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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这就是代价。”
丘吉迟疑了一下,偏头去看,只见他苍白皮肤靠近颈椎的位置,赫然有一个拳头大小,轮廓清晰的雪花状印记,那印记不是画上去的,更像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寒气凝结而成,边缘泛着诡异的幽蓝色。
阴仙契约的标记!
丘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那个警察其实早就应该死了,那个为了办案不顾一切,专往危险里冲的缺货,他不死都是鬼灵界瞎眼给他搞忘了。”张一阳放下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为了救他,和阴仙结下契约,重生到他死亡时的十年前,我需要等待十年,改变他死亡的结局。”
“诡异的是,每一次快要成功时,就总是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他逃不过死亡的宿命,阴仙能给我的,只有无数个与他朝夕相处的十年罢了。”
“直到这最后一次。”
张一阳顿了顿,觉得床板有些硬,往旁边挪了挪。
“我尝试与他保持距离,仅仅做一个警局编外协助人员,嘿,你猜怎么着,他还真活下来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丘吉没说话,张一阳也似乎陷入了沉思,仿佛在思考自己这一路颠沛流离的目的。
“可我怎么能甘心啊。”他突然低低呢喃,眉头紧锁,像个疯子一样,再抬头时,双眼泛狠,“老子从来都不是个认命的人!什么时候我的人生需要一个阴仙来决定了?”
“所以你搞出环球号的事,想刺激他恢复之前无数次重生的记忆?”
“是啊,总得试试,万一呢?”张一阳看向丘吉,笑容不屑,“可惜,还是失败了。”
“也许没失败呢?”丘吉直直看着他,张一阳浑身一颤,身上伪装的硬壳刹那间被打开了一道风口。
丘吉站起身,走到那扇唯一的铁窗前,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手指轻轻剥去铁窗栏杆上的锈层。
“如果一个人决心丢掉的东西,你再强迫他捡起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张一阳的脸变得格外扭曲:“你什么意思?你说是他自己不愿意想起来的?”
丘吉回头看他,声音没有什么感情:“你自己心里其实跟明镜一样,只是不愿意承认。”
张一阳没说话。
“重来这么多次,如果每次结局都不好,谁还愿意想起来?他的选择跟你不一样,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留住你。”
“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换来一个不长不短的陪伴。”
第84章 沙陀罗:不见城(22)
张一阳没有动作了, 此时看起来才像一个真正的病人,丘吉掸了掸指尖的灰,继续坐在他面前。
“我已经告诉了你最想知道的事了, 现在该你告诉我了,很公平吧?”
张一阳的瞳孔聚焦在他身上, 显然觉得面前的人比自己更会套路人心,只需要动动嘴皮子, 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自己缴械投降,聪明得过分了。
“又是为你师父的事嘛。”
“你只需要一条一条地回答我的问题, 其他的废话不需要你多说。”
丘吉坐直了身子,心脏在跳动, 每一下都如此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脑子里,他的手指交叉在身前,此时已经布满密汗。
“你跟我师父什么时候认识的?”
张一阳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事情好像又变得好玩起来了。
“小年轻,你这个问法不对, 你应该问你师父现在多少岁了。”
“多少岁?”
张一阳转了转手指,伸出一根手指, 丘吉看着他,漆黑一片的眸子深不见底。
“他已经一千多岁了。”
“他活了多久, 我就认识了他多久,哦不……应该说,我是看着他长大,然后变成现在这样的老狐狸的。”
丘吉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沉重,他知道,无生门成立了五百多年,师父对自己说的最多的也就是他进无生门以后的事, 所以丘吉自然而然认为师父也是在那个时候决定修道的,算下来五百多岁刚好。
可是在此之前呢?
祁宋当时的质问再一次荡漾在丘吉脑海中,在进入无生门之前,师父在做什么?
在沙陀罗墓穴中,他看见的那个背对着他的道士是谁?
