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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丘吉的身体越来越差,每次驱寒后都像被抽走半条命,回房就开始吐血。他不想让师父察觉,每天出房门前都强打精神,把脸色抹得好看些。
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张一阳帮忙,在此之前,得继续抓恶鬼供师父吸食。
于是他重操旧业,借网络和赵小跑儿的关系接活,专捉恶鬼。
丘吉想,这世上大概再没有人值得他如此付出,无论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他整个人生都被师父填得满满的,再容不下其他。
胸口的灼烧感几乎让他痛昏过去,师父身上的阴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将阳气尽数逼出,冷热交织下,丘吉环抱师父的手臂渐渐发软,几乎抱不住。
他低头看去,师父的后脑靠在他肩头,睡颜宁静祥和,好像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真切感觉到,自己和师父之间存在着某种割不断的联结,这种感觉既温暖又痛苦。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对师父没有半分非分之想,有的只是愧疚和心疼,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师父也不会染上阴仙契约。
“小吉……”
师父又开始说胡话。
丘吉一边忍受刺骨寒意和灼痛,一边颤着嘴唇回应他。
“我……我在……”
“对不起……”
又是道歉,丘吉始终不明白,师父为什么总对自己说对不起,该道歉的人是他,是他连累了师父,是他让师父陷入现在的境地。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师父……”
“不。”
林与之无意识地偏过头,光洁的额头抵上丘吉的脸颊,两具几乎冻僵的身体,唯独相贴的地方烫得惊人,丘吉心神恍惚,气息更加紊乱。
“我......”
丘吉看见师父僵硬的嘴唇轻轻开合,吐出一句让他浑身血液冻结的话。
“我不该......对你有那种心思......”
“我不该......喜欢你......”
丘吉猛地一颤,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冻裂,他想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一阵腥甜从喉咙涌出,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周围的黑暗成了束缚他的枷锁,将他死死困在只有师父存在的一隅之地。
喜欢......
喜欢......
喜欢到底是什么?
丘吉重生后第一次如此赤裸地面对这个触及灵魂的话题,感觉自己濒临崩溃,脑海里一片混乱。
从小到大,他不是没接触过爱情,离家出走那五年,常收到一些男男女女的示爱,他们有的优秀高贵,有的低贱恶劣,但不论身份尊贵与否,勇敢说出“我喜欢你”时,眼中光芒万丈,身份的界限都模糊了。
可丘吉依旧是恐惧的,因为他接触过的拥有“爱情”的人下场都太惨烈,为负心汉自杀的妙龄少女,为所谓爱双双殉情的千年老鬼,他的身份和阅历让他清楚地知道,爱情绝不是好东西。
它能让两个正常人变得像疯子,这不是很可怕吗?
可那些向他示爱的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拒绝,对方的死活与他无关,现在这个人,是师父,他要怎么拒绝?
丘吉将颤抖的双臂收得更紧,他和师父之间彻底没了距离,冰凉的身体紧紧相贴,仿佛要融为一体。
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语气变得多么温柔。
“师父,这不怪你,你没有错,”他微微哽咽,声音沙哑得厉害,“错的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丘吉的安慰,林与之的气息平稳了许多,原本僵硬的身体软了下去,安安静静躺在丘吉怀里。
那些寒冰终于开始消退,化作细密的水珠,浸湿了衣襟,丘吉胸口的灼痛淡了许多,他知道,这一夜熬过去了。
像之前一样,他替师父掖好被角,俯身盯着他的睡颜,师父的呼吸平稳绵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丘吉喉结动了动,眼神安静得可怕,像是条件反射一样伸手轻轻拂开师父额前的碎发。
随后他从旁边的布袋里抽出那捆红线。
他就将指尖放在唇前,低声默念,咒语在空气中回荡,铃铛声突然响起,杂乱无章地在黑暗中回荡。
那个恶鬼刚冒出嘶叫,丘吉便眼疾手快地将其逼向师父的口鼻,黑气混沌挣扎,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最后还是被全部渡进林与之的体内。
周围的气温开始缓慢升高,丘吉知道恶鬼起了作用。
他松了口气,重新整理好红绳和自己的衣服,打算退出师父的房间时,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不得不扶住床边沿才能站稳。
可是在他抬步打算继续离开时,手腕却突然被紧紧抓住。
他低头一看,师父依旧紧闭双眼,只是紧蹙的眉头能看得出并不是很舒适,丘吉再次俯身至师父的上方,想看看是不是因为对恶鬼不耐受才会这么痛苦。
就在这瞬间,丘吉感觉眼前一黑,唇上被附上一片温热。
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整个世界只剩下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师父身上熟悉的茶香。
丘吉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大脑一片空白。
第44章 情蛊蚕欲(3)
王氏小卖部的王寡妇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部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偶像剧, 正值动情处,眼泪鼻涕一把抓,回头便和一张干瘦苍白的脸对上了, 她险些原地晕死过去。
“臭小子?大白天装鬼吓谁呢?”
