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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根本来不及关注自己的伤势,而是扭头去看那盏离魂灯,她惊恐地发现,那盏灯正在渐渐熄灭。
丘吉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抽离感,身体透明度增加,他知道,这是梦境不稳的征兆,很可能是外界出了大变故。
他心急如焚,既担心外面的情况,又怕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主墓室唯一的入口处传来踉跄的脚步声,丘吉猛地转身,手电光照过去,瞳孔骤缩。
是师父。
但他此刻的模样很狼狈,道袍上沾染了大片血迹,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甚至泛着青紫色,周身散发着强烈的寒气,连眉梢都结了一层薄霜。
他几乎是扶着冰壁滑下来的,看到丘吉,才勉强站稳。
“师父!”丘吉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触手便是一阵灼烧般的冰凉,可他咬紧了牙关,愣是没表现出半分抗拒,“你怎么了?谁伤的你?舒照呢?”
他的声音都在抖,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仿佛只要林与之说出一个名字,他就会立刻去拼命。
林与之抓住丘吉的手臂,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别慌,血不是我的,是老陈的。”
“中室有陷阱,老陈被墙壁里伸出的东西拖走了,我救来不及救他,舒照被我唤醒了,已经送出去了。”
丘吉的心依旧没有落下,看见师父的样子,他赶紧渡了一些阳气过去。
林与之摁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耗费精力的动作,目光落在了中央的棺椁椁上。
“这就是沙陀罗?”
“是的。”丘吉急声道,“这个沙陀罗就是密教里的那个沙陀罗,而什卡应该就是密教新一代的首领领,他想复活古老的沙陀罗,重振密教。”
林与之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太意外,他挣扎着站直身体,目光开始仔细探查墓室的每一个细节。
忽然,他的视线放在在了墓室的天花板上。
“小吉,你看上面。”
丘吉抬头,用手电光照去,只见被阴石覆盖的天花板上,竟然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和文字。
那些图案是一个个装束奇特的人像,旁边配着名字。
师徒二人仔细辨认,这些人像跨越了漫长的年代,从古老的部落祭司模样,到中世纪的神秘学者,再到近代……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头衔——沙陀罗。
“这是历代沙陀罗首领的传承图谱。”丘吉的目光顺着图谱往下看,放在了最后一代,也就是理应刻画的是什卡的那个位置。
然而,当手电光聚焦在那最后的画像上时,丘吉整个人却僵在原地。
那画像上的人,并不是什卡,而是一个女人。
她面容姣好,杏眼圆睁,眉宇间带着一股冰冷的淡漠,虽然刻画的线条简单,但那五官轮廓,丘吉和林与之都无比熟悉。
舒照!
“这……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丘吉的声音发颤,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舒照是沙陀罗,是密教的最后一任首领!”
丘吉猛地看向师父,林与之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他紧紧盯着那幅画像,目光锐利。
“小吉,我们确实忽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扭头与丘吉对视,“如果这里是舒照的梦境,那么……”
“这里出现的每一个人的面貌和设定,都是由她决定的。”
丘吉的心脏仿佛被死死地拧住,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他完全不敢深想的答案。
“为什么在这个梦境里,我们看见什卡会觉得熟悉,为什么看见舒照却如此陌生。”
“她让我们误以为她是那个反抗迷信、独自拉扯弟弟辛苦谋生存的坚毅小白花,而将什卡塑造成一个冰冷无情,、视人命为草芥的密教首领,这样,我们只会认为她是受害者。”
“然而事实真相是……”
林与之的手指紧紧捏着棺椁边缘。
“她在梦境里,将自己的身份和人设与什卡对调了。”
丘吉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之前所有的不合理在这一瞬间合乎情理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什卡给他的感觉会如此熟悉,而舒照却对他如此陌生,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饭局上什卡会对他说出那句“你还是老样子”,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佛珠道士会说舒照从小就是在不见城长大。
所以原本的故事应该是,舒照离开神巫女一族之后,加入了密教,并成为密教首领,并不远千里跑来不见城,复活真正的沙陀罗。
而什卡才是那个在沙漠里救了她,并在她成为县长以后,积极反抗迷信的炽热分子。
舒照利用自己的梦境,将这一切都颠倒了。
“可是,她为什么会变成沙鬼?”
