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瓣随风而动,掉落在道观院内的青石板上,石南星破碎的声音使得花瓣微微颤抖,最后归于平静。
微风袭来,石南星手里的银铃发出一声脆响,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铃铛,泪光盈盈。
丘吉埋头摆弄着石盘上那副被毁掉的棋,企图将他们拼凑完整,听闻石南星的话,他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然呢?她是密教的首领,这些年利用自己的身份害了不知道多少人,留着她有什么用?就为了那点儿时情分?”
石南星也知道这个结局是没有办法的,她并没有怪丘吉的心狠,倘若不够心狠,可能师徒俩都回不来了,她只是觉得心堵得慌,鼻头酸酸的,一个劲儿想哭,她成为神巫女一族后,从来都没有什么朋友,所有的人都觉得她是异类,害怕与她接触,只有舒照和丘吉,是她人生中最亲密的玩伴。
如今失去了这样的一个玩伴,对她来说,难过在所难免。
“她是误入歧途了。”
“她不是误入歧途。”丘吉将那颗“車”拼好,声音冷漠,“她只是与我们立场不同。”
石南星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丘吉抬眸望向她,手中的“車”已经被他用特殊的道术粘接在一起,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滑动,“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绝对的好与坏的,有的只有不同的立场,我们要做的,就是排除掉与我们立场相反的势力。”
“車”落在棋盘的角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无生门要排除掉的,就是所有企图利用阴仙之力的势力,来一个,灭一个。”
丘吉的眼神晦暗不明,令石南星后背冒了冷汗,她再一次感觉到面前这个青年的陌生,就像第一次认识一样。
“小吉。”
林与之的声音在石阶上响起,丘吉连忙收起那副冰冷的表情,含着笑看向身后。
林与之搀着神巫婆慢慢地走过来,而神巫婆受伤的半张脸已经被他上过药,用绷带缠好了,林与之将神巫婆搀坐在丘吉对面,随后才对石南星淡然一笑:“你不要听小吉胡说,他生性喜欢开玩笑,我们无生门有铁律,道术只能杀鬼,不能杀人,他的故事有漏洞。”
丘吉起身将位置让给了师父,自己则抱着手臂靠在石榴树杆上,百无聊赖地摆弄自己额间的碎发:“我也没用道术啊,我用的是沙陀罗的剑而已。”
“用剑还是用道术,无生门都不能杀人。”林与之将丘吉摆好的“車”又移动到另一个角落,“所以小吉刚刚说的那些半真半假,大多都是为了塑造形象杜撰的,舒照虽然没有死,可这辈子应该也不能再下地走路了。”
比起丘吉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石南星当然更愿意相信林与之的话,既然舒照没死,她也算松了一口气,可是随之而来也有一些问题。
“可是舒照为什么要引诱你们去不见城呢?难道你们身上有复活沙陀罗的能力?”
她的指尖再丘吉和林与之身上滑动,小脸蛋拧在了一起。
神巫婆也敛了眉,追加这个问题:“我听闻阴石上有阴仙之力,既然整座墓穴都是阴石做成的,有没有一种可能,舒照想利用阴仙之力复活沙陀罗,而你们有一人身上,有阴仙之力。”
风忽然静止了,一片石榴花砸在地上,清晰可闻。
丘吉忽然变得急躁起来,肆无忌惮地打断了众人的对话:“行了行了,什么阴仙之力,我除了胸口有一个能克制阴仙之力的印记,压根和阴仙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师父就更不用说了,一个赤裸裸的阴仙受害者,师兄弟、师父们全被阴仙给害了,更不可能有什么阴仙之力,我看舒照那丫头是用尽了所有方法都没能复活沙陀罗,所以觉得我和师父能帮她,却没想到我和师父是刺头,不仅没帮她,还一把火烧了沙陀罗的尸首。”
他自顾自抓起旁边的扫帚杆,开始清扫一地的石榴花。
“既然墓穴已经毁了,沙陀罗也嗝屁了,咱们就别再讨论这事儿了,说得我瘆得慌。”
石南星看着丘吉异常的表现,娟秀的眉头皱得铁紧,直到对方扫地时从她鞋面上掠过,她才跳起来大骂:“死丘吉!扫地能不能长长眼啊!”