王寡妇将丘吉从上到下瞧了个遍,越瞧越乐呵, 像抓住了什么热点一样,伸手拍拍他的脸。
“哟, 这是跟女鬼搞一起了?”
丘吉翻了个白眼,心想之前跟鬼搞一起的不知道是谁呢?
不过他没说话, 因为他实在没有力气了,整个人就像被掏空一样, 连走路都困难,他用仅存的一点力气,抬头仰视一圈,伸出手指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指指点点。
“那个,那, 还有那,全都拿给我。”
“你要这么多零食干什么?”
王寡妇一边按他的吩咐把他要的东西堆在柜台上, 一边像打听八卦一样问他:“是不是你师父想吃啊,哎哟呵, 你跟他说想吃就自己来取,我不收他钱,我还要安排山珍海味款待他。”
王寡妇后面的唠叨被硬生生咽了下去,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丘吉撕开包装袋像一头饿了几个月的狮子一样狼吞虎咽吃起来。
这下她不是怀疑丘吉跟鬼搞一起了,而是怀疑丘吉已经是鬼了。
丘吉压根顾不上王寡妇怪异的视线,拿起面包、牛奶、鸡腿子全往嘴里塞,直到腮帮子鼓得青筋暴起, 他才随意地抹了把嘴,伸手在自己的布袋里摸索。
然而摸索来摸索去都没摸索明白,心中一凉,才想起师父压根没给零花钱。
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和王寡妇面面相觑,直到另一个人撩开小卖部的门帘走进来。
是村长的女儿,田霜。
“王姐,帮我拿条毛巾。”
因为丘吉脸色太差,所以田霜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王寡妇转身去货架上拿毛巾,她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人是丘吉,眼神都亮了好几个度。
“阿吉?这么巧,前阵子都没看见你来村子里,干嘛去了?”
丘吉还在琢磨着怎么付钱的事儿,心神不定,含着一嘴的零食随口敷衍道:“哦,跟师父去别村做法事去了。”
田霜看着他一个劲儿在自己兜里找东西,心神领会,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因为村里太落后,手机支付并不流行,所以等王寡妇把她要的毛巾拿到她面前时,她直接掏出了一张百元钞票放桌上。
“有零没?这毛巾也就十块钱。”
“不用找了,剩下的让阿吉吃个够。”
这话让王寡妇和丘吉都愣在原地,尤其是王寡妇,眼神在丘吉和田霜身上来回晃荡,一副吃瓜的表情:“你俩还真别说,郎才女貌,挺相配的,年纪也合档,就是男方没个正经工作,田满那孙子估计有得折腾。”
丘吉心里很不是滋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连嘴里的吃食都不香了,全是添加剂的苦味儿,正好这时丘利走进来,他就像看见了天神,一把将弟弟薅了过来:“阿利,带钱没有?”
丘吉脸色不好,因为情急,语气也不太好,在阿利看来就像是问要保护费的恶霸,不过他还是乖乖地拉开自己的小口袋,拿出零钱递给他,丘吉赶紧将钱放在柜台上,对王寡妇说:“数数,够不够?”
