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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秒他还在濒临崩溃的雪原中惊悚逃命,四十几人围攻,但没有对污染源造成分毫威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友被轻而易举融成一团血水,染红了一片飘忽碎雪。
那一刻楚易航血都凉了,他想起了等在上城区安乐窝的未婚妻, 想到了等在外城小鸟依人的情人,想到了自己伸手一招便是万人簇拥的人生时刻。
为什么要想不开,非要来找死呢?
哦,是因为上城区维持不下去了,不知足的底层贱民居然敢对陡峭的城墙虎视眈眈,他们想要推翻那堵墙,想要得到平等的待遇,贪婪的野犬一般,盯着城内的温软软玉。
他们迫切需要一场胜利,证明自己的地位合法性。
楚易航能活下来,源于他在围攻时身处外围,当时的他除了震惊队友的死,更多是庆幸自己站得足够远,出手也不够卖力,所以并未吸引到邢宿的注意力。
下一秒,随着远方的一座雪顶轰然倒塌,他应声看去,见两道人影被埋葬,再然后……污染源就疯了。
肆意暴虐的强横力量将整个空间震碎,他清楚地看到邢宿乌发飘散,吹刮着脸上茫然垂落的泪珠,大颗大颗的眼泪直愣愣砸在地面,融化了一小摊白雪。
他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哭,维持着冷然的表情,眼底却空茫茫一片。
那一刻天地远去,楚易航甚至忘了逃命,他同样茫然地看着瞬间满脸泪痕的污染源,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非人的东西,也会伤心吗。
再下一秒,他就被应声碎裂的污染区碎片裹挟,出现在了这里。
所以楚易航到现在也没搞清楚现状,但在污染源面前又的确没有挣扎的能力,于是干脆摆烂地坐在地上,问:“这是哪?你自己的污染区?”
没礼貌!
邢宿讨厌这人害的自己已经在外面多停留了三分钟零七秒,八秒……手表一直在走,数字跳的邢宿开始烦躁,他想命令手表这个坏东西快别再走了,就是因为它一直在走,害的自己能清楚的看到已经多停留了四分钟,一秒,两秒……
“叫什么名字。”
车内飘来声音。
天色越发黑沉,流畅漆黑的车身几乎融入背景中,声线是和汽车如出一辙的优雅傲慢,气质阴寒冷意入骨。
听着这声音,楚易航猛地抬起头,他皱了皱眉,神色中闪过阴鸷,这让人不爽的,带着浓郁俯视感的声音,让人分外熟悉……
但不等他气急败坏地喊出那个名字,邢宿火气已经噌地一下上来了,他抬脚踢了踢楚易航的小腿,“没长耳朵?”
奸夫淫夫!这个叛徒居然也在这里。
他气得怒骂,但落草为寇他忍了,咬牙说:“就因为你,害得我们全军覆没,你还有脸问我的——”
“呃啊!”
一声隐忍的惨叫回荡在郊野上空。
就连尖叫声也短暂,叫出声的下一秒,血雾便堵住了楚易航的嘴,他额前青筋狰狞,冷汗涔涔。
邢宿弯下腰,脚下毫无收敛的踩着他的脚踝碾了碾,那张疏朗明亮的脸上此时阴森森,赤瞳幽光流淌。
一股冰冷的,非人而黏腻的触感,缓慢爬上楚易航的脊背,他瞳孔震荡,清晰地看到,这张曾泪流满面带给他极大震撼的脸上,如今面无表情,歪着头表情无辜,却带着最原始的残忍。
只见邢宿歪了歪头,他压低声音,尽量不吵到殷蔚殊,提醒道:“在他面前,保持礼貌,不要大喊大叫。”
“听到了吗?”血雾应声撤离。
楚易航下意识咬紧牙关强忍着痛,当真一声不吭。
邢宿又一次提醒:“说谢谢。”
“谢,谢……”
“对他说。”邢宿不满这人的不识趣,脚下力道又一次加重。
他看着楚易航表情扭曲地转过头,对着车身强挤出一声“谢谢”。
像是终于忍耐到极致,楚易航不知哪来的勇气,支使着他“哈”了一声,满是讥讽,回过头问向邢宿:
“你这么护着他,知道当初我们围杀你之前,是怎么知道你的行踪的吗?”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但最可怜的是你不是吗?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制定计划围攻你的时候,殷蔚殊就在其中吧。”
“真可笑啊,一个不该存在世间的小畜生,唯一信任的人却是和我们串通好的。”
他又转头看向封闭的车窗,浑身痛得冷汗直流,肾上腺素飙升后觉得整个人空前的正义凛然,他是在指责这些人类的叛徒!
