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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温情,所有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都只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把他困在这里,为了用这把戒尺,像教训一条不听话的狗一样教训他。
林与之在他面前站定,看着被红绳捆缚,脸上全是愤怒的徒弟,脸上的表情无比冰冷。
“跪下。”他的声音严厉。
丘吉瞪着他,倔强地挺立:“不跪。”
“我让你跪下。”林与之重复。
“我不跪!”丘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我做错什么了你要我下跪?!本事你就杀了我,像对付那些恶鬼一样,一剑捅死我,省得你整天提心吊胆,怕我祸害别人!”
最后一个字话音还没落下,戒尺就先落了下来。
狠狠抽在丘吉的腿弯。
他猝不及防,腿弯处传来剧痛,双腿一软,竟然真的跪倒在地,青石板坚硬冰冷,膝盖砸上去的瞬间让他头皮发麻。
耻辱,从没有过的耻辱。
二十多年来,即使小时候顽劣,哪怕是犯了大错,师父都没有强制要求丘吉下跪。
可现在。
林与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又残忍:“我要打你控制不住心性,轻而易举地让阴仙钻了空子。”
丘吉猛地抬头,想要怒骂,戒尺却毫不留情地抽了下来,打在他的后背,力道太大了,而丘吉右腿痛得厉害,根本没来得及使出道力抵抗,浑身一颤,险些趴下去,他咬紧牙关,将痛呼死死咽回肚子里。
“打你太在乎外界对你的评价,心中不稳,暴气横生。”林与之的声音开始颤抖。
这一下抽在肩膀,力道重得丘吉整个人往前一倾,双手被缚无法支撑,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眼前发黑。
“打你是非不分,将关心作囚禁,将保护当作敌意。”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林与之自己都记不清打了多少下,戒尺打在背上,肩上,甚至腿上,每一处他没有留手,每一尺都用足了力气。
他好像变得比丘吉还暴戾,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了,胸口的血越流越多,他的眼眶淌下咸湿的眼泪,心已经破碎成泥。
丘吉能听见竹木撕裂空气的声音,能感觉到皮肉炸开的痛,然后是火辣辣的灼烧感,蔓延全身。
他跪伏在地上,刚开始还试图挺直脊背,可很快就被打得直不起身,趴在地上颤抖,道服被抽破,血痕一道一道地冒出来,冷汗和灰尘混在一起,很狼狈。
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喊一声痛,没有求一句饶恕。
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血红的眼睛瞪得极大,盯着地面的石板。
打吧打吧,把他的尊严和高傲全部打掉,让他像条狗一样再也抬不起头。
这样他就彻底不欠林与之什么了。
沙陀罗说得对,他们都一样。
需要的时候捧着你,忌惮的时候关着你,觉得你危险了,就毫不犹豫地举起戒尺训诫你。
他们还有可能牺牲你。
林与之的呼吸渐渐粗重,他胸前的伤口失血过多,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和丘吉的汗水混在一起。
“最后一下……”他拿戒尺的手染得全是血,险些拿不稳,不知是因为伤口疼痛,还是别的什么,胸口剧烈起伏,“打你不信我。”
这一下,抽在丘吉已经血肉模糊的背上,发出撕裂的声音。
丘吉浑身颤抖,喉头一甜,竟然咳出一口血,喷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他终于撑不住了,上半身彻底趴伏下去,身体微微痉挛。
可他的眼睛还睁着。
透过散乱的碎发,他看见师父染血的衣摆,看见那双鞋停在自己面前,看见一滴温热的水,混着血,从上方掉落下来,砸在他眼前的地面上。
他没有抬头去看他的脸。
他不想看。
他只怕看到那张脸上,还是那副冷静的、居高临下的、审判般的表情。
林与之沉默了很久,再次开口时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小吉。”
丘吉原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听见这句称呼,才低低地嗤笑一声。
林与之的戒尺砸在了地上,他看着眼前皮开肉绽、全是血迹的徒弟,像是猛然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地去触碰他的头,却被丘吉用仅有的力气偏头躲开了。
“小吉。”他感觉脸上都是热泪。
“你打够了吗?”丘吉蜷缩在一起,眼神埋在一堆乱发中,声音平静如常。
林与之抖了一下。
丘吉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仰头看他,那张惨白无暇的脸让林与之心惊肉跳。
“总有一天……”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我会让你后悔。”
林与之站在原处,胸前的伤口剧痛一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
张一阳和祁宋接到了林与之的消息,第二天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清心观。
上山途中,他们也看见了周围环境的变化,张一阳还感叹:“老林那人还挺浪漫啊,这无人坡打理得跟个旅游景区一样。”
祁宋没说话,一门心思往山上去,林与之从来不会主动联系警局,倘若有什么事,会直接去奉安,这还是第一次用丘吉的手机联系他,指名道姓让他和张宝山前来。
张一阳到达道观外看到那个倒扣的禁制,眼神变了变,祁宋注意到他的神态,问他:“怎么了?”
