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已经把师父当成了自己的另一半,他也希望能得到平等的相处方式。
林与之看着他比论道时更加认真的表情,笑了。
“你是我的徒弟,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是他们不对。”
“可我动手了,还用了一点点道力。”丘吉用手指捻了捻来形容他所使的道力大小,表情严肃且认真,“师父教过我,道者,当以理服人,以德化人,我用了暴力,该罚。”
“嗯,有道理,是该罚。”
林与之看向那盏煤油灯,挑挑眉,说道:“罚你明天把观内所有的灯盏都清理一遍,静心凝神,舒缓戾气。”
丘吉嘴角抽了抽,看了看灯盏,甚是不满:“你干脆打我几尺吧,那些灯盏都烧了多少年了,蜡油又硬又臭,而且加上祖师爷那边上供的灯盏,加起来一百多有余,我哪有那精力啊。”
林与之笑着摇头,让他把头埋下来,丘吉乖乖照做,没想到戒尺在他头顶拍了拍,丘吉捂着脑袋顶,越发不解。
“小吉,你会怒,会失控,这很正常,因为你太累了,需要一个很漫长的恢复期,清理灯盏就是在磨砺你的戾气,让你能更平静。”
丘吉无话可说,只能默默答应。
可他心里的纠结却依旧存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我可以清理灯盏,不管是上百盏还是上千盏,可是我怕的是清理过后依旧会感觉到空虚,没有任何变化。”
“我更怕自己会逐渐变成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怕我砸在别人身上的拳头,最后会砸在你身上,怕变成……”
变成什么?怪物?阴仙的傀儡?还是一个疯子?沙陀罗空间里那种掌控一切、毁灭一切的快感,一直缠绕在心头,而现在站在师父面前,呼吸着师父近在咫尺的气息,又在无声地压制着那种快感,他快要疯了。
“你不会。”林与之打断他,语气笃定,他将戒尺放在桌上较远的地方,并且不打算再拿起来。
“即使会,我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你是我最珍视的人,比所有的法器都珍视,我要你完好无缺、平安快乐。”
丘吉眉头下压,已然是被师父彻底攻略了,心底那点暴戾之气顿时烟消云散,困扰了一天的躁郁也完全隐去。
他知道了,他迷茫无措的唯一原因仅仅只是源自师父的失望和不信任,现在得到师父如此肯定的回答,他心底的石头便被清空了。
只要师父相信自己,只要他能给自己力量,即使被万人唾弃他也毫不在乎。
他突然后退两步,跪下来,郑重其事地为师父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我顿悟了,惧己身之力、惧前路之暗都可以,但我不应该因惧生疑、因疑生障,阴仙之力也罢,印记宿命也罢,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但不应该是我的全部,我永远是丘吉,是清心观的弟子,是……”
他停顿了一下,仰头望着他,灯光在他的眼中晃动,像沉在水底的星光,林与之陷了进去。
“是师父的道侣。”他笑着说。
林与之心动了动,起身蹲下,把他的手捧在手里:“刚刚打你,疼吗?”
丘吉摇摇头,那力道跟打蚊子差不多,哪会疼?
“师父,你下次要是真想罚我,能不能用点力?这样不痛不痒的,我都没感觉。”
林与之挑眉:“你还挑上了?”说着作势又要去拿戒尺。
丘吉连忙把手抽回来藏到背后,脸上带着笑:“我就说说,说说而已。”
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那些沉重的、黑暗的东西,似乎被师徒之间近乎幼稚的拌嘴驱散了。
林与之看着丘吉笑开的眉眼,心底那点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他伸手,将这个跪在地上笑得有点傻气的青年轻轻揽进怀里。
这是一个很安静的拥抱,丘吉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把脸埋进师父肩窝,深深吸了一口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
不会有人知道林与之到底有多喜欢丘吉,连丘吉自己都不知道。
比起丘吉的心魔,林与之其实更加患得患失,从道堂那场坦白局开始,他的心就一直提着,眼神时时刻刻拴在自己的徒弟身上。怕他受伤,怕他断骨重组术恢复不好,怕他穿得不暖和,吃得不饱。丘吉蹙蹙眉头,他会猜测是不是不高兴了,丘吉嘴角一挑,他会警惕这人又有了什么坏点子。
这个人在他眼里光芒万丈,鲜活、热烈、带着一点狡黠的坏和满身的生机,他需要动用全部的克制力,才能打消自己想要把这个人牢牢困在身边的念头。
而此刻,借着这个拥抱,他将丘吉紧紧圈住了,力道不容挣脱,好像想借此确认这个人的真实存在,想把这片刻的温暖和安心多留住一会儿。
丘吉也紧紧抱住师父的腰,脸在对方肩窝里蹭了蹭,但因为右腿跪久了有点泛酸,他无意识地耸了下肩膀,调整了一下姿势。
林与之立刻察觉,低头去看他:“腿难受?”