于是越说越兴奋:“还有你,先是投诚我们,见我们不敌又继续委身这个异类,人类中出现你这么个——”
几声骨骼碎裂的‘咔嚓咔嚓’之后,聒噪喧哗一概戛然而止。
楚易航义愤填膺的声音沉入终于降临的夜色,他瘫倒在地,邢宿低下头,脸色晦暗不清。
雪原碎片已经被邢宿捏碎,然而渗入骨缝的经年冻风,还是一丝一缕地存留了下来。
远处,百米开外的地方,包括司机在内的几人背对着这里沉着等候,隔音耳机内是轰鸣炸裂的摇滚乐,曲子的主题是爱与消亡,一阵落寞呜咽的单簧管之后曲终了,而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殷蔚殊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表示,见楚易航被迫安静,他只是吩咐邢宿:“可以走了,确保他在不能使用能力的情况下活着。”
“好。”
邢宿安静应声,血雾侵入楚易航的体内,他身体在无意识中一抖,能力已然被封禁。
他将人留在原地,慢吞吞又一次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上车后低着头默默换衣服。
鞋子不想穿了于是直接丢掉,贴身穿的高领宽松的法式衬衣时尚又有少年贵气,衬得人窄腰挺拔。
量身定制款还没有做出来,如今邢宿要么穿殷蔚殊的,要么穿各大品牌设计师直接送来的新款成衣,他不懂吊牌上那长长一串数字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不能蹭殷蔚殊的穿了很遗憾。
价值不菲的衣服却被邢宿看也不看的丢在车厢后排,他熟练的摸出几件备用,随手套在身上,这才气息低迷的爬到殷蔚殊怀里,将自己藏了起来,闷声闷气:“我们回家吗?”
殷蔚殊觉得好笑,捏着邢宿的后颈迫使他抬头,语气不急不慢,“怎么不凶了?”
邢宿逃避似的打了个哈欠,软骨头一样往前蹭,将头埋在殷蔚殊脖颈间。
意味不明的“唔”了一声。
殷蔚殊掌心扣在他的后颈,安抚地顺了顺毛,“说什么?”
“没什么……”邢宿语气一顿,还是乖乖补上:“没有很凶。”
语气又湿又软像是在撒娇,热气扑在殷蔚殊的脖颈间,他无奈轻叹一声,“嗯,不凶,还教他道歉了。”
“星星老师做得很棒,想要什么奖励?”
邢宿闻言,鼻尖抵着面前的皮肤深嗅一口,又小心翼翼探出舌尖,舔湿了一片湿滑的痕迹,而后轻咬一下。
印上两颗浅到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小牙坑,邢宿睁开眼幽幽盯了一会,很快又不舍得,靠回去疗伤一般舔舐几下,殷蔚殊应该不疼了。
“好了。”他说着,闭上眼持续逃避,分外不安地催促:“我想回家。”
“只是这样?”殷蔚殊语气含笑,低沉缓慢地诱哄:“星星老师帮了我大忙,这样会不会太亏了。”
自殷蔚殊的视线,只能看到邢宿柔软的发顶微不可察摇晃一下。
幅度太小,甚至不如传到心里的酸胀明显。
尽管已经习惯自己这里时不时收到邢宿传来的情绪,但偶尔还是会惊叹于他的千回百转,小智障内心戏比想象中多,看起来更显得可怜了。
邢宿不说话,只是双手抱的更紧,一双细韧笔直的长腿也憋屈地缠在殷蔚殊身侧,蜷缩在他怀中,不肯再开口。
他只是心里酸酸的。
但一定是刚才讨人厌的那人在作祟。
他才不会因为别人说了殷蔚殊的坏话,就笨蛋的和殷蔚殊生气。
所以小咬一口,再抱一会儿就好了。
第31章
邢宿是在回庄园的路上睡着的。
他一路心情低落不肯说话, 再后来只剩轻浅的呼吸声,殷蔚殊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把自己憋晕过去了。
就连熟睡之后,也不安地抓紧殷蔚殊不放, 他无奈只能叫来司机就这样离开。
郊外的小路有时不平整,庄园的小路也蜿蜒, 行到颠簸处,邢宿软绵绵的轻哼两声, 于是殷蔚殊只好手臂垫在邢宿腿弯处,把他整个人护在怀中, 这样平稳不少。
