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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哽咽,继续说。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把我带去清心观,而是在我家里住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丘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林与之虽然是个成年人,可和他接触过的所有长辈都不一样,他会在丘吉蹲着看蚂蚁搬家的时候,也凑过来,一本正经地说:“看了这么久,有最喜欢的那只蚂蚁吗?”
丘吉愣了愣,回头看他,表示不解:“蚂蚁都长得一样,哪有最喜欢的?”
林与之清淡的笑笑,撩开道服下摆,学着他的样子蹲在他身边:“可在蚂蚁的眼中,人也都长得一样,你却能分辨得出,蚂蚁也是一样的,只要你真心喜欢它,就一定会认得他。”
丘吉似懂非懂,还真信了林与之的话,继续低头看蚂蚁,半晌后,指着一个脚看起来更长一些的黑色蚂蚁说:“我喜欢这只,它很勤快,一直在帮其他蚂蚁搬东西。”
林与之顺着他小小的手指望去,点头表示认同:“嗯,确实与众不同,我也喜欢。”
后来丘吉把那只蚂蚁当成了宠物养在罐子里,时不时放出去让它和其他蚂蚁聚一聚,透透气,某天,丘吉又拉着林之来看他的蚂蚁宠物,指向蚁群中那个忙碌的黑影:“你看,它又在帮别人了。”
林与之俯身,目光仔细逡巡,最后落在另一只搬运着较大食物的蚂蚁身上,指着它煞有介事地点头:“是它,很能干。”
丘吉眨了眨眼,看看自己认定的那只,又看看林与之指认的那只,眉头皱了起来:“道长,你好像认错了,你指的那只是麻色,我的那只是黑的。”
“……”
林与之微微一怔,抿了抿淡唇,没说话。
“道长,你不是说喜欢它就一定认得出吗?你是不喜欢我这只蚂蚁吗?”
“……”
在丘吉的认知里,林与之总是喜欢说一些饱含深意的话,一开始他觉得此人学识涵养颇高,不觉倾羡,可蚂蚁这事儿让他对此人默默地改观了,这个道长貌似没他想的那么不好相处,好像也挺有人气的,脱口而出的道学,好像也只是因为看书看多了,养成习惯了。
所以他便自然而然对这人亲近起来,林与之会在他爸下地干活时,坐在院里和丘吉讨论日升月落的自然规律,而丘吉会带他出门,说带他去摘玉米。
林与之很乐意参与丘吉的小孩活动,在丘吉掰了几个大玉米棒子塞到他怀里时,他甚至欣然一笑,拍拍他的头:“我看你最近气色渐好,我那些草药应该是有效的。”
“有效有效。”丘吉仰着头敷衍地看他一眼,眼神却像只老鼠一样四处逡巡,小手紧紧拉着林与之的腰带往玉米地外面走,脚步很急切。
“你看起来好像很急。”
“还好啦,主要是我怕被玉米地的主人发现,我们俩要被罚跪在这里的。”
“……”
“我罚跪没关系,但是道长你看起来在村子里挺有面子,我怕伤你自尊心。”
“……小吉,你知道……偷窃是种什么行为吗……”
丘吉回想起这些事,就觉得心暖暖的,张开口,眼眶又泛了红:“他不仅仅是我的师父,也是我的挚友,更是把我养大成人的人,就算他想利用我,我也没有拒绝的权利,我只希望他能安好,这辈子别出什么事,就足够了。”
张一阳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游戏画面,却没有按动手里的手柄,直到游戏里的角色死亡,游戏结束,他才慢慢地把手柄放下来,叹了口气。
“你俩关系太复杂了。”这句话他是面朝院里的林与之说的,“但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你都不该下手打他,你知道这样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吗?”
林与之这么做,简直是在玩火自焚,不,是在点燃一个炸药桶。
还说扣在警局会激发丘吉的凶性,这样拖回来打一顿就不激发了?这道士是有多自信,认为丘吉发起狂来不敢杀他吗?