林与之双手附在棺椁上,始终没想明白这一点。
丘吉却木木的,紧紧地盯着棺椁中的尸体,嘴唇微微颤抖:“不,师父,舒照并没有成为沙鬼。”
林与之顿了顿,回头看向徒弟,丘吉也与他对视。
“这里不完全是梦境,而是混杂着梦境的一个通道。”
“我们并不完全在梦境里,而是在真正的不见城。”
第81章 沙陀罗:不见城(19)
道观院内, 石榴花碎了一地,一阵风过,残花不留。
神巫婆拄着拐杖, 勉强支撑着身体,可她的半张脸却被鬼灵界至阴至寒的阴气灼伤, 面目全非,只剩一只隐藏在褶皱中的眼珠, 闪着精光。
祖巫虚影已经黯淡。
两名鬼灵界执法者显然并没有打算罢休,其中一名抬起手, 直指神巫婆。
“阿婆!”
石南星从门缝中窥见这一幕,肝胆俱裂, 再也顾不得什么叮嘱,猛地推开门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神巫婆身前。
“别伤害我阿婆!”
执法者动作微顿,似乎已经有些不耐,另一名执法者并没有理会石南星, 而是将目光投向屋内。
他身形一晃,瞬间穿过石南星和神巫婆, 出现在房间内。
石南星目眦欲裂,转身扑去, 却已经来不及。
那执法者伸出手,抓向舒照的魂体,然而,就在触碰到的一瞬间,他的手却像穿过一片虚无,毫无阻碍地透了过去。
执法者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仔细看了看舒照,陷入不解。
另一名执法者也瞬间出现在他身旁,两人围着舒照的魂体探查片刻,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石南星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鬼影在舒照上方徘徊许久,随后又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道观外的红色彼岸花逐渐消失,恢复了一派美好的乡村景象。
危机解除得太过突然,石南星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可神巫婆的心却没有完全放下来,她拄着拐杖,踉跄走到舒照旁,只剩下半张完好的脸露出诧异。
执法者为什么没有带走舒照?他们难道没有感应到舒照的鬼气?
不,不对,他们肯定看见舒照了,只是好像因为什么原因,碰不到她?
神巫婆颤颤巍巍地伸手去触碰舒照紧闭的眼,却在肌肤相触的那瞬间,感受到一阵莫名的灼热,等她回过神来时,面前舒照的魂体悄然消散,床上只剩下一只银色的铃铛。
石南星惊呆了,几步上前拿起那铃铛翻来覆去地看,难以置信。
“阿婆!这不是舒照的鬼魂,这只是一个巫咒,我们神巫女一族特有的通灵咒!”
通灵咒是一种能将梦境与现实结合的咒法,中咒的人会进入通灵人的梦境,一切都按照梦境编排的剧情走。
但如果通灵咒与无生门的控梦术结合,就会形成一条通道,可前往通灵人所指定的任何地方,并且会将梦中虚拟的信息应用到现实世界,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就是增强现实技术。
神巫婆后背发了凉,猛地看向盘腿坐在木榻上,迟迟醒不过来的师徒二人。
所以,丘吉和林与之并不是进入了梦境,而是灵魂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一切都真实得过分了,丝毫不像在梦里。”
丘吉看着冰冷的墓穴,大脑飞速转动。
“那个导游手机里的日期和时间与现实里的日期和时间是对应的,那时候我就应该知道我们就是在真正的不见城,而不是舒照的梦境,我们被她骗了。”
“不一定,我们还是在梦里。”林与之靠着棺椁,死死地盯着那具尸体,“只是这个梦境和现实重叠了,半真半假。”
丘吉始终不愿意相信曾经和自己如此交好的人会利用这点情分把他们至于如此境地:“她想复活沙陀罗是她的事,可把我们引到这里来是为什么?我们又不能帮她复活沙陀罗。”
林与之没说话,丘吉感觉到师父身体的僵硬,他眉头紧锁,单手悄悄按在了左胸心口的位置,呼吸间带出的白气似乎都结霜了。
“师父?”
