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道要居中,斜一点就会歪。”他一边用锤子将钉子修正, 一边用着温和的语气说。
丘吉看着钉子,笑了:“原来是我姿势不对,我蹲斜了。”
林与之把锤子还给他,丘吉拿起一枚新钉子,打算再钉一次,这次他特意蹲直了,力道居中,集中发力。
可遗憾的是,还是歪了。
丘吉看着师父,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怀疑我是不是本身就是斜视眼,才会一直走歪路。”
林与之闻言,嘴唇动了动:“不是,是钉子长歪了,我帮你修正一下,你再下锤。”
他帮丘吉修正以后,让丘吉继续,丘吉向师父道了声谢,然后抡锤。
还是歪了。
“你得往正中间敲,不能朝你自己。”
“使蛮力不行,需要用巧劲。”
“你再敲一次。”
丘吉沉默不语,下一秒突然抡锤狠狠地砸在地上,道堂的青石板砖很快出现一条裂纹。
林与之愕然地看他,丘吉猛地站起身走到道堂门口,背对着他,肩膀起伏不定,明显带着克制的怒火。
“小吉,一个钉子而已,耍什么性子?”他的语气俨然变得严厉,盯着地上的锤子,一字一句地命令,“捡起来。”
丘吉回头蔑视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铁锤,挑衅地回:“不捡。”
林与之强压下心中的不悦,站起身面朝他。
“你怎么回事?为师的话都不听了?”
“有什么好听的?谁规定了什么话都得听你的?你只是个老师而已,又不是我的谁!”
丘吉回头瞪视他,林与之眉心一跳,第一次在徒弟眼中看见如此浓烈的戾气,他的指尖蜷住,复又松开,这一次声音变得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低沉。
“我叫你捡起来。”
丘吉也不甘示弱:“我说了不捡!钉子总是歪,那是钉子和锤子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去捡?你只会把不属于我的责任强行推到我身上。”
林与之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眉头皱起:“你今天出去了?”
丘吉很烦躁,没回他,径直迈出道堂,想去外面透口气,可是林与之误解了,他看到丘吉的方向朝着道观大门,心中一紧,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之大,令丘吉备感压迫。
“你要去哪?”
丘吉回头看他,却见师父脸上阴郁的表情,他又看看道观门口那若隐若现的光波,嘴角突然扯出一丝冷笑:“我能去哪?你不是已经把整个道观都布下禁制了吗?怎么,对你的道力不放心?”
林与之愕然,他没想到丘吉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秘密,他的手有点抖:“对不起,我并不是想困住你。”
“不想困住我?那你为什么每次出门都要设下禁制?”丘吉眼神阴冷,像是把林与之当成那些前来道观搞破坏的人一样,“口口声声说相信我,行动上又处处限制我,怎么,跟外面那些人一样,认为我是阴仙,会做出危害公众的行为?你是保护我,还是保护外面那些人?”
林与之本不善解释,可面对这样的误解,他还是脱口而出:“外面人的死生和我无关,我是在保护你,密教残留分子还没有消除,他们会利用你的。”
“利用我的到底是谁啊!”
丘吉突然暴怒大吼,声音惊落院里的石榴树,叶落一地,也惊得林与之脸色发白泛麻,一些不好的旧账又被拉上了台面。
丘吉硬生生甩开他的钳制,朝他走近两步,带着扭曲的恨意说:“目前为止,貌似只有你林道长一个人利用过我。”
为了证道、为了觊觎阴仙之力,将丘吉视作自己的威胁捆绑在身边二十多年,长大之后,却又用自己的爱试图暖化他,让丘吉为他献祭一切。
而丘吉自始自终都是被动承受的一方,即使在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之后,还愿意为他上刀山下火海。
“你没有迷失过吗?你没有渴望过阴仙的强大力量过吗?我是怎么对你的?警方抓你,我为你奔前跑后,只为了求你一个清白,你暴露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不是质问,而是为你抹掉所有可能会被发现的证据。”
丘吉很激动,面色潮红,好像遇到了天大的不公。
“我为你碎骨,为你去死,即使有片刻质疑过,也从没想过同警察一起来对抗你。”
“只因为你是我师父。”
“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他严辞凶戾,指着道门口那道浮动的金纹,句句凌迟,“你只是把警局的囚牢放到了清心观,替他们关着我,像看守犯人一样,每天施舍给我口粮,然后给我上指导教育课,给我洗脑!”