第83章 沙陀罗:不见城(21)
林与之在院里栽种的金银花长势非常好, 一大簇黄白色的花朵儿堆满了院角落,传来一阵清新的香气,他摘其饱满肥大的花蕾, 晒成草药,分了一些用布裹好, 吩咐丘吉带给他的伯伯,也就是丘利的父亲丘堂。
虽然丘吉和他这个名义上的伯伯关系并不好, 因为父亲死的时候,这个人因为一些财产问题暴露出他丑陋的面目, 可师父却无比大度,认为丘堂虽然面目可憎, 但毕竟是他的亲戚,面子关系总要过得去。
丘吉只得遵循师命,只不过在师父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将布里的金银花抓了一大把出来,然后掂掂剩下的重量, 这才满意地往白云村去。
午后蝉鸣聒噪,阳光透过丘利家老宅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叶缝隙, 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丘吉进来的时候,丘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树荫下的竹椅上, 手里捧着一本叫做“刑侦笔记”的书看,那小脸儿全部堆在一起,凝重得不行。
直到看见丘吉进来,他脸上的皮儿才倏地展开,绽开一朵清新靓丽的小花儿。
“哥!你怎么来啦?”
丘吉看了看屋内,没瞅见丘堂的身影,踢了踢丘利的躺椅:“你爸呢?”
“老杨家里办喜事儿, 我爸帮忙去了。”
丘吉舒心了,将布包往旁边的磨石上一搁便就着丘利的躺椅硬生生挤了下去。
“你往那边挪点儿。”
“好挤啊哥,林师父是不是把你喂胖了?”话虽这么说,丘利还是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丘吉腾出小半拉位置。
俩大小伙子缩在一张椅子上,胳膊腿儿难免磕磕碰碰,没一会儿就演变成了互相胳肢窝的混战。
但丘利哪是丘吉的对手,一会儿就被摁住,挠得声音跟杀猪似的叫,院外路过的熟人都忍不住扯一嗓子:“阿吉你个挨千刀的,老欺负你弟!”
“错了错了!哥!我错了!”丘利夸张地求饶,手脚并用地扑腾。
兄弟俩正闹得欢,屋里那台彩电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正在播放午间新闻,丘吉起初没在意,直到几个关键词钻进耳朵里。
“沙陀罗墓发掘取得阶段性进展……考古队发现一具疑似主墓室的焦尸……”
丘吉的动作瞬间僵住,抬头往屋内望。
电视画面切换到了不见城那片熟悉的沙漠景象,记者站在已经拉起警戒线的挖掘现场外围,背景是那个已经塌陷了的巨大坑洞。
接着,画面里出现了舒照的身影,她正躺在医院里,浑身包裹着洁白的绷带,只有眼珠子暴露在外,因为没有眼皮,所以根本不知道她是睡着还是清醒的,周围的人很多,看起来像是前来慰问她的人,镜头一扫而过,人群边缘,什卡穿着便服,默默站在那里,神情复杂地看着舒照的方向。
甚至,丘吉还看到了尼拉,小男孩紧紧挨着什卡,只是胸口的玻璃不见了。
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地叙述:“据悉,此次发掘工作已暂时中止,出土的焦尸身份有待进一步鉴定,当地政府表示,将妥善处理后续事宜,并加强对文化遗产的保护……”
“哥。”丘利趁机戳了戳丘吉的胳肢窝,却没得到任何反应,他好奇地抬头想顺着丘吉的视线张望,却被丘吉一把将脑袋摁了下去。
“你不看电视还开着干嘛?浪费电。”
“那不是一个人躺着无聊嘛,放电视吵吵耳朵。”
这时,丘吉听到自己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看,眉头很快皱了起来,好奇的丘利还想探头来看看是不是哪个美女姐姐给他哥哥打电话,却被丘吉一巴掌给呼开了。
“我要去镇上给师父买点东西,你无聊的话要不要一块去?”
