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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这次回答得很诚恳:“不是,我是她捡的,她还给我取名叫尼拉。”
林与之心神领会,目光再次聚焦在小男孩……挂在胸口的那块玻璃上,他将饼干和罗盘放在一起,再次示意尼拉:“你不用怕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白天看你可怜,所以想给你送点吃的。”
他的长相随和亲切,很容易让人相信,加上他声线清润温和,很快就让尼拉放松了警惕,扭扭捏捏地从垃圾桶后面挪步出来。
林与之将饼干和罗盘放在他小小的手心里:“一个饼干肯定吃不饱,我带你去那家便利店再买点吃的吧?”
尼拉将垃圾袋放在一边,盯着罗盘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最后才塞到自己随身背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撕开饼干包装纸大口吞咽,含糊不清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林与之伸出右手摸他的头顶,这是尼拉有史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
“因为我曾经有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徒弟,也跟你一样可爱。”
丘吉看到师父牵着尼拉的手走进旁边的24小时便利店,一会儿后便拎着一大袋的吃食出来,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师父如此大方,心里不禁有些嫉妒。
师父还没给他买过零食呢!
“我给你买这么多东西,你姐姐应该会怀疑吧?要不你带我去见见她,我亲自给她解释?”林与之试探地问。
尼拉仰着头看他,饼干渣子沾满了小脸:“我姐姐晚上都要打零工,没时间管我。”
林与之犹豫了许久,尼拉见他略有愁思,主动邀请道:“不过我可以带你去我们住的地方坐一坐,等她回来。”
林与之笑道:“好。”
他牵着尼拉的手,拎着那袋在尼拉看来堪称奢侈的食物,远离城区,拐进了一条愈发偏僻的小路。
月光被高矮不平的土坯房切割得支离破碎,卷起的沙砾打在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丘吉屏息凝神,远远跟在后面,心里却倍感疑惑。
师父对这孩子的态度太反常了,那种刻意接近的温和好像带着某种目的一样,尤其是他凝视那男孩胸口玻璃时的眼神,过于怪异。
越往前走,人烟越稀薄,直到几乎看不见任何灯火,只有一栋孤零零的矮房匍匐在沙漠边缘,仿佛被遗忘。
房子是用黄土混合着干草垒成的,低矮破败,墙皮大面积脱落,屋顶甚至能看到几处用塑料布勉强遮盖的破洞。
尼拉跑到门前,费力地推开那扇随时会散架的破木门,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对林与之说:“我家有点破,你别嫌弃。”
林与之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借着尼拉打开的白炽灯,看见了里面的环境。
只有两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占据了大半地方,一张歪腿的木桌,两把破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捡来的瓶罐、形状奇特的石头和干枯的植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土墙上有许多炭笔画的画,笔触稚嫩却充满生命力,画的多是沙漠、星空、还有一个笑容灿烂的人物肖像。
林与之没有认出来这个肖像是谁,只能依稀看出来是个男的。
“姐姐晚上下工下得晚。”尼拉熟练地拿起一个磕了口的搪瓷缸,从一个大水壶里倒出半杯热水,小心翼翼地递给林与之,“你喝水。”
林与之接过杯子,声音放缓:“你姐姐很辛苦吧?”
尼拉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姐姐打两份工,白天在旅馆打扫,晚上要去酒馆洗杯子,她可厉害了,会画画,还会给我讲故事。她说只要我们在一起,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舒照的崇拜和依赖,可是描述却和林与之印象中的人天差地别。
在他记忆里,舒照从来都是不苟言笑,冷冰冰的瞳孔全是对这个世界的厌恶以及一种阴狠的劲头,和这个会讲故事,会画画,还如此坚毅的小白花完全不是一个人。
难不成只是同名同姓?
这也是蹲在窗外的丘吉心里冒出来的疑问,他甚至都不敢想,以舒照那个性格,还讲故事,应该讲的是她怎么拧蛇头,刨蛇腹,煎蛇尸的过程吧?