林与之被他的话刺痛,眼神黯淡:“我的本意不是这样,沙陀罗虽然死了,可是他的势力还在继续寻找阴仙本源,你的印记和阴仙的联系暂不清楚,我只能先把你保护起来。”
丘吉听着他苍白无力的解释,突然枯燥地笑笑,配上他轻佻的表情,这个笑格外讽刺:“好,你说是保护,我信,那你为什么在面对别人的诬陷和侮辱的时候,一句解释都不给?那些人说的那叫什么话你知道吗?你在沉默什么?或者说,你在认同什么?!”
林与之确定丘吉今天的确出去过了,也看见了他面对公众质疑时被动的反应,他张张嘴,喉咙泛酸。
“外界对你的敌意很大,我是你的师父,我万不能再做一些让他们对你加深误解的行为,让他们再来影响你,你需要一个安全安静的环境……”
“别说了!别说了!”丘吉突然嘶吼起来,捂着耳朵往后退,眼眸撕裂般的红,灼灼地瞪视着林与之,“你做的一切都有你的理由!只有我没理!,我也说不出个理来,但是我就是不想再相信你的大道理,凭什么吃苦受累的永远都是我!凭什么当阴仙这种邪门货落到我身上,我就是众矢之的!”
“张一阳那个野道要你防着我,祁宋也在提醒你,网上评论不堪入目,而我还要被你关在这里,整天听你这些华而不实的道理!我做错了什么啊!是不是只要和阴仙沾上关系,我就不能拥有正常的生活了?!”
他彻底崩溃,眼眶通红,扑通一声跪地,捂着脸痛哭起来。
这段时间一直强撑起来的坚强瞬间被打破,洪流般涌出来。
“全世界都把我当敌人,我都能接受……可为什么你也把我当敌人?你为什么不能像我对待你一样对待我?你为什么总是像一阵风一样,让人抓不住、猜不透,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瞒着我、让我患得患失?”
“你知道我的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吗?”
他哭得很厉害,破碎的调子在院子里断断续续,已然不连贯,整个人伏在地上抽,动。
林与之的心碎了,他紧紧抱住地上的徒弟,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你相信我,你只是生病了,你所有的情绪都是假的,我们需要时间渡过去,除了公众的流言蜚语,没有人把你当敌人,大家都只是在关心你的状态。”
丘吉的情绪已经到达了高峰,他靠在林与之肩头,感受着自己的泪从眼眶里掉出来,却是冰冷的。
他所有的思绪都像被堵住一样,想不通,弄不明白,像钻进了死胡同,他觉得所有人都要害他,都要利用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世界为什么要这样惩罚他?
师父为什么不愿意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反而帮助这个世界来囚禁自己?
阴仙真的邪恶至此吗?会让所有人忌惮到如此地步?
可是从头到尾阴仙都没有做任何事啊!做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的,不都是人类自己吗?
他开始反复想到舒照的话、沙陀罗的话,他们说这个世界需要净化,当阴仙彻底渗透的那一天,就是阴仙被承认的那一天。
如果阴仙常态化,就不会有人认为阴仙是坏的了,大家也不会闻阴仙丧胆了。
是的,阴仙需要常态化,这个世界也需要被净化。
他的泪突然止住了,瞳孔骤缩,从眼眶边缘往内,一股暗红色血流逐渐弥漫,面部的青纹再次扩散,这一次更加明显。
林与之突然感觉丘吉的身体变凉,他偏头,看见他脖子漆黑一片,青纹已经密密麻麻地覆盖了他所有裸露的肌肤,林与之心中惶恐,右手并指企图去点他的昏睡穴,却在指尖还未触及之时,被一阵力量震开,瘫倒在地。
丘吉扶地而起,血红一片的双目直勾勾地瞪视着他,他的手凭空一伸,靠在水井边缘的桃木仗像是受到感应一样飞到他手中,并且以极快的速度瞬间变成一把锋利的桃木剑。
他没有看地上的林与之,而是面朝道观门口,朝天一划。
巨响之后,包裹着整个道观的禁制瞬间烟消云散。
林与之意识到他想离开,心中的野兽疯一般地窜出来。
小吉不能走,不能让他离开!