“呃……没事。”
张一阳挠挠头,眉头却皱上了天。
推门进入道观,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有一大摊血迹,他的桃木仗被随意丢弃在院子中央,旁边还有一把破碎的戒尺,二人惊愕不已,互相对视一眼。
张一阳巡视一圈,在开敞着大门的道堂里,看见了林与之。
对方像一棵枯萎的树,盘腿坐在蒲团上,仰头看着三清神像,深蓝色的道服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血渍,张一阳心惊肉跳,三两步便到了他跟前。
这一看更加心悸,这道士的脸色差的要命,嘴唇泛紫,胸口还有一大片已经凝固的暗血,可当事人还浑然不知,茫然无措地看着神像,似乎在祈求庇佑。
“老妖怪!别告诉我你们师徒已经互相厮杀了一遍了?”张一阳嘴上嫌弃,却立马蹲下身,将手覆在他胸口前,想替他治疗,可这一摸便发现伤口已经复原了很多了,只是血流得太多,所以他才看起来脸色差。
祁宋在道堂和院子里环视一圈,没发现丘吉的身影。
“林道长,丘吉呢?”
林与之眼珠动了动,缓缓看了看张一阳,又看向祁宋,最后回头,停留在堂屋处。
张一阳和祁宋对视一眼,立马往堂屋去,这一看,两个人的心顿时麻了。
丘吉的房门被贴满了符纸,还上了好几条手腕粗的铁链,紧紧锁着,就算是玉皇大帝来了都出不来。
林与之默默地跟到了他们身后,平静地看着那扇被他亲手锁上的门。
张一阳感觉到窒息,也有些疼痛,喃喃自语:“喂,是不是做得太过了,那小子还是很懂事的。”
林与之没说话,去拿了钥匙,一根一根地打开锁链,然后推开房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顿时扩散出来,张一阳顿住,愣愣地看着房间里一片狼藉。
木榻被劈得稀巴烂,书架、法器、花瓶全都被掀翻,像垃圾一样遍布满地。
张一阳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个鼓起来的身影,大步一跨便到了跟前,丘吉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身体包括头都捂严实了,一点气息都没窜出来,张一阳碰了碰被子,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喂,小子,还好吗?”
没有回应。
张一阳干脆一把掀开被子,这一下,他和祁宋顿时傻眼了。
丘吉浑身上下都是戒尺留下来的伤,伤口翻开,露出里面红鲜鲜的嫩肉,血染红了他的灰色道服,还有他那张漠然的脸,可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侧身朝里躺着,眼神直勾勾盯着虚无。
张一阳想到不久前,这个青年还混在警察堆里跟人嬉皮笑脸,那样阳光明媚,好像天底下所有的光芒都照在了他身上,可现在这些光芒全都暗淡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虽然丘吉不是他的徒弟,可这一刻,张一阳却感觉到肉疼,婆婆妈妈地念叨。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啊老妖怪,你做的太过了啊,怎么能这么做呢?他已经很懂事了,这不是他的错啊!”