“有点酸,”丘吉含糊地说,“没事,一会儿就好。”
林与之没接话,松开怀抱,视线往下,落在丘吉光着的脚上,他刚才直接下床过来,连袜子都没穿,一路从自己房间踩到这儿,脚底沾了些灰尘,在灯光下看得分明。
“你脚脏了。”林与之语气很平淡。
丘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丫子,蜷了蜷脚趾:“我一会儿洗洗,师父,我还没抱够,你再让我抱抱。”
林与之笑了,但没回应他的话,他站起身,径直往门外走去。
丘吉以为师父是要送客了,正要跟着起身,却见林与之走到院子里,从井里打了半瓢清水,倒进廊下那个木盆里,然后端着盆走了回来。
他把木盆放在丘吉脚边,示意丘吉:“坐下。”
丘吉愣愣地照做,坐在木榻上,刚把脚伸进去,师父的手便也跟着伸了进来,他立马触电般地想缩回来,却被师父稳稳握住他的脚踝,脚慢慢浸入清水中,井水微凉,激得丘吉脑袋发麻。
师父给徒弟洗脚,这待遇自古以来都没有吧?丘吉隐隐觉得不适。
可林与之并没有理会他的不适,手指在皮肤上游走,轻柔且仔细地搓洗掉沾上的灰尘,并且在几个特殊穴位轻轻按压,麻酥酥的。
触感太超过,丘吉紧紧地盯着师父的头顶,以及头顶之下师父微微抿着的淡唇。
今晚月色很美,他稀里糊涂地在师父房里躺下了。
黑暗中师徒二人仍旧不安分,进行夜话。
“师父,可以吗?”
“嗯。”
一些细细簌簌的动静,丘吉的声音有点痛苦。
“师父,明天去我房里吧。”
“为什么?”
“你床太软了,感觉使的都是空劲儿,我床硬一点。”
“……嗯……都行……呃……”声音混杂着不堪的喘息。
***
这次夜话以后,丘吉的脾性果然好了很多,脸上时常带着笑,眉眼弯弯甚是喜人。
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以后,师徒二人的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和以前一样,浇花拜神论道,不一样的是定期会发生一些增加师徒感情的事。
村里最近没什么法事要做,所以师徒这段时间基本都待在道观,丘吉最喜欢的是坐在院子里和师父下棋,两个人水平相当,经常互相厮杀,最后打成平局。
战胜师父就成了丘吉的执念,他立誓要把师父给赢了。
林与之看着丘吉越发平和的心态,渐渐放下心来,料想阴仙这东西大概是不会再冒出来了。
然而他的想法却出现得太早了。
在一次院里厮杀时,师徒二人明显听见一阵巨大嗡鸣声从头顶掠过,吓得丘吉立马站起来,下意识握紧身旁的桃木杖。
那是一个无人机,亮着红光在道观四周巡视,看见丘吉抬头对视以后,便惊慌失措地想要逃,一个石子突然飞上来,精准命中,无人机在空中形成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最后掉进道观外的草丛里。
丘吉脸上喜悦的神态立马烟消云散,转而蒙上一层浓雾。
林与之看着他握着桃木杖的手背青筋鼓起,眉梢染上一丝愁绪。
“小吉,该你了。”他盯着未完的棋局,平静地说。
丘吉稳了稳心神,终于放下桃木杖,继续将注意力拉回棋局之中。
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原本改变不了师徒二人的心境,他们依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彻底与世隔绝。
可是人总要吃饭,道观里的物资渐少,需要下山采买,头几次都是林与之自己去,把丘吉留在观里,美其名曰是他右腿还没好,尽量少走山路,而真正的意图,丘吉心里都明白。
他本来乖乖听师父的话,安心留在观里,师父不在,他便看看书,时不时练练桃木杖,或者翻出师父之前那柄破碎的驱魔伞,想找东西给它补上,驱魔伞是师父找的上等材料和上等工匠打造的,他这个清贫的道观里固然是没有这种材料,所以丘吉就总想下山去那些售卖店淘一淘。
可师父的嘱咐一直在耳畔萦绕,他也已经答应了师父要把心神稳定下来,所以修补驱魔伞的事只能一推再推。
就在这一天,丘吉依旧坐在院里等师父,无聊便拿着桃木杖在手心里把玩,将其转来转去,没想到转着转着,这东西突然颤抖了一下,吓得丘吉手一滑就把木杖扔进了水井里,嘴里还惊呼一句“有鬼!”