楚易航则被另外秘密送走,殷蔚殊对他另有打算, 而在邢宿的控制下,再加上殷蔚殊已经初步建立完成的地堡,完全可以将人无声无息的握在手中,不用担心对方有安全方面的威胁。
时至今日,亲眼看着末世一步步逼近, 殷蔚殊仍然无感。
但既然邢宿喜欢当前的世界,他也可以在无所谓的状态下做点什么, 然而同时,殷蔚殊也不喜欢为不关心的事情太过耗费心神, 外包出去很符合他的行事习惯。
楚易航等人就很合适,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再加之实力强悍,很适合用来压榨。
……改变世界的任务谁说不能外包?还是送上门的旧仇人,不用白不用。
他坐在如今的高位,靠的从来不是亲力亲为,那样会把人累死且难以看到成效, 殷蔚殊一向喜欢的是做出判断,然后相信自己的判断并监督执行,下面需要做的则是全力执行。
做出决策对其他人,或许是一项很简单又极其沉重的任务,但对殷蔚殊来说不是。
他不介意他人关于自己‘傲慢自负’的评价,毕竟事实也的确如此。
从他抓周时一个也不选,只按照价值将那些物件重新排列;拒绝浪费时间读幼儿园和小学;乃至大学时放弃直博选择提前结束学业进入公司……
落在旁人中需要深思熟虑,反复纠结、遗憾,或不断美化的人生岔口。在殷蔚殊这里,却从不等岔路来到面前时才被迫转弯,他一直按照自己清晰的目标走。
如今既然多了一个以邢宿为准的目标。
那么帮邢宿尽可能的维持世界的秩序,保持干净的云层,不被污染的牧场和一堆一堆的小羊,和棉花糖小车……这算不上宏大的愿望,计划实施起来也不复杂。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并做出决定,一共不过花费了短短几句话的功夫。
他不做救世主与圣父,但或许有人喜欢,反正结果是利好自己的。
先将污染区碎片中存活的四个人找齐,等到合适的时机,就把楚易航等人上交,以他们的能力在天灾初期帮助全球度过最初的难关是没问题的。
再加上自己即将研制成功的抗体,人类世界虽然无法保持现状,但维持基本的运转大概不会有难度。
至于殷蔚殊要做的,不过是借用邢宿的能力确保几人能认真干活就行。至于对方到时候会在背后如何评价自己——商人不在乎这个。
而且,邢宿一个人的嘴能甜过一百个就是了。
楚易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当作社畜预备军。
他被邢宿报复性打晕之后,很快被直升机第一时间运走,而后辗转被护送到一座私人海岛,海岛不算逼仄,中间被直接挖了深几百米的地下空间。
通过重重安全验证,终于,楚易航被放置在一个具有生命体征检测的全封闭巨大箱笼中,缓缓推向走廊深处。
箱笼在走廊中滑动时,发出沉闷的滑轮摩擦声。
深处最大的一间实验室,苏泊肃揉了揉干涩的双眼。
地下实验室中,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异形物体,隐约可见一些异变前的特征,比如说食人鱼的身体全部退化,只剩一口裸.露的尖牙被缠绕在柔韧的鱼刺中,看起来就是个白玉雕刻的球。
比如说一块普通的树皮,但放置它的展柜只能是全黑不反光材质,看的时候也只能通过摄像头观察画面,如果贸然使用肉眼观察,容易精神分裂,也就是精神污染。
这些都是暗中从各大正在酝酿的污染区内搜罗来的,每一个都有独立的编号。
异变的动植物大多是标本,少量还能活动的,状态也算不上活跃。
毕竟最上边直接往这边拨钱的那位,也就是殷蔚殊有交代,安全为上,避免一切污染之力泄露的风险,他只是研究抗体,不想造成天灾提前爆发。
最近的苏泊肃陷入了瓶颈。
和实验进展无关,是他要抑郁了,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他肉眼可见的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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