回一扯。
半个小时后。项廷到达异国的第一站——纽约警察局。
警察翻着记录本,说:“你先是砸烂书架,又踹坏房门,最绝的是,你跳起一脚踢掉了挂在两米多高的天花板上的吊灯。所以你的名字是什么?Bruce Lee吗?”
项廷路见不平,以为那两变态虐童,替天行道的过程中,小女孩跑了。遂邻居报警,项廷被指控破坏公共安全。先动手的白人倒没事人一样走了,独留下语言不通又肤色迥异的项廷。项廷知道自己现在最好一动不如一静,否则局面不但没有一点转机,反而一步一步往坏的方面滑下去。于是出示了姐夫的号码,让警方帮忙拨打。
牢房里,有个狱友把晚餐没吃完的面包翻出来,让他凑合一顿,项廷也不敢吃。饥肠辘辘熬了数个小时,胃都要翻过来了。项廷想,在这里混一夜也好,挺带劲的。只是让那两个白人孙子轻飘飘走了,实在让人咽不下这口气。
另,想到那两人光着身子干的事,项廷震撼之后只剩下一个字,吐。
漫漫长夜,辗转反侧。直到次日凌晨,他才终于被带出拘留室。
一个戴着墨镜的高大男人出现在门口。
这个男人似乎充满猜疑地望着自己,好像是在研究他的一切。男人带着律师和警察叽里咕噜交流的时候,项廷眼眯了一会,也同样在观察他。这个姐夫无疑很是英俊,但这种英俊有点太虚飘太夸张了,类似猫王一样。好像是功成名就了,挺不可一世的。机场谎称是姐夫的骗子,长得就像个奇形怪状的芒果。总之直觉加上经验主义,都告诉项廷,吸取教训,这次必须要多考察一下,谨慎再谨慎。
项廷借口去洗手间,几乎是退着出去的。出了警局大门,藏在柱子后面。镜面般的柱上幻出他的轮廓,在街对面霓虹灯的闪烁中忽明忽暗,网织、歪曲、溶解。突然一辆车来,雪亮剖开夜色,在他那倒影上碾过,那强烈灼痕般的光浪,一晃就消逝了。
车在门口停下,那个猫王走过去时摘下了墨镜,斜倚在了车边。项廷这下彻底看清了,分明是个混血的长相,他就说这个人又不是他姐夫,美国骗子,你糊弄鬼去吧!
那香槟金的车身艳光四射,驾驶座的窗子伸出一只夹着细雪茄的手,世界名瓷般精致。
馥熏恼人的烟雾在他那指尖曼舞,春风吹动柳千株。项廷感觉心好像被猛的提起,又轻轻放下。
接着他便呆望着见到,车外的男人面带微笑作出浸淫名利场的轻佻状,摘走了那根燃到一半的雪茄,无比自然地放到了自己的唇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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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红药艳态娇波注
“蓝霓,不是说过我会搞定么?你其实不必专程过来。”Lanny,Lan的昵称。
那一身贵气的混血男人把雪茄一晃,用含着笑的眼光去问他,对方只装着不懂似得。
蓝珀这个人从来也就这样,猜不透他怎么回事,明明是有了意思,临阵又滑脱了。让人心里慌得猫抓抓似得,丝来线去便你觉得怎么好怎么就好了,忍来忍去自己也没个气性了,想对蓝珀做出点真生气的样子更来不及。打着圈儿围着他转的太多人便成了守护恶王的骑士,乃至久而久之产生一种受虐的快意。分不清欲胜情,情胜欲,反正到头来谁也没能得到这二者的一点。
蓝珀身穿考究的西服,右手悠闲地搭在方向盘上,把衬衣袖子慢慢地卷上去,银戒银镯银铃铛,无比单调的银饰中无名指戴一颗帝王绿翡翠,付之一笑却没有看他:“谟玺,很感激你,不过这个属于我们家里的事情。”
有只猫正在车轮旁边弓起背窥视着他们,后身翘起,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在寂夜中听得清清楚楚。
这样僵持了会儿,白谟玺仍然深感好笑,于是他直言不讳了:“这跟把一个半大的儿子送给你养有什么区别?就算是个苍蝇你也要咽下去?你一定不想再见到那一家人了吧。两不相欠,你心里也不必七上八下的受刺激,你陷到里面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蓝珀正在用雪茄剪削去头部的一小部分,香气在口中徜徉了一会,才缓缓地、优雅绰约地将烟雾吐出:“了不得的口吻,一定先把一定说了,我就一定不好意思把你堵回去了。可我们能换个更有私密感的地方深聊,不在路边?感觉那样更有意思。”
蓝珀朝警局的方向别了别脸,白谟玺顺着他回头见到项廷一脸的笑,倒有些意外。那只猫一弹,蹦得老高朝白谟玺脸上飞过来,猫扑了猫王,然后轻捷地着了地,一溜烟跑了。
白谟玺看了看猫,又看了看项廷,好像在说:你上个洗手间也太迅速了吧,保释的手续结完了吗?
项廷临场编的:“警局有只猫不见了,我顺道来找找。”
博得蓝珀一笑:“猫儿狗儿也是讲缘分的,还管这小畜生,人都管不了。书包拿了吗?拿了就上车。”
车窗早就摇上了。这位姐夫,他到现在连正脸都没见着。
接机迟了二十多小时,足够他再从美国飞回去。其次,电话无论如何都打不通。项廷也不知自己犯了什么样的弥天大罪,还是别的不如意,让姐夫把怒气迁到自己身上来了?什么意思?嫌弃他?还是本来就这么个做派?
他想起临走前姐姐的话:你姐夫是体面人,讲究。
讲究成这样?