唐朝……距今确实一千多年了……
丘吉突然发现他根本不了解与自己同吃同住并且在身处绝境时还互相表明了心意的师父,那个对自己无比温柔,小心守护的师父啊,究竟隐瞒着他多少事?
张一阳顺势躺了下来,将被子往自己身上盖了盖,悠然自在地回忆起往事来。
“一千多年前啊,事情太久了,记忆都要模糊了,我记得当时第一次看见你师父的时候,他才十五六岁吧,在一个野村里给卖刀的屠户当学徒,小小的身板子还挺有力气,那刀磨得不比屠户差,我当时正好要一把削铁如泥的刀,来对付那些难缠的鬼,这村子里所有人都推荐他。”
张一阳在一片模糊的记忆中挑挑拣拣,勉强拼凑起一搁完整的故事来。
那个清瘦的少年话少得要命,偏偏有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每次磨刀的时候,这小子就把头发扎起来,挽起袖子,露出肌肉丰满的腕子,拎捶敲打,火星子四溅,险些跃进张一阳的眼睛里。
“小子,挺有凶狠劲儿啊,专往人眼睛里打。”屠户给张一阳倒了碗水,他咕噜咕噜闷了两口,又开始津津有味欣赏起林与之的功夫来。
谁料这小子话不多但嘴毒,冷不丁冒了一句:“是你不长眼,专往火花上凑。”
那个时候就奠定了张一阳注定说不赢林与之的基础了。
后来张一阳拿着拿把刀离开了野村,四处游荡,很多年都没见过此人,他也渐渐忘却了这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直到再见时,便是在长安城中一个喝酒吃肉的小饭馆了。
“你绝对想不到,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是个道人了,至于拜的是哪家道观,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当时他的名气挺旺,被圣上亲自接见过,让他去驱鬼。”
“驱的是什么鬼?”丘吉身体前倾,指尖紧紧地攥着自己裤子,声音有些紧张。
张一阳看向他,嘴唇一张一合:“驱阴仙。”
丘吉盯着张一阳,那眼神沉得能拧出水来,张一阳知道,这小子是信了,但也快被这爆炸的信息量压得喘不过气,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怜悯,啧,这种情绪可真不适合他。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旧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怎么,吓着了?觉得你师父是个老妖怪?”张一阳嗤笑一声,“放心,老妖怪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他连阴仙都能征服,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丘吉暗暗地串联起这一切,所以沙陀罗的尸体是由师父镇压的,可能是因为沙陀罗曾经想要利用阴仙之力?而师父正好被委派进行压制,所以此次并不是师父第一次去到不见城,而是第二次,难怪师父对沙陀罗墓穴中的一切机关都如此熟悉。
这样说的话,师父就是唯一一个与阴仙抗衡的人,只是,他是如何抗衡的?他在无生门的那段时间又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他也染上阴仙契约的?
这些问题在丘吉脑中越来越混乱,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没连上,为什么怎么都想不通,只觉得剧情混乱,逻辑混乱,除了不断叠加的信息量,没有任何解答。
张一阳看着丘吉瞬间煞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满足,他知道丘吉的弊病所在,所以他打算报复他。
“小年轻,你想不通是因为你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丘吉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但深处还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寻求一个否定的答案。
“你自始至终都站在你师父是个坦荡的正人君子的立场来想这些事,万一……他也是为了得到阴仙之力呢?”
“你别胡说!”丘吉忽然激动地站了起来,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门外的陈医生似乎听到动静,悄悄拉开门缝瞄了一眼,见两个人都没什么事这才又合上了门。
张一阳舔舔干涩的唇,嘿嘿一笑:“至于他是怎么染上的契约,我也不清楚,我不过是猜测而已,我的话从来都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听不听进去是你的事。”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门外传来丘利清亮的嗓音,才打破了一室寂静。
丘吉站起身往门外走,张一阳见他要离开,连忙问:“咱们信息都交换完了,算朋友了吧?”