“她是个好姐姐。”林与之轻声附和,顿了顿,他看似随意地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要去举横幅呢?反对沙鬼?”
提到这个,尼拉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带着超越年龄的愤懑:“都是县长他们不好!还有那些骗人的道士!非说有什么沙鬼吃人,搞得大家晚上都不敢出门,城里死气沉沉的,姐姐说那都是迷信,是吓唬人的,世界上根本没有沙鬼,都是人心坏了,想找借口欺负人,或者骗钱,我和姐姐就想告诉大家要相信科学,不要自己吓自己。”
窗外的丘吉听到这里,心头一动,舒照不相信沙鬼?那她后来为什么又会变成沙鬼?难不成就是因为不相信,所以放松了警惕,大晚上跑出去打工被沙鬼害了?
林与之没有反驳尼拉孩子气的话,反而顺着他说:“道家学说里,也并非全是迷信鬼神。其中蕴含的天地运行之理,人与自然和谐之道,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古老的科学和哲学。”
尼拉显然听不懂这些,困惑地眨着眼,只能用最朴素的话坚持姐姐的观点:“可是姐姐说,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是假的,要靠自己努力才能过上好日子。”
林与之不再与他争论这个,他沉吟片刻,道:“如果,让你们亲眼看见沙鬼这个东西,你们会信吗?”
尼拉犹豫着没说话。
林与之从道袍袖中取出几张叠好的黄色符纸,递给尼拉:“这个你拿着,这不是迷信,只是求个心里安慰,把它悄悄放在你姐姐的枕头底下,可以让她平时的劳累减轻一些。”他顿了顿,补充道,“别告诉她是我给的,就当是你捡到的,好吗?”
丘吉知道师父这样的做法也是在怀疑舒照可能是被沙鬼所害,在没有弄清沙鬼这个东西前,先保护好梦境中的舒照,可以留给他们更多时间。
林与之的语气太温和,理由听起来也全然是为他姐姐着想。尼拉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符纸,小心地塞进自己的小布包里:“谢谢你。”
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尼拉觉得这位假道长和城里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不一样,他是真的好人。他想了想,很认真地问:“你帮我这么多,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我捡东西很厉害的!”
林与之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胸前那块用绳子穿着的边缘被磨得光滑的碎玻璃上,在昏暗光线下折射着微弱的光。
他沉吟了许久,仿佛经过深思熟虑,才缓缓开口:“我很喜欢你脖子上这块玻璃,它很特别,你能把它送给我吗?我可以拿更多吃的,或者钱跟你换。”
尼拉脸色骤变,猛地用手捂住那块玻璃,连连后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这个不能给,这是我捡到的最好的宝贝,是我在沙漠最深处里面捡到的,那里有很多这种亮晶晶的玻璃,但这块最完整最好看,我不能给你。”
“沙漠最深处?”林与之捕捉到关键词,追问道,“具体在哪里?还记得吗?”
尼拉却紧闭着嘴,不肯再多说,只是警惕地看着他,仿佛怕他抢走似的。
林与之见状,知道不能再逼问,脸上露出遗憾,温和地笑了笑:“好吧,既然是你最喜欢的宝贝,那就算了,时间不早了,我大概是等不到你姐姐回来了,我该回去了。”
他起身告辞,尼拉把他送到门口,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不安和歉意。
林与之摸摸他的头:“符纸收好。”
说完,他转身走入夜色中。
丘吉赶紧缩身躲到一处残垣后,师父果然是为了那块玻璃,那玻璃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对师父这么重要?