可毕竟人家是来捞他的。不管怎么说,没扔下他不管。再说他现在这副德行,身上拘留室里那股子味儿,还有隔壁那个醉鬼吐的酒气。换他是姐夫,他也不乐意让这么个人坐自己的好车。
姐夫依旧是只闻其声的状态:“忘了介绍。Moses·White,白谟玺。以前是演员,现在是我老板。”
“说笑。我只是蓝霓一位非常忠实的朋友,可并不是一个有容人雅量的老板。”白谟玺有点神秘涵义地说,笑着伸出手,“项廷,总之,见到你很高兴。”
项廷握了手,道了声好,没再不痛快,低头钻进了后座。警局太吵太脏,车里太静太香。这种反差有点麻,项廷不想动。也怕犯了姐夫的忌讳,好像动一动脚就会踩响地雷,只好纹丝不动。
白谟玺体贴,探身进来说:“我来开吧。”
项廷看到,他手伸得真长。
蓝珀却香飘飘地回他:“你好厉害,跑到这里喧客夺主,还放一个人情给我。”
白谟玺上了副驾驶:“不舒服别勉强。”
“别阴一句阳一句说风凉话。你这是给我下套呢。让我舒舒服服坐着,好让我以后离不开你的伺候,”蓝珀把烟灭了,车子启动才又笑,“也就是我,吃你这一套。”
项廷始终一言不发,倒不是赌气,更不是有志做出高傲冷淡的样子。对于目前的情况,他尚且下不了定论,只能观察。想到这两人刚刚换烟抽的场景,一股肃杀的寒气便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全身神经都集中到耳朵上来了。其实,项廷到现在也没见着姐夫,面孔的轮廓都不知道,遑论五官了。可但凡一想这两个男人之间某种不可言说的朦胧,项廷从侧后方看去,姐夫那衣服腰部细微婀娜镂月裁云的折皱传达出的那点什么也是绝对刺激想象的,更别提他那意懒情疏的嗓音了。或许有的人听了痒酥麻,项廷只感觉那就像指甲在写黑板报,刺得他快聋了。
视听两大方面,都让项廷堵得难受,跳得厉害。
车不知开往哪里,前座的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没人注意项廷孤零零的存在。
不知过多久,蓝珀终于说:“一直打呵欠,飞机上没睡吗?”
项廷说:“睡了一会,不敢多睡。”
白谟玺说:“什么叫不敢?你是飞行员,睡着了飞机还能掉下来?”
蓝珀打个方向盘,手稍稍一动,那些繁复缤纷的银饰就会互相碰撞发出可人的声音,轻轻揶揄着:“哪都像你,没有事,吃了就睡,睡了就吃,跟头什么东西一样。”
项廷说:“我姐让我给你带了一包点心,我护着,怕丢。”
蓝珀微微诧异:“哦!谢谢,放那吧。”
项廷:“已经扔了,豌豆黄都凉了。”
蓝珀听笑了:“跟你说话还挺有意思。抱歉,我来晚了,因为在凯悦酒店的雨果餐厅给朋友过生日。”
项廷无话可说。于是当蓝珀问他来美国什么计划时,他有点自暴自弃地说:“随便吧,天无绝人之路。”
蓝珀又懒洋洋的不打算说什么,过了一会还是开了口:“纽约可不养闲人,你也得混出点名堂争口气吧?最不缺的就是像你这样年轻力壮的苦力。你要是想去唐人街端盘子,我也不拦着。你刚来比我刚来两眼一抹黑好多了,至少有了打商量的人。依我想,书还是得念,混个文凭傍身向国内交待,回去威风大着,万一不行退出来再找工作。”
白谟玺头一次听到神秘、不可控、只遵循自己欲望的蓝珀,居然如此热心、多话、务实,条理清晰还富余计划性,饶有兴味地看了看:“我觉得困的是你。”
蓝珀说:“说困也困,说不困也不困,没人陪着没有事做只能困了。”
白谟玺说:“那你肯定是醉了。”
蓝珀不搭茬,把话说回来:“你的英语怎么样?”
项廷的不回答就是一种回答。蓝珀便说:“先去上语言学校吧,我这就找人写封推荐信给你。”
白谟玺说:“看我做什么?”
蓝珀笑道:“看你呢,人。”
蓝珀的尾音有些长,白谟玺的笑接得那么快。
白谟玺也笑:“别的男人在你眼中就不是人吗?”
蓝珀说:“找别人,冒不起这个险呀。”
项廷闷闷地表示,不想念书,学校也不见得收他。
蓝珀没把话说太死:“事情都是人做成的,说不定就争取到了。”
白谟玺看似打圆场:“不想去也别强迫,可能是怕听不懂课,丢了中国人的脸。”
蓝珀说:“别想着自己就代表了中国人,你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项廷听着若有似无的风言俏语,昏昏沉沉。
接着,蓝珀转过来“关怀”他,表面上拉家常,实则问到签证的期限问题。项廷说那就是张纸罢了,他拿到手便没多看。憋着气说,他跟领事就没讲英语,证明做个原汁原味的中国人也能在美国吃得开。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领事选中了他必有他的过人之处。蓝珀听了才几句便了然于胸,笑了出来,也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怜悯。他说恰恰相反,美国最怕移民,领事小姐正是觉得你不通英文,人又直爽地不学习,混不下去就要回来继承北京的房产才给你过的吧?白谟玺岔开话题,说到警察说你在机场被人骗了,怎么一回事?项廷说那骗局吊诡,那人明明就自称姐夫啊?蓝珀说,你去上一天学,就会知道英语里有个名叫Je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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