王寡妇格外鄙夷,鼻子哼了一声:“你们这些男人啊,就是要面子。”
其实王寡妇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也不是空穴来风。
白云村很小,村里人思想古板,有个什么单身女青年男青年,但凡到了适婚的年龄,就会有一大堆人上门劝婚,整些乱七八糟的拉郎配。
在丘吉和田霜这个年纪,人家孩子都已经在河里摸了百八回的鱼了,可这两个新时代的刺头,二十好几的年纪,却连个像样的流言蜚语都没传出来过。
于是这些村里人就开始把俩人拉成一对,尽管二人压根没有过多的交涉。
丘吉当然知道这事,因为有一些不识趣的人跑到清心观给他说媒,还让他抓了正着。
“林道长,阿吉年纪不小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作为他的师父,是时候该考虑考虑他的终身大事了。”
那媒婆磕瓜子磕得兴起,原本干干净净的青石板地砖全是带着口水沫子的瓜子壳,惹得林与之眉头紧蹙,盯着瓜子壳就像是盯着恶鬼一样。
“我看那田霜就很不错,长得漂亮,家境又好。”媒婆嘿嘿一笑,拍拍林与之的膝盖骨,留下一爪子黑印,“阿吉要是入赘人村长家,后面日子可比跟着道长你好过得多。”
这时的丘吉刚从后山替师父浇完花回来,一踏进院子便听见了后半句的话,再加上师父阴沉沉的脸和满地的瓜子壳,顿时怒从心起,从墙角拎了把扫帚走过来。
“我当是哪来的乌鸦在观里聒噪,原来是您老在这儿散德性呢?”
媒婆被呛得一愣,丘吉却拿着扫帚专往她脚边扫:“劳驾抬抬贵脚,这吐沫星子是个不详的东西,谁乱吐谁就会倒霉八辈子。”
媒婆后背直发凉,虽知道丘吉可能说的是气话,可是诅咒这东西,谁听谁认真,她蹭地站起身,一边往道观外走,一边絮絮叨叨留下最后一句话:“林道长,你可要好好考虑考虑,考虑清楚了,随时找我哟!”
丘吉没等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冷着脸将道观门狠狠地关上了。
院子恢复了宁静,丘吉握着门闩,心里酝酿了一会儿才回头道:“师父……”
“我去换衣服。”
林与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默默地站起身往堂屋去。
丘吉不知道师父心里在想什么,不过看他那个脸色,肯定是生气,虽然平时师父就话少,可也没有今天这样少得过分,媒婆在那里吐唾沫星子时,师父一句话都没说。
丘吉心里堵得慌,拿着扫帚将院子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等他打扫完,林与之才换了身衣服走出来,丘吉瞅见他脸色好了些,这才笑着开了一句玩笑:“师父这件衣服真好看,只有师父才能将蓝色穿得这么漂亮。”
不过说完他就觉得不太对,哪有用漂亮形容一个男人的?
林与之抬眸看他,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泰然自若地坐在院子里的四方桌前,一边品茶一边说:“村里关于你和田霜的流言蜚语,我知道了些。”
丘吉的心又提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师父一口接一口地饮茶,像饮酒一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明明这不是他的错,可他就是觉得师父在生自己的气。
“小吉,你有想过……”
林与之摸索着茶杯边沿,没有看他。
“当道士是一件牺牲很大的事吗?”
“不觉得。”
丘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开口,林与之抬头看他时,却只看见一双坚定到死的眼神。
“人不是一定要结婚生子才算是人,和师父抓一辈子的鬼,我也很开心。”
林与之有些震颤,他低头看着茶水,水面依旧倒映出他平静无波的面容。
这张脸慢慢变成了河水中丘吉的脸。
只是张脸此时拧成一团,充满了困惑和纠结。
“阿利,我好像搞砸了一些事情。”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充满了迷茫,“我害怕一些我本来以为我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丘利小心地问。
“感情。”丘吉吐出这两个字,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扛起了千斤重担。
昨天师父的吻令他的大脑麻痹了一天一夜,直到今天早上他才反应过来,躺在寂静无声的床板上,失魂落魄地抚摸着自己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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