他继续跟踪师父,看见他并没有直接回旅店,而是又走向了来时路过的那家便利店。丘吉立刻抓住机会,抄近路抢先一步溜回旅店,踢掉鞋子,迅速躺回床上,假装熟睡。
他的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听着门口的动静。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与之的脚步无声地走进来,他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丘吉是否睡着,然后才走到自己床边。
丘吉屏住呼吸,感觉到师父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便是上床的声音,房间再次陷入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身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丘吉才敢悄悄睁开一条缝。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照亮他床头的柜子。
他看见上面放着一瓶他昨天路过便利店时随口嚷嚷着想买的饮料,瓶身上还凝结着冰凉的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第72章 沙陀罗:不见城(10)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完全亮透,丘吉就被窗外呼啸的风声吵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师父已经穿戴整齐, 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昏黄的天空出神。
“师父, 早。”丘吉打了个哈欠,眼神却无意识划过床头柜上那瓶饮料。
林与之转过身, 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仿佛昨夜那个用罗盘忽悠小孩以及试图换取玻璃的人不是他一样。
“醒了就收拾一下, 该去行政中心了。”
“师父。”丘吉拿过那瓶饮料,在手里掂了掂, “你昨晚出去了?”
林与之嘴唇动了动,沉默许久才开口:“半夜睡不着,出去看了看这个县城的情况。”
“哦,我还以为你是特意给我买的。”丘吉嘴角勾起一个小弧度,眼角轻轻一弯, 像只狡黠的狐狸。
林与之压低了眉毛,显然不太明白徒弟这个表情的含义。
丘吉麻利地爬起来, 一边洗漱一边偷偷观察师父,对方神色如常, 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几分。
师徒二人到达行政中心三楼会议室时,里面已经乌泱泱坐了一片人。除了昨天见过的几个同行,又多了不少生面孔,有的一脸高深莫测,有的紧张得直搓手,还有的甚至在闭目养神,嘴里念念有词, 像是在背诵什么口诀。
一个穿着板正制服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处,让二人做了一些简单登记,然后指向后排的两张座位。
等师徒二人刚坐下没多久,另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进来开始分发着试卷和笔。
丘吉拿到手一看,嘴角就抽了抽,试卷抬头写着《不见城特殊人才招聘(民俗文化研究方向)笔试部分》,可下面的题目简直匪夷所思。
第一题:请简述在持续零下十度、风力八级的沙尘暴环境中,人体核心体温维持36.5度以上的三种可行性方案。
第二题:当周围环境出现异常结冰现象,且伴随强烈精神干扰时,如何保持意识清醒及基础行动能力?请列出至少两种应对策略。
第三题:试论在完全黑暗、未知地形且可能存在非物理性障碍的环境中,如何快速定位安全区域并建立有效防御?
这哪是考道士?这分明是考特种兵野外生存,还是带点玄学色彩的。
丘吉手中的笔转得飞快,一只手摸着额头,手下的眼睛却已经偷偷瞟向师父。
林与之正在垂眸浏览试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看不出喜怒。
旁边一个穿着崭新道袍的大哥已经开始挠头了,小声嘀咕:“这啥玩意儿?不考道德经也不考画符,考这些干嘛?”
另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则奋笔疾书,嘴里念叨着:“应该考的是生物化学方向,人体代谢还是心理应激?”
丘吉大概明白了,这考试果然不是考你道术多精深,而是看你扛不扛造,他想起导游说的沙鬼结冰,还有师父发现的冰沙,心里有了谱。
这县长,怕不是想找一群能抗住阴寒之气或者说对沙鬼有特殊耐受力的人。
他一边观察工作人员,一边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林与之:“师父,你会吗?”
林与之:“怎么了?”
丘吉露出一口大白牙,笔转得更快:“我能抄你的吗?”
“……”林与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丘吉缩回了脖子,开始埋头胡诌。
他结合自己抓鬼的经验,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什么“调动体内阳气运转抵御寒气”、“以意志力对抗精神干扰”、“利用基础道术感知环境异常”等等,听起来好像很有内涵,实际都是些废话,套哪个题都行。
丘吉写得那叫一个言之凿凿,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交卷的时候,他看到好几个同行脸色发白,卷面空空如也,或者写得驴唇不对马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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