“要要要!”丘利立马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弹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兄弟俩骑着丘堂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丘利坐在后座,一手抓着丘吉的衣角,一手指指点点,兴奋地说着大学里的趣事。
丘利不负丘吉的重托,高考考上了奉安市北辰大学,学的刑事侦查,这小子对以后成为一名警察充满了期待,得知丘吉和奉安市警察局的警察有关系,愣是用各种法子想让丘吉带他认识认识,要是能搞进去实习实习就更不错了。
“哥,你说我以后能当个好警察不?”丘利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的兴奋劲。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谁能说得准。”丘吉迎着风,故意回答,“毕竟你的智力比起你哥来,还是差一丢丢。”
“那我要是智力跟哥哥你一样,你觉得我能当个好警察不?”
“那还得看你的体能,你体能也比你哥差一丢丢……”
“那我要是体能也跟你一样,我能当个好警察不?”
“那还要看性格呢,要是你的性格有你哥这样阳光开朗大方潇洒……”
“……哥,所以你当不成警察,只能当道士……”
丘吉将自行车停在兽医店门口锁好,然后指了指对面街的一家书店,说道:“你先去看看书,买点你要用的资料,我进去谈点事情儿。”
丘利懂事地点点头,小跳着步往书店去。
支走了丘利,丘吉原本柔和的眼神立马晦暗不明起来。
兽医站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动物粪便混合的气味,陈医生看到丘吉,立刻把他引到最里面的那个小房间门口,低声道:“醒了有一会儿了,不吵不闹,就是人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太……淡定了。”陈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复又叹口气,“你自己看看吧。”
丘吉点点头,推开房门,入眼的便是一地的垃圾纸屑,各种牌子吃剩的泡面桶,以及各种牌子喝了一半的饮料瓶,刚走进去都不知道该往哪下脚,空气中还弥漫着油腥味。
这看着不像病房,倒像是垃圾场。
“哟,来了?”
张一阳果然醒了,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陈医生不知道哪里给他找来的旧手机正在打游戏,手指都要按起火了,他脖子上的伤口结着深色的痂,脸色苍白,看到丘吉进来,眼皮挑了一下,随即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味的笑。
丘吉耸耸鼻子,自动屏蔽了空气中刺鼻的味道,反手关上门,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开门见山:“你命挺硬,我还以为你要交代在这儿了。”
“比不上你丘天师手段硬。”张一阳头也不抬,懒懒地回敬,“把我囚在这儿,咋的?搞强制爱啊?”
丘吉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直接伸手将他的手机夺了过来,息屏放在床尾:“你想多了,我对你这种人没兴趣。”
张一阳还维持着拿手机的动作,闻言抬眸看他,眼神中的戏谑令丘吉格外不爽。
“你当然对我没兴趣。”他微微拉近与丘吉的距离,伸出一根手指在丘吉胸口处点了点,油滑味不言而喻,“因为你只对你师父有兴趣。”
“啧啧啧,师徒乱.伦,违背天理伦常啊。”
丘吉有一瞬间还是后悔了,后悔费这这么大劲儿救这人,但他知道对方的目的,不过是觉得好玩罢了,要说有违伦理常纲,这个野道干得还少吗?
丘吉没理会他的不着调,直接问道:“你费了这么大劲儿弄这一出禁奴案,可别告诉我只是为了恢复那个警察的记忆。”
张一阳沉默了片刻,眼神飘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如果我告诉你,只有这一个原因呢?”
“那你就是吃饱了撑得慌。”
“不想聊就出门左转不送,我在这儿躺着挺好,有人供吃供住,美得很。”
丘吉总算勾起一抹笑意,长腿一搭,翘起了二郎腿,阴侧侧地盯着对方。
“我知道你要想走,就我这点术法根本拦不住你,你留下来,应该也是想告诉我些什么。”
张一阳笑了,他觉得丘吉真的是个很聪明的人,而他恰好也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说话不费劲儿,他以一个更慵懒地姿势半倚在床头。
“其实我跟你一样,是重生的。”他的声音很轻,“只不过更离谱,我重生了无数次。”
丘吉心中巨震:“你……”他是怎么知道自己重生者的身份的?
“不用那么惊讶,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个时间点重生过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未来的我会把我断骨重组术教给你,但起码有一点可以保证,你跟未来的我关系还不错。”
他笑得格外亲热,好像刚刚那个出口怼人的人不是他一样。
丘吉抿抿唇,没说话。
“跟阴仙搭边,所有人都无法明哲保身。”张一阳正视丘吉,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里,此刻满含深意,“向阴仙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每一次失败,代价就加重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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