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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吉没说话,眼神里只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
张一阳沉默片刻,说道:“先送医。”
***
沙陀罗和阴仙事件彻底告一段落,那片江很快就被封锁得严严实实。
但后续工作却更加复杂,因为周欢愉身份暴露,关于他的犯罪事实以及其潜伏期间的种种安排都需要紧急处理,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警方这边。
更恐怖的是舆论压力,阴仙这个抽象的东西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成为所有平台爆点,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世界上存在着超自然现象。
一夜之间,鬼神阴灵等话题成为了整个公众讨论的重点,市面上开始流传各种各样关于阴仙诅咒的传说,某鱼某宝甚至售卖起各种各样的护身法器,美其名曰专克阴仙。
而落寞多年的无生门、茅山道以及神巫女一族也开始被捧上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因为畜面人事件短暂露脸的清心观再次成为热门景点,每天候在门外的人不计其数。
然而这些人注定只能从天亮等到天黑。
因为当事人此时还躺在医院休养生息。
林与之被送到医院前,张一阳给他塞了一把草药,说是之前救丘吉剩下的,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试试总归是好的。
之后他便昏迷了好几天才脱离危险期,此时还在沉睡,他脸色惨白,身上穿着病号服,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药液一滴滴流入血管。
丘吉静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已经这么一动不动地坐了十几个小时。
他已经换上干净的便服,脸上的易容也已经撤掉了,露出原本清俊却憔悴的面容,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下巴甚至冒出浅浅的胡茬。
他就那么看着师父,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仍然因为疼痛而微蹙的眉心,看着他脖颈上那个已经结痂的属于他的齿痕。
他心里有负罪感,如果他最后没有去追沙陀罗,而是先解决眼前的危机,可能师父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还有那个咬痕,当时的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稀里糊涂地咬上去?
自己体内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操控他的神智?
一切的谜团压得他透不过气,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静静地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这时,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出现在耳畔。
“你该回去了。”
丘吉猛地回头,病房静悄悄的,除了床上仍然昏睡的师父,空无一人。
他怀疑自己是被沙陀罗的精神pua影响了,到现在都还会出现幻觉。
可在他把脑袋扭回来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舍不得的话……就把他一起带走……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丘吉确定自己听清了,三两步跑到病床前握住立在床头柜边的桃木杖,虎视眈眈地盯着四周。
到底……是什么东西?
“吉小弟?”
这时,手里拎着保温桶的赵小跑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眼神含着胆怯和复杂。
丘吉心掉了下去,声音沙哑:“跑儿哥。”
赵小跑儿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犹豫了一下,没回头:“吉小弟啊,我也算是你半个哥吧?”
丘吉坐回了椅子,面上若无其事:“是啊,怎么了?”
赵小跑儿回头,扯了扯嘴角,眼神落在丘吉手里的桃木杖上。
“那什么……能不能先把这玩意儿放下……怪……怪瘆人的……”
谁家好人住院都还携带武器啊!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丘吉一剑干死千百白骨将士的画面,简直惊悚。
丘吉勾了勾嘴角,倒还真听他的,将桃木杖重新立在床头柜前。
“原来你怕这个,我不拿它就是了。”
赵小跑儿看着丘吉这么久难得露出一笑,那浅浅的小梨涡顿时暖化了他的心,好像那个总是带着痞笑的年轻少年又回来了似的。
他搬了个椅子坐在丘吉身边,和他紧紧挨着膀子,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息屏。
“吉小弟,咱们挺久没这么坐一块聊聊天了,上次这么轻松还是你死之前……”赵小跑儿顿了顿,意识到用“死”这个字好像不太妥当,又换了说辞,“假死之前。”
丘吉诈死并且改头换面伪装成张秋水潜入警局的事他都知道了。
他还记得那天他们在警局查到周欢愉档案是伪造的,并且注意到沿江那一块有一团星星格外明亮,心里便知道事态不对,立马准备朱砂子弹,火速带着人手赶至江边,正好看见苦苦支撑着洞口的张宝山和林与之。
他们从两个道士嘴里了解了前因后果,知道沙陀罗企图复活他的千年军队的计划,于是祁宋想也没想就安排人手决定进入空间内协助丘吉。
张宝山的反应最激烈,破口大骂:“你进去干嘛?送死去?!”
祁宋却没有理会他,试了试钢绳的强度,便开始安排任务。
张宝山开始急了,道力变得不稳,林与之安抚他:“他们不会有事的,你且放心。”
张宝山愣了愣,面上看起来有些意外,可能没想到跟他怼来怼去的林与之会安慰他,正打算感动一番,结果林与之突然收回道力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因为我也打算进去。”
“……”
“那张宝山骂得还挺难听的。”赵小跑儿咧嘴笑了笑,很自然地再靠近丘吉一分,“倒是有点像我们之前认识的一老熟人。”
丘吉知道当时在江岸边的张一阳还是用的假面,所以祁宋和赵小跑儿并没有认出他,毕竟那个野道目前还是通缉犯,自然时时刻刻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跑儿哥。”丘吉看着地面的砖缝,声线柔和,“谢谢了。”
赵小跑儿愣了愣,以为他说的是这次营救的事,不以为意:“客气,这是咱们警察的职业。”
“不是,我说的不止这件事。”丘吉扭头看他,笑意更深。
“谢谢你这一路走来,一直这么相信我,挂念我。”
赵小跑儿的脸红了:“说……说什么呢?谁挂念你了?”
丘吉只是笑,却没说话。
赵小跑儿意识到什么,按开自己的手机,那张他和丘吉一起合拍的大头照冒了出来,两个人的笑都很灿烂。
他盯了一会儿手机,自己也痴痴笑起来,又重申一遍:“谁挂念你了?揍性!”
