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丘吉厉声喝道,松开林与之就要追过去。
林与之拉住了他:“小吉。”
丘吉回头,眼里有戾气:“有人在偷拍!”
“我知道。”林与之的声音很平静,手上却用了力,将丘吉拉回身边,“让他去吧。”
“师父!”丘吉咬牙,“他拍的是我们……”
“拍就拍了。”林与之打断他,“我们已经决心隐居,外界的一切都和我们没有关系了,只要他们不要舞弄到观里去,其他的随意吧。”
丘吉盯着师父看了几秒,他想不通师父为什么总是这么大度,明明出手教训一下的事,他却总是温温的,不管也不顾。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别过脸,看见那个人影已经跌跌撞撞跑远,消失在树林深处。
“走吧。”林与之提起包,率先往山上走。
接下来的路两人都没说话,可丘吉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混合着某种更阴暗的情绪。
然而接下来还有更令他血液沸腾的事。
快到观门时,林与之忽然停下脚步。
丘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瞳孔一紧。
清心观那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锁被撬坏了,铁锁掉在地上,已经变形,门缝里隐约传来喧哗的人声,还有音乐声,是那种网络流行的短视频配乐,又聒噪又刺耳。
二人推开门,院子里的景象让丘吉怒发冲冠。
一些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在院子里拍照,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口井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把瓜子嗑往井里丢。一个长得不像个男人的男人已经进了道堂,靠在香炉边摆姿势,香炉里插着的不是香,是几根颜色艳丽的荧光棒。还有一个男生正举着自拍杆在堂前直播,嘴里喊着“宝宝们看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清心观,那个林道长和小道士就是在这里清修……”
道堂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供桌被挪动了位置,上面摆着零食和饮料罐,三清像前,居然有人放了一个卡通玩偶。
丘吉站在门口,浑身都在抖,一种冰冷刺骨、几乎要撕裂胸腔的愤怒油然而生。
他看着这些人嘻嘻哈哈地践踏着他和师父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看着他们把清静之地当成猎奇的背景板,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无知又轻佻的笑。
“出去。”
他的声音冰冷,瞬间压过了院子里的喧闹。
那些人一愣,转过头来。
两个穿着改制道服的年轻人,长相出众,身材修长,乌黑的碎发,立体的五官,就这样站在道观门口,就像标准的模特一样令人赏心悦目,顿时引起一阵沸腾。
举着自拍杆的男生眼睛一亮,激动地说:“哎哟!正主回来了,宝宝们快看,这就是林道长和小道士,真人比视频里还帅啊!帅炸了!”
他兴奋地要把镜头转过来,却在下一秒对上了丘吉的眼睛。
男生的笑容僵住了。
丘吉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双眼睛黑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某种病态的东西。
“我再说一遍,”他停在院子中央,声音很重,“出去。”
“哟呵,这道士怎么这么没礼貌呢?”那个妖里妖气的男人从道堂走出来,皱起眉,语气不善,“这观是你家开的?我们买了门票的。”
“门票?”丘吉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度冰冷的笑,“谁卖你们的票?”
“山下那个大妈啊,她说给五十就能进来拍照……”娘娘腔话没说完,忽然叫了一声,丘吉毫无预兆地抬手,一巴掌落在男人的脸颊上,将他扇得脑袋都偏了过去,脖子咔嚓一声,像是脱臼一样。
他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着丘吉,气得颤抖:“你……你他妈的敢打……”
他话没说完,丘吉已经冲进道堂,将他插在香炉上的荧光棒扫落在地,一脚踩碎。
塑料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喂!你干什么!”那个靠在水井边的人冲进来,想替娘娘腔打抱不平,伸手要推丘吉。
下一秒,他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院墙上,滑落在地,甚至没人看清丘吉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男生就倒地了。
“打人了!打人了!”人群忽然尖叫起来,一边往后缩一边举起手机拍。
丘吉没理会他们,他看着道堂里面狼藉的景象,看着三清神像上被彩色笔画得乱七八糟的痕迹,呼吸越来越重。
供桌上的零食饮料被他一件件扫到地上,那个卡通玩偶被他抓起来,五指收紧。
“小吉。”
林与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刺破了丘吉周身的暴戾。
丘吉动作顿住,回头。
林与之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可他的眼神是冷的。
“师父……”丘吉想说什么,声音却哑了。
“我知道。”林与之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个被捏变形的玩偶,放在一旁,然后转向外面那些已经吓呆的年轻人,声音坚定:“观内从来不接待游客,以前如此,以后也如此,请你们马上离开。”
那些人被丘吉的暴力吓傻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那个摔伤的男生也被娘娘腔搀扶着,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惊恐。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
丘吉站在原地,看着师父弯腰捡起地上的垃圾,动作不疾不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握紧的拳头在抖,指甲陷进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师父。”他哑声开口,“你看见了?我没有做错,打他们是应该的!”
林与之直起身,手里拿着几个空饮料罐,眼眸低垂。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
“你怎么没有怪我?”丘吉三两步走到师父跟前,强迫他看着自己,“你的眼神就在怪我!你觉得我暴躁,觉得我叛逆,觉得我想……”
“杀了他们?”林与之接了下去,声音依旧平静。
丘吉猛地顿住。
是的,想杀了他们,想像在沙陀罗的死亡空间里捏死那些白骨将士一样,轻而易举地捏死他们。
想像上辈子一样,肆意屠杀。
林与之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逐渐暗淡的天光,也映着自己平静的脸,他看见了丘吉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青纹。
“小吉,我没有怪你,你做得很好。”虽然是这样说,林与之却叹了口气,转身往堂屋走去,“把道堂和院子收拾一下,我去看看里面。”
丘吉站在原地,身体却很僵硬。
师父没有怪他,反而还认同他。
可是他的眼神分明就不是这样想的,那里面蕴含着什么呢?