他都没发现自己速度会那么快,反应过来时已经挡在了丘吉面前,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你现在的情况不能出去!”
丘吉尚且有一丝清明,可那一丝清明也被林与之的做法激怒了,他持剑靠在对方白净的脖子上,只要往前一点,那脖子就会被捅穿。
“不用你管,去哪里都好比留在这里继续被你关着好。”
“你现在需要念清心咒,先把你的戾气压下来。”
“念个屁!”
丘吉再维持不了表面的尊重,骂了一句后就收了桃木剑,绕道而去,却在擦肩而过时,被林与之再次扯住臂膀,这一次丘吉已经完全失去耐心,他扭身挣脱,反手就往林与之的脖子扣,却落了空。
林与之的动作比他想象中的要快,瞬间就从后面把住了他的肩。
师徒二人虽朝夕相处,可从没有真正交过手,一是林与之不敢使全力,二是丘吉自知肯定打不过师父,所以也懒得试探,可现在不同了,林与之的道力缺损没有完全恢复,而丘吉体内集断骨重组术和残留的阴仙之力加持,林与之已然不是他的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林与之明显落入下风,被丘吉的剑气微微击退。
丘吉用剑指着他,最后一次警告:“你再往前一步,我就……”
话没完,他便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桃木剑。
林与之握住他的剑尖,直接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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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心软的不行,总是下不去手虐儿子啊喂!
第124章 焚灯叩天门(5)
桃木剑刺入皮肉时, 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丘吉的手感受到了这阵颤抖。
那好像是桃木仗在哀鸣。
丘吉那双被暗红血色浸染的瞳孔缩紧,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他看见师父深蓝色的道服前面一片暗红蔓延。
林与之握着剑身的手在颤抖, 血从指缝间流出来,顺着桃木剑一路往下淌, 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声音令人心惊动魄。
“师父……”
丘吉的声音破碎了, 血红的眼底某些东西在挣扎。
那股毁灭一切的暴戾瞬间消散,露出底下那个不知所措的人, 他立马松开了握剑的手,踉跄着上前一步, 想去查看林与之的伤势。
就是此刻。
林与之那双清冷的眼眸在丘吉靠近时突然变冷,左手猛地一扬,缠绕在他腰部的红线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光,瞬间缠上丘吉的手腕。
丘吉一怔,还没反应过来, 红线已经顺着手腕缠绕,很快就将他双手在胸前紧紧缚住。
这是浸透了鸡血又经过特殊祭炼的法绳, 对阴邪之物有极强的克制力,此刻也困住了丘吉体内暴走的阴仙之力。
丘吉难以置信地看着林与之, 刚刚片刻的清醒再次破碎:“你又骗我!”
林与之没有回答,他捂着还在持续流血的伤口,脸色苍白,呼吸却稳得可怕。
他将桃木剑随手丢在地上,然后转身走向道堂。
丘吉拼命挣扎,试图催动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挣断红线。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右腿突然剧痛无比, 好像无数虫子在啃噬,竟然硬生生把他的力量压制了,那瞬间他竟然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了。
“放开我。”丘吉眼中血色重新弥漫,青纹在脸上扭曲,他死死瞪着林与之的后背,低声嘶吼:“我他妈的叫你放开我!”
林与之从道堂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把竹木戒尺。
太阳已经彻底没入山头,清凉的月挂在树梢,院内只有冰冷的暗,他胸前那片血色却刺眼得令人心悸。
他握着戒尺一步一步朝丘吉走来。
丘吉盯着那把戒尺,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夜晚,他捧着它跪在师父面前求罚,师父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心,语气温和地说“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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