林与之眼皮低垂,避开张一阳几乎要喷火的视线:“皮外伤,看着重,没伤筋骨和元气,我用了药。”
他必须这么说,他不能慌,不能露怯,尤其是在张一阳面前,他怕自己一丝一毫的动摇,都会让眼前这脆弱的平衡彻底崩坏。
“皮外伤?谁家皮外伤会让人躺在床上地都下不了啊,你是用了狠劲的,直接抽他魂魄没区别,老妖怪,你是不是修道修傻了?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不是我在断骨重组术上留了一点缺陷,他恐怕能直接杀了你。”
林与之回头看他:“缺陷?”
张一阳意识到自己露了馅,顿了顿,便一股脑告诉了他:“对,我给他重组躯体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他体内不仅仅是阴仙之力,还混杂着其他的东西,并且这种东西极其邪性,如果被恶意引导,就会爆发,我怕到时候会控制不住,所以特意在他右腿留下缺陷,这样如果他真的失控,我还能控制住他。”
林与之恍然大悟,难怪丘吉明明有这么大力量,被他用红绳制住的时候却挣脱不开,被戒尺打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反抗,并且那些伤口到现在了还没有恢复。
那么说,昨晚丘吉是硬生生扛下来的,一点道力都没用。
他忽然感觉到眼前一片漆黑,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他不敢想自己竟然对着毫无抵抗力的徒弟使了这么大的力,在他心里会怎样想呢,会觉得自己就是想打死他,不留一点情面吧?
误会越来越深,到了林与之已经不敢深想的地步。
一直沉默的祁宋总算挺直了脊背,看向林与之:“林道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需要用到这种极端手段?”
他敏锐地捕捉到张一阳未尽的话语和异常激动的情绪,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丘吉的状态,恐怕比表面看到的要严重得多。
林与之缓了很久,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小吉很有可能就是阴仙本源,是连接阴仙世界和现实世界的钥匙。”
第126章 焚灯叩天门(7)
林与之的话令祁宋身体一震, 面上难以置信:“阴仙本源?”
他突然想起之前不知道是谁入侵警局内部系统,给他的手机发送来的短信,内容也提到了阴仙本源这个东西。
“这和阴仙有什么关系?”祁宋声音发紧。
张一阳抢先替林与之回答:“阴仙是来自于另一个不为道家所发现的空间, 不管是什么空间,彼此之间都是有严格秩序束缚的, 基本不会混乱,比如鬼灵界和我们人界, 就是靠鬼灵界执法者和道士维持秩序,防止鬼灵在人间作恶, 但鬼这种东西简单,从古至今足有上万年的宝贵经验让我们对付它。”
“阴仙完全不一样。”林与之接过话, 嗓音低哑,像蒙了一层灰,“更像是一种无形的诅咒,抓不到,摸不着, 任何法器、咒术对其都不起作用,一旦沾染无人能脱, 而阴仙本源则是诅咒的核心。”
祁宋的困惑在那一刻冻住了,随即崩裂, 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嘶哑的声音:“丘吉……是核心?”
他虽然对玄学之事了解不深,但“本源”和“钥匙”这两个词的分量他听得懂,眉头死死绞紧,他看向林与之,等一个能把这一切拽回现实的解释。
林与之的脸色在晨曦中显得愈发苍白, 他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力气:“小吉胸口天生有印,印与阴仙、阴石还有阴仙之力同源,三者分开则互相克制,三者相融则会凝聚成阴仙本源,撕裂空间与空间之间的壁垒,引起动荡。他回来后心性大变,我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力量不仅仅是阴仙之力的残留,而是另一种更强大的邪力正在苏醒,并且试图与小吉的□□融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摊属于丘吉的血迹,嘴唇发白:“昨晚我与他交手,试图用清心咒压制,却发现我的道力触碰到他时,感受到的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力量,它放大小吉的负面情绪,扭曲他的认知。沙陀罗寻找千年,恐怕真正想找到的,并不是什么军队,而是这把钥匙,他在等待着小吉亲手打开那扇门。”
祁宋后背发凉,惊觉这一切原来是个圈套,他们以为的结束其实只是开始,过往种种,那些什么阴仙容器、阴仙之力竟然只是冰山一角,这些都是为沙陀罗真正的目标做铺垫。
“所以你的意思是,丘吉根本不是被阴仙之力侵蚀,他就是阴仙在人间的化身?”