讥讽?厌恶?排斥?
反正绝对不是认同。
丘吉阴侧侧地盯着师父的背影,内心的扭曲正在一步步蚕食他的神智。
***
师徒俩一直收拾到半夜才把道观全部打扫干净,简单洗漱以后,像往常一样,各自回自己的房间。
明明已经是更亲密的关系,可两个人却都默契地维持着师徒的生活方式。
夜深人静,窗外响起几声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丘吉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呼吸间全是熟悉的、属于清心观的味道,这本该让他安心,可心里那团火还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丘吉摸出来看,是赵小跑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条链接,什么都没说,他点开,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页面。
标题很醒目:“清心观道人真人现身!颜值绝了但脾气暴躁打人!”
视频明显是今天那个男生拍的,画面晃动得厉害,但能清楚地拍到丘吉将人摔出去的那一下,还有他踩着荧光棒、扫落供桌上东西的画面,拍摄者还加了夸张的配音和字幕,把丘吉描述成一个“仗着有点本事就横行霸道”的恶道。
评论已经刷了几千条。
“天啊真人这么帅?!但打人太过分了吧……”
“楼上去看看完整版,是那几个人先闯进人家道观搞破坏的好吗?”
“闯观是不对,但打人就是暴力!道士不是应该慈悲为怀吗?”
“师徒俩颜值都好高,但徒弟眼神好吓人,感觉不像正常人……”
“听说这个丘吉身上有阴仙的力量,上次那个冰封火场的是不是也是他?”
丘吉一条条翻下去,指尖越来越冷,那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暴力”“不正常”“阴仙”“怪物”……
他猛地坐起来,把手机摔在床上,双手捂住脸,呼吸急促,胸腔里那股暴戾又涌上来,带着深深的委屈和不甘。
凭什么?他拼了命保护这些人,保护这个世界,换来的就是这些?
那不如全都去死好了!
可是只有一个人让他总是不自觉强压下自己的暴戾。
那就是师父,只要一想到他,一想到他沉稳平静的模样,波澜不惊的语调,他就莫名其妙地自责。
所有人都可以误会他、敌对他、排斥他、讨厌他,可是师父不行,他不想让师父对自己失望,也不想自己真的成为小说中写的那种恶徒,以下犯上,离经叛道,靠折磨师父、束缚师父来强行留住那份爱。
他想要的是一个真心的师父,活生生的师父,而不是傀儡。
丘吉抬起头,眼神却变得更坚决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没有穿鞋,就这样穿着轻薄的里衣去到道堂,在供桌后面翻到了一把一米长,已经积满灰尘的竹木戒尺。
这是小时候师父用来吓唬他的玩意儿,说只要犯错就要挨打,可是师父却从没有用这把戒尺打过他。
丘吉捏紧戒尺,直接走到师父的房门前,抬手轻轻叩响门扉。
“进来。”林与之声音有劲,很明显还没睡,丘吉推门进去,便看见他坐在自己的木榻上,就着一盏油灯,在翻阅书籍,他眉头紧蹙,面容一半黑暗,一半昏黄。
看见光着脚的丘吉手里拿着一把戒尺,神情落寞地站在门口,他愣了愣。
“小吉,你做什么?”
丘吉一步步靠近他,仿佛要将他吞噬,林与之握着书的手紧了紧,心里有些不安。
最后丘吉将戒尺放在桌面上,主动伸出双手。
“师父,你惩戒我吧,我犯错了。”
第121章 焚灯叩天门(2)
“你犯什么错了?”林与之没动那把戒尺, 而是反问他。
丘吉就这样摊着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得厉害,却又固执地不肯完全垮掉。
“我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赶走那些人, 可是我选择了最蠢的一种方式,还让他人捏住了把柄, 这是第一错。”
“第二呢?”
“犯了错之后我没有立马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反倒质问师父不信任我。”
“还有吗?”
“没了。”丘吉垂眸, 盯着地面,脚趾传来一阵凉意。
林与之合上书, 看了一眼那把陈旧的竹木戒尺,目光又移回丘吉脸上, 在那双通红的眼睛、紧咬的下唇上停留片刻。
“不,你还有一错,比前面两错都严重。”
丘吉眉心跳了跳,不明所以。
林与之总算拿起戒尺,借着煤油灯看了看上面的刻度, 轻轻抚摸,眼神无比专注。
随后他举起戒尺竟然真的在丘吉摊开的手心轻轻拍了一下, 只不过力道轻得就跟挠痒差不多,丘吉蜷了蜷, 没收回,像只陷入迷途的鹿。
“我不是跟你说过打人不要打脸,容易留下证据吗?”林与之严肃以待,戒尺在他手里不像训人的工具,反倒像个逗丘吉的玩具,“你那巴掌多重,他要是去报警怎么办?”
丘吉愣住了, 眼尾下压,对师父这种无条件宠溺的行为感觉到困惑不解。
白天师父的眼神明明很失望很惆怅,他以为师父会因为这种事生气,只是为了安抚他才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的性格一直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有不满和愤恨也不会立马说出来,而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一点挤出来,然后再用他自己的方式化解。
丘吉选择来主动请罚,也是觉得自己和师父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师徒关系,还有着世俗所称的情人关系,而他又作为这种情人关系中的上位者,更应该承担起化解矛盾的责任来,而不该等着师父来开导自己。
110/129 首页 上一页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