说完他自己鼻头酸了酸,好像是自己的小孩被打了一样。
第125章 焚灯叩天门(6)
林与之没有进来, 他站在门框靠外的位置,听着丘房间里的动静,宛如一座石像。
张一阳絮絮叨叨的抱怨和指责他都听在耳朵里, 可却没有一句反驳。
祁宋看着丘吉的惨状,又看到将自己隐匿在门后, 连踏进一步勇气都没有的道长,心中自有领会, 他用手背碰了碰了张一阳,示意他们先出去。
院子里那摊已经发黑的血迹, 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在青石板上,刺得张一阳眼睛生疼, 他烦躁地踢飞脚边一颗石子,看着它地撞上井沿,又掉落在地。
他心里窝着一团火,林与之做事向来沉稳有数,怎么会干出这种事的?他明明比谁都清楚, 丘吉体内的东西根本不是简单的戾气或心魔,那是阴仙作祟, 和这小子的本性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与之这个老糊涂,是真不知道, 还是在自欺欺人?
祁宋沉默地靠在廊下墙壁上,抬头看向林与之,目光锐利如刀,他并不知道丘吉目前体内的状况,也不是修道之人,感受不到那些玄乎的力量,但他能嗅到危险和绝望的气息, 他知道事情一定比他想的要复杂。
林与之站在两人中间,背对着道堂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门,清晨的朝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竟透出一丝凄凉。胸前的血触目惊心,脸色也白得不成样子,只那双眼睛,被一层伪装出来的冷静罩上,但罩子深处,是正在疯狂翻涌的岩浆。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不仅是他,更是丘吉。
“我无计可施了。”林与之开口便是这句话,就像是从胸部吐出来的一样,带着疲惫和疼痛,“叫你们来是有要事相求。”
“求?”张一阳像被踩了脚一样,扭过头,带着些许讥讽,“林大道长也会说求字?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你先别扯这些虚的,告诉我,里面那小子……”
他拇指指向身后紧闭的房门,声音激动得发颤。
“还有个人样吗?你对他做了什么?打成那样?当他是什么?邪祟吗?啊?”
他见过丘吉碎骨重组的惨状,知道他是吃了多少苦头才能如此完好无缺地站在林与之面前。
那朝夕相处的半年,他看见他醒过来就掉眼泪,睡过去就抽搐,梦里喊的全是师父。上药的时候明明疼得要命,却还能张嘴和张一阳扯家常,但张一阳知道他不是在扯家常,他只是装的轻松一点,让张一阳没有那么大压力。
有时候疼得厉害,他便喝酒,一口一口烈酒往下灌,焚烧掉自己的神经,就感觉不到身体的痛了。
张一阳原本对丘吉没什么感情,最多也就回报他的救命之恩,可是同吃同住半年,他却渐渐对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产生了敬佩。
连他自己都受不住断骨重组术中将骨头全部打碎重组的痛,这人却咬牙坚持下来,还能躺在那谈笑风生,一副指点江山的沉稳样子,明明内心因为师父的欺骗、弟弟的离世无比痛苦,却还能在张一阳端着饭过来时,笑着打趣他,张天师像个仆人。
张一阳不太理解他怎么能如此豁达,一次打游戏的时候,他不经意地问了一嘴:“等你恢复了,啥时候找你师父复仇去?”
他的关注点都在屏幕上,压根没回头看他,身后沉默了许久,久到他以为这小子不会再回答,那清润好听的声音偏偏又在他过关卡的紧要时机猝不及防的响起。
“我不会找他复仇的,我跟他没仇。”
张一阳嗤笑一声,轻而易举地通过了关卡,回头懒洋洋地看他:“不是他,你压根不会跟阴仙这鬼东西对上,也不会吸收阴仙之力,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不找他复仇?难道还找他谈恋爱去啊?”
丘吉像个木头桩子一样躺在床上,周围全是药香味,他看见窗外有鸟在叫,窗帘把窗户遮挡得严严实实,可还是透过缝隙涌进来一丝阳光。
他开口时,地板上的阳光动了动。
“可如果不是他,我应该也已经死了。”他回想起师父第一次进自己家门时,在他印象中的那张脸,明明是笑着的,底下却藏着漠然,“我妈死得早,是我爸把我拉扯大的,六岁身患重病,周围的人都以为是传染病,都离我们远远的,我弟也被他爸关在家里不准他和我接触。”
“我家并不是很有钱,我爸得下地劳作,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一个人,那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整天躺在床上,感受着极端的冷和极端的热,思维迟钝,就想着快点死。”
“师父在那种时候出现,就像我人生的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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