丘吉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触手却一片冰寒,比周围的阴石寒气更甚,丘吉知道,这是阴仙带来的寒气。
林与之微微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小吉,密教是一个充满了邪性的组织,不管舒照把我们带到不见城是为了什么,既然来了,我们就必须把沙陀罗的尸体毁掉,不能让他复活。”
丘吉看着师父状态很差,眼下哪还管得了什么沙陀罗?
现在阴石就在眼前,这或许是解除阴仙契约的唯一办法。
“毁不毁掉尸体先不说,这阴石与我的印记同源,是净化阴仙契约的关键。”
林与之猛地看向他,试图阻止:“小吉,阴石的力量我还没有完全悟透,不能保证一定有作用。”
“有没有作用也要试一试,这里阴石足够多,只要把胸口血和阴石融合,怎么样也会有反应。”
丘吉充满了希望,丝毫没想过万一失败的话,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他的眼神看向棺椁里被沙陀罗紧紧环抱的剑,剑身锋利,边缘闪着寒光。
林与之看出了他的打算,先一步挡在他跟前:“不行!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
“师父。”丘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可能不明白,不管是进入冥财厂,还是踏上环球号,或是现在明知道是个圈套,还只身往里踏,这一切我都是为了什么?”
“我都是为了你。”
他的语气无比坚定。
可林与之却开始慌乱起来,尽管四面八方侵蚀而来的阴气令他险些支撑不住,他依旧直挺挺地挡在丘吉面前。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也许……”
他话未完,只感觉到腰上一紧,丘吉搂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转了个面,等他想阻拦时已经晚了,丘吉在他惊愕的目光中,伸手狠狠掰开沙陀罗交叠的双手,将那柄长剑夺了过来。
“小吉!放下!”林与之厉声喝道,心脏跳得厉害。
丘吉背对着他,双手握紧剑刃,将剑尖对准自己心脏下方,那个鹰爪印记的位置。
“小吉!”
林与之上前去夺剑,可是向来听话的丘吉此时却无比倔强,竟然灵活地躲过了他的手,转身踱步至墓室角落。
林与之还想上前,却看见丘吉傲然地将剑尖戳进胸口一寸,疼痛使得他眉目拧成一团,也让林与之不敢再往前一步。
“小吉!你不要胡闹!快放下,万一不行的话……”
“万一不行的话……”
丘吉的胸腔起伏不定,面容在寒冰的映照下格外透亮,那双眼神里露出一丝阴冷的偏执。
“那我也认。”
他从没有忘记自己重生而来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不是抱着这口气,他早就已经成为了无人坡下的一具白骨。
眼下终于到了这一步,他怎么可能放弃?
“师父,如果我失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那握着剑刃的手已经开始渗出鲜血,顺着剑刃聚集在剑尖处,一滴一滴往下掉,插进胸口的位置,血液渗透出来,染红了他的灰色道服。
“你一定要找到其他方法救自己。”别再像上辈子那样,孤苦无依地冻死在道观。
后半句丘吉没说出来,他眼神一狠,手臂用力,剑尖顺着血肉往里。
林与之瞳孔骤缩,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恐惧碾碎,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身形如电般扑上去狠狠地抓住了丘吉的手腕。
剑尖割破了他的道服,从丘吉手中脱离,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巨大的冲力让两人踉跄着撞在冰冷的冰墙上,丘吉被师父前所未有的力道和眼中的惊惧震住,一时忘了动作。
紧接着,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林与之抓着他握剑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抵在冰墙上,一个冰冷而颤抖的吻,狠狠地堵住了丘吉的唇,也让他自尽一般的行为彻底终结。
因为力道没有把握好,两个人的牙齿磕在一起,丘吉的上唇微疼,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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