第117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12)
赵小跑儿和丘吉聊了一会儿, 之前一直压在心里的抑郁和愁苦瞬间消减了大半,他算是明白了,丘吉在他心里的地位不知不觉已经和祁宋平分秋色了, 这个年轻自己那么多岁的人,却像个主心骨, 有他在好像就有安全感。
他摸裤兜想抽烟,但想到这是在病房便起身朝丘吉说:“哥们出去抽根烟, 待会儿我进来跟你说说警方那边目前对沙陀罗和密教的处理情况。”
丘吉点点头,目送他消失在门口, 合上房门,视线便又顽固地放在师父身上。
过了一会儿, 房门又被打开了,不过进来的不是赵小跑儿,而是护士。
她端着换药盘走进来,脚步轻盈,丘吉抬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护士压根没注意丘吉的眼神, 径直走到林与之跟前,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输液管, 然后俯身,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轻轻拭去林与之额角渗出的薄汗。
她的动作很轻柔,是标准的职业化关怀。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丘吉眼里似乎变得不对劲了。
他看见的是护士的手指在师父额头抚摸,然后往下,点在他的唇上, 甚至还想探向更深的地方。
一股毫无来由的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那画面太刺眼了,陌生的手触碰师父,那么近的距离,甚至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师父在昏睡中毫无防备,脆弱地任由他人接近。
“别碰他。”丘吉猝不及防的话吓了护士一跳,她抬头,看见面容英俊却神色阴鸷的丘吉,眼神直直钉在她手上。
“我……我在给病人擦汗……”护士有些无措,解释道,“这样病人会舒服些……”
丘吉顿了顿,瞬间清醒过来。
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为什么连一个护士他都要吃醋?他是不是有病?
“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唇,倏地站起身往外走。
他应该是太担心师父了,导致自己劳累过度,神经敏感了。
到走廊尽头,看见赵小跑儿撑在窗台上,一边抽烟一边和祁宋打电话,聊着警局的事,连丘吉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都不知道。
等嘻嘻哈哈地打完电话,回过头来时,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哎妈,吉小弟你怎么跟鬼似的,走路没声儿啊!”
他把烟掐灭,烟头丢进一旁的垃圾桶,这才发现丘吉的脸色非常差,整个人就像一瞬间瘦了一圈一样,不由得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面,关切地问:“兄弟,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你好像有点发烧啊。”
丘吉的确感觉头有点晕,但是他没当回事,学着赵小跑儿的姿势靠在窗台上,将脑袋探出去,冷风一吹,他感觉精神好多了。
“跑儿哥,喜欢一个人会变得敏感吗?”
赵小跑儿被这么一问,愣了愣:“咋了?你喜欢谁啊?”
知道丘吉和林与之关系的人很少,只有一个丘利和张一阳,祁宋不知道知不知道,但是看他的眼神,应该也猜出来七八分,但他必然是一个不喜欢分享八卦的人,所以赵小跑儿还蒙在鼓里也正常。
丘吉晃晃脑袋,让自己意识更清晰一些:“不用管我喜欢谁,我知道你有过前女友,肯定有经验,你给我解解惑呗。”
提到前女友,赵小跑儿就来精神了:“嘿,那你就算问对人了,这喜欢一个人啊,变敏感是正常的,很多人都是谈了恋爱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那具体会变成什么样才算是合理的?”丘吉回头看他,目光很真诚。
赵小跑儿想了想:“比如会变得小气、爱吃醋,如果是男的话,可能会变得占有欲旺盛,对同性攻击性强,男的都喜欢圈地,这你也知道。”
对同性攻击性强,那就是对异性攻击性强。
丘吉陷入沉思,他向来不是这种小气的性格,就算和师父确定关系以后,他也从来不干涉师父的社交圈子,除了某些不安好心的香客,他几乎不阻止师父与同性异性相交。
因为他们师徒从来都是互相信任,其中羁绊多深,不是某个人就能代替的。
他相信师父也是这样对待他的。
可是……为什么现在感觉却不对劲了?
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念头在把他往黑暗处拉扯,肆意喧嚣,让他将师父带走,离开这里,离开所有人,因为危险就要到来,师父会受伤,甚至会死。
这种感觉和之前他看见师父死亡然后重生之后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时的他是奉献式的,完全献祭自己的一切,只为了求师父活着。
可现在却是自私的、卑劣的,竟然想让如此强大的师父只面对着自己一个人。
真的是病了吗?
“吉小弟?”赵小跑儿的眼睛瞪大了,直勾勾地盯着他。
丘吉回过神来,朝他笑了笑,然后关上窗,往病房那边去。
赵小跑儿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敏感了,刚刚丘吉的眼神和表情,真的超恐怖。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那句话“喜欢一个人会变敏感”,顿时间后背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可能不可能,吉小弟绝对没有喜欢上他,对方也绝对不会对他产生占有欲,是错觉是错觉,他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好哥们,呜呜。
丘吉回到病房,反手关上了门,将外界隔绝,护士已经离开了,他走到床边,取代了她刚才的位置,低头凝视着师父沉睡的脸。
看了好一会儿后,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悬在对方额前,停顿了片刻,才落下去,用指腹带着偏执的力度,重重拭过那处刚刚被护士碰过的地方。
仿佛要擦掉什么痕迹。
直到师父额头变红,他的指尖才停下来,随后顺着眉骨滑到脸颊,动作越来越慢,眼神也越来越深。
师父的皮肤微凉,触感细腻,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白,一种奇异的热度从丘吉心底烧起来,混合劫后余生和一种更深沉更黑暗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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