林与之不想点头承认,但如此清晰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承认。
“我们之前做的一切,都是在帮他巩固。”张一阳暗叹一口气,内心郁闷,真没想到,站在这里的每个人,竟然都是促使丘吉变成这副模样的推手。
祁宋拉他进入各种险要之地,增加他接触阴仙的风险,张一阳为解除自己的阴仙诅咒,利用他胸口的印记和阴石结合,林与之则间接导致他与阴仙之力融合,而公众对阴仙与日俱增的憎恨以及对师徒的关注,成了激发阴仙觉醒的养料。
实在荒唐,所有人一开始本是几条奔向不同方向的河流,各有动机,可最后竟然全部汇聚在丘吉身上,让他一个人承受。
这就像是宿命,本就设定好了结局,却让所有懵懂不知情的人继续扮演着自己恶人的角色。
可张一阳是个不信命的人,他甚至开始站在丘吉的角度去思考这个涉及哲学性的命题,他认为任何人都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黑化,这个人看待事情的角度一定与常人不同,所以才会想不开,被心魔附体。
“老林,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很诡异的事?”张一阳说,“我们每一个和阴仙接触过的人,其实都不是被阴仙的力量直接打败的,阴仙到目前为止,并没有真正带走任何一个人的性命或魂魄。”
他的话让院内的另外两人一震,投来古怪的目光。
张一阳在他们疑惑的注视下,伸出手指开始仔细回溯:“首先是我,虽然我中了阴仙的招,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活得好好的,后来误入迷途,也是因为对阴仙索命时间点即将到来的恐惧,才干出一些糊涂事。”
“其次是你,那就更不用说,你压根只是纯粹利用阴仙之力,无生门的覆灭是与阴仙之力有关,但和阴仙本体无关,你的师兄弟们并不是受到阴仙的诅咒,而只是被你那失控的力量所影响。”
“还有巫马家族,他们不断更换躯体,来逃避阴仙诅咒的降临,可最后也不是死于阴仙,而是亡于他们对阴仙容器和阴仙之力的渴望,至于沙陀罗的军队,虽然不知道千年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就目前我对阴仙的了解,大概率也是阴仙的诅咒还未真正降临,这些人便因恐惧采取了一系列极端措施,最后反倒导致了毁灭。”
张一阳的话瞬间点醒了林与之,过往种种浮现在眼前,这一刻真相越发清晰可见,他张开嘴,声音颤抖:“你的意思是说,其实根本不存在阴仙索命这回事,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人心恐惧。”
“嗯。”张一阳这个活了上千年的人,什么事没见过,唯独阴仙这种东西着实让他感到一种本质上的畏惧,“阴仙的诅咒是假的,但它满足众人愿望的能力却是真的,它或许把自己当作了神,而所有人,都把它当作了魔。”
林与之猛地看向紧闭的房门,里面的丘吉,此时是否正瞪着空洞的眼睛,望着他们谈话的方向?那样怨毒,那样愤恨,那样歇斯底里,如果他真的就是阴仙本源,那么从他的角度看来,这该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他是趁着空间的漏洞来到这个世界,俯瞰众人的苦痛,决定成为拯救世人的神。他降下“雪花”,满足众人的愿望,可这些人却把他当作邪灵,对他肆意叫嚣、恶意谩骂。所有人,包括他最敬爱的师父,也在帮着这个世界对抗他,企图消灭他,挫灭他的傲气。
他一直在默默忍受着这一切,甚至反思自己的过错,亲手将戒尺递到所爱之人面前,那天晚上,他或许不是在认错,而是在求救,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林与之身上,企图在这世界找到一丝残留的、能理解他的星火。
可是他失败了。
林与之打断了他的腿弯,碾碎了他的自尊,让他毫无尊严地跪在面前,趴在地上,仰视着他。
林与之在用这个世界的规矩调教他,让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变成一摊烂泥。
是的,他或许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想不通而已。
林与之缓缓转动干涩的眼珠,目光平静地扫过清心观熟悉的院落,石阶、石榴树、丘吉的房门,最后,定格在道堂内那三尊沉默的三清神像上。
神像悲悯垂目,静观世间,却照不透他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绝望和荒谬。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一口鲜血猛地喷出,他整个人就像一根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稻草,轻飘飘地向后倒。
“林道长!”
“老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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