丘吉回头看他,没说话,张一阳晃了晃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饮料品,笑得一脸奸滑:“下次来记得给我带两瓶好酒,那兽医不让喝酒,贼烦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把他彻底隔绝在内。
回去的路上,丘吉总是心不在焉,思绪万千,丘利坐在车后座抱着一堆书,探头去看他的表情,却只看到哥哥紧绷的下颚线,这让他内心有些不安,小声地问:“哥,你的宠物还好吧?”
丘吉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应:“什么宠物?”
“就是兽医诊所里那个。”丘利指了指后面,“陈医生说伤的很重,都灌肠了,是狗还是什么啊?怎么受伤的?”
丘吉的嘴终于绷不住扯开一丝笑意,蹬脚踏板的力气都变大了:“是只耗子,偷我粮的时候差点被我给拍死,我良心不安才带来救一救,没什么大事,就是以后得戴粪便袋了。”
丘利看丘吉的眼神更加钦慕了,他没想到哥哥这么善良,连一只耗子都这么费心救治,他以后也要向哥哥一样,做一个善良正义的警察。
“那哥,我跟你说的给我引荐去奉安市警察局实习的事儿,能行不?”
丘吉龙头一拐,进了白云村的小路。
“能行,明天我和师父也要去市里边。”
***
丘吉和师父在墓穴里一吻定情以后,关系就变得十分微妙,他以为两个人经历了那样热烈的亲吻,回来以后必定也是眉目传情,你侬我侬,花前月下,好不快活。
然而实际情况却有些大失所望。
从不见城回来后,林与之似乎比之前更加端庄了,也不是疏远,就是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感觉,以前师徒俩同处一室,自然随意,现在倒好,林与之但凡感觉到丘吉靠近超过三步之内,就会不着痕迹地挪开,或者突然对院内的石榴花产生浓厚兴趣,研究个没完。
再比如现在,傍晚时分,丘吉和师父在厨房准备晚饭,狭小的空间里,灶台下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炖着山菌,热气氤氲,丘吉负责洗菜,林与之在切姜丝,丘吉洗完菜,很自然地凑过去想看看师父的刀工,肩膀刚挨近一点,林与之切姜的动作突然一顿,随即手腕一转,刀锋精准地避开姜块,削掉了一小块指甲。
“……”林与之默默放下刀。
“师父你没事吧?”丘吉心里一紧,下意识就去抓他的手想查看。
林之之比他更快地把手背到了身后,耳根在氤氲的热气中映照下透出一点红,语气却依旧平静:“没事,小吉,你去看看堂屋的香炉灰满了没有,该清理了。”
丘吉:“……” 这话师父早上已经说过一遍了。
他有点郁闷,又有点想笑,他这位活了一千多年、能镇压阴仙的道长,怎么谈起恋爱来像个刚学步的小孩一样,丘吉都没这么别扭,他倒别扭起来了。
但他丘吉是谁?是那种会乖乖被打发走的人吗?
“哦,好。”他嘴上应着,脚下却没动,非但没走,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能闻到师父身上的茶香味,让他身心都舒畅了不少,他故意放轻了声音,带着点委屈:“师父,你是不是后悔了?”
林与之身体僵了僵,没回头,盯着那堆姜丝,喉结轻轻滚动:“后悔什么?”
“后悔在墓室里亲我。”丘吉盯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已经笑得不成样子,面上却装得无比认真,“回来这几天,你都不怎么正眼看我,是不是觉得徒弟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锅里的山菌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越发浓郁,林与之的侧脸绷得有些紧,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不是,我只是需要些时间。”
“这还需要时间?”丘吉凑的更近,几乎贴着师父的后背。
林与之猛地转过身来,差点撞进丘吉怀里,两人距离极近,丘吉能看到师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丝慌乱,厨房的热气熏得他眼睫似乎都湿润了些,唇色也比平时红润。
丘吉心动了动。
“小吉。”林与之的声音带着些许严肃,但听起来没什么威力。
丘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趣味渐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师父光滑的脸上啄了一口。
一触即分。
林与之愣住,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眼睛微微睁大,看着丘吉,耳上的绯红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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