没想到桃木杖自己又从井水里窜出来,悬在上方继续颤抖。
桃木杖是有灵性的,如果选了谁为主人,就会百依百顺,在其手中发挥出最大功效,这还是头一回当着丘吉的面如此叛逆,哆哆嗦嗦像中邪了一样。
丘吉盯着那根桃木杖,凑近了些,眯起眼睛,一脸严肃:“喂,你中邪了?井水喝多了闹肚子?”
桃木杖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抖得更厉害了,杖身甚至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只小蜜蜂。
“别吓我啊。”丘吉双手叉腰,模仿师父训他的时候的语气,“你听好了,你是我清心观的镇观之宝……呃嗯……之一,要有灵宝的气度,如此举止失常,成何体统?”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桃木杖嗖地一下飞到他面前,杖尖几乎要点到他鼻子上。
丘吉吓得往后一跳,脚后跟绊到台阶,差点一屁股坐地上,他对着桃木杖瞪圆了眼睛:“你还来劲了是不是?造反啊?谁才是主人?啊?”
他尝试着伸出手,想去抓住桃木杖,那桃木杖却灵巧地一躲,绕着他飞了半圈,悬在他左后方继续抖,像个跟大人闹别扭、非要站在你视线死角怄气的小孩。
丘吉跟着转了个圈,苦口婆心:“你看看你,浑身湿漉漉的,水都滴到地上了,多不体面,来来来,先下来,咱们好好说,你是不是在井里看见什么了?水鬼?不应该啊,这井师父每年都加持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再次伸手,这次动作放得极慢,像在接近一只受惊的野猫。
桃木杖没再躲闪,任由他握住了杖身。
刚一入手,丘吉就“咦”了一声。
他发现桃木杖并不是失控乱颤,而是似乎感应到什么,在愤怒。
难道是自己心境又不稳了?丘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感受自己体内的变化,可灵台清明,气息平稳,除了刚才被这破杖子吓了一跳有点心跳加速外,没有异样。。
不是自己?那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道观之外,山下的方向。
师父去镇上还没回来。
桃木杖似乎感知到他明白了,颤抖渐渐平息下来。
“你是说师父?”丘吉握紧了杖身,脸上的嬉闹之色褪去,染上担忧,“师父有麻烦?”
桃木杖不会说话,但轻微的颤抖。
那是肯定的回答。
丘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拿上桃木杖便往道观门外冲。
可是就在他的身体刚刚到达门边时,一股熟悉的力量再次把他撞退了回来。
他惊愕地看着面前隐隐浮现的光纹。
一样类似于碗状的结界倒扣在道观上方,一样的拘禁方式,一样的力道。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第122章 焚灯叩天门(3)
他的脑子里走马观花地浮现出这几天和师父美好的生活。
前几天这个人还俯身为他洗脚, 煤油灯照亮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好像全世界所有柔软的东西都含在他眼中。
他抬头,笑着, 魅惑的声音告诉他,丘吉没有错, 错的是外面那些人。
他说,他是他最重要的人。
那个拥抱比任何时候都紧, 那一晚的爱抚比任何时候都浓烈,他们如此坦诚相待, 像两朵雏菊在爱意的浇灌中热烈绽放,不遗余力。
可是这一刻, 雏菊被折断了,花谢叶落,再无生息。
丘吉不敢置信地伸手去触碰这面透明的结界,试图为这个人找借口,他只是出现了幻觉, 师父那么相信他,不会用这种方式对他。
可是指尖附上的瞬间, 他恐惧般地后退。
这就是师父亲手设下的,里面包含着他的道术, 每一寸都是出自他的手笔,严丝合缝,紧密相连。
111/129 首页 上一页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