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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凡垂眼慢慢装饰蛋糕,眉眼修长柔美,一如她的恬静,她同样不记得博古架的存在和上面的风车模型。
对于每天都要进入的书房,那座厚厚的,充当屏风和装饰用的博古架自入住起就一直存在,于她的眼中,那只是一堵需要绕开的墙,存在于房间中的大象,其上装裱了照片还是风车,都只是大象的一部分。
“劳驾,帮我放进水槽吧。”
顾明凡笑了笑,将抹刀递给了主厨,至此话题略过。
邢宿揪紧殷蔚殊的衣袖,默默比较一下两个蛋糕的大小,他赢了,楼上那个坑坑洼洼的蛋糕比顾明凡手中的要大。
于是邢宿在不开心中,又有一点小小的得意,翘着尾巴跟在殷蔚殊身后,踮脚凑在殷蔚殊耳边说:“那,殷蔚殊,我可以把她手里那张照片,偷,嗯不对,抢……也不是。”
他纠结出一个文明的词汇:“拿过来吗?”
殷蔚殊转眼扫过他跃跃欲试的小动作。
只问道:“你能做到?”
成功看到邢宿眼前瞬间发亮,连连点头,“不会惊动任何人的,我也不会有损失,殷蔚殊中学是什么?很重要吗你为什么要和他拍照片。”
他自己都没能和殷蔚殊在一张照片上!
殷蔚殊沉默片刻,将小文盲求知的脸推了回去,到底还是回答,“不重要。”
“我又赢了,没有我重要。”邢宿赢两次,哪怕被推开也不影响心情,跟在他身边严防死守守着,两人远远坐在殷院长对面。
对方呈现出不太习惯过分放松的状态。
殷院长无聊中显得煎熬,眉间刻痕渐深,摘下镜片抖了抖手中杂志,没看几眼就翻页。
就在纸张的干燥声响中,邢宿仿佛瞬间嗅到猎物的味道,脊背绷直脸色凝重,身体危险的前倾,紧盯殷院长手中的杂志。
准确来说,盯着他刚刚翻开的那一页。
他在上面看到了熟悉的脸。
凝神盯了好半晌,忽然扯了扯殷蔚殊衣袖问他:“你的照片怎么到处都有。”
他顺着邢宿紧张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殷院长手中正是殷蔚殊上过专栏的那一期。
这次怕是……
“我能要吗?”邢宿已经在低声可怜地问:“你家里的照片都给我了,外面的我也想要怎么办。”
他几乎用眼神将那张正面照抠下来,无端控诉,“这样算殷蔚殊说话不算数还是我贪心。”
殷蔚殊没有骗文盲的习惯,他直言道:“算你来得晚。”
“什么意思?”
他头也不抬的警告邢宿,“意思是这本周刊保底印刷十万册,你要是敢一个个抠下来,明天就带着你的十万个大头照滚出去。”
两人窃窃私语的动静被殷院长捕捉到。
他一抬头,正对上邢宿委屈震撼到了极点,幽幽向他看来的目光,不知为何,殷院长脚底升起一阵恶寒,周刊莫名烫手,血液几乎凝固于阴稠的窒息感中……
直到殷蔚殊支腿换了个姿势,屈肘压上扶手,对邢宿半掀眼皮:“我的话是耳旁风?”
邢宿眼神黯然一下,薄唇微抿,神色乖巧,像是与殷院长的对视中被对方给吓到了,胆怯低下头,怕生地往殷蔚殊身边靠了靠,默默低下头摆弄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相框。
以殷院长的视角,自然看不清,上面是十几岁中学毕业,脸还稚嫩但从小就表情寡淡,一个人站在学校门前面无表情留念的殷蔚殊。
那张原木相框上,似乎残留着远处书房的消毒水味,以及风车摆件对多年老友的依依不舍。
顾明凡端着蛋糕出来简单走个过场,谁也没有吃,拔出蜡烛之后主厨就按照顾明凡的意思将蛋糕端走了,余光看到邢宿时随意移开视线,又猛地转过来。
古怪地瞧了一眼邢宿手中的相册,露出怀疑人生的表情。
二人默默对视,相顾两无言。
邢宿堂而皇之将相册抱在怀里,挪着椅子和殷蔚殊靠近,低声可怜巴巴:“殷蔚殊,他好吓人,好凶。”
“是不是不想让我吃饭?”他又飞快地抬眼偷看一下,认出来对方白白的衣服代表着什么,语气更凄惨:“果然除了殷蔚殊没有人愿意养我了,陌生人盯着我一定是觉得我吃太多浪费钱了,养我是不是很花钱?”
殷蔚殊终于不耐烦地回眼看他,哪来的绿茶小狗。
但见邢宿可怜兮兮的坐在椅子上,他见到外人本就紧张,能强忍下攻击性已是实属不易,如今在陌生人的注视下抱着相册暗自急躁,看起来的确让人同情。
终究还是无奈淡声问主厨:“还有事?”
主厨接收到殷蔚殊眼中的不悦。
他幽幽再看一眼邢宿。
沉默着,端起蛋糕,恭敬低头说:“您生日快乐。”
“多谢。”
一顿饭在无言中进行。
期间顾明凡试图缓和气氛,想起了邢宿,柔声问道:“邢,…宿,是吗?”
邢宿闷声小幅度点了点头:“嗯。顾女士好。”
顿了顿,“您做的蛋糕很好看。”
“是吗?”顾明凡这才想起来什么,她忘记问一下小孩吃不吃蛋糕就让人收走,但面上一派如常,“今天的饭后甜点是烤布丁,记得尝一尝我的手艺。”
“好。”邢宿点头。
桌沿下,暗中挪开抱着相框的手,悄悄拉了一下殷蔚殊,要求记一个奖励。
今天也有保持礼貌和友好。
手腕被人悄无声息勾了一下,殷蔚殊淡淡抬眸,他不太接受碰瓷式的要求奖励,拍了拍邢宿的手腕,示意他老实吃饭。
好嘛……
他悄悄把相框倒扣放在腿上宝贝放好,默默咀嚼吞咽,不得已在没有奖励的情况下,为了不给殷蔚殊丢人,也只能保持乖巧礼貌,回答顾明凡的问题:“……刚刚在楼上吗?给,给殷蔚殊送生日礼物。”
说完不自在的并腿挪了一下腿根。
反正自己的回答也没说错。
顾明凡微笑着点头,随口说:“这里很偏僻不方便买礼物呢,自己做的?”
邢宿无声轻‘……啊’一声,手中餐具忽然不听使唤了,含混点头:“嗯,都是自己做的。”
他趁着顾明凡没注意,狠狠惋惜地咬了下舌尖,暗中控诉殷蔚殊。
殷蔚殊莫名其妙,反手递给他一杯温水:“吃饭时别喝太多。”
“好。”
他小发脾气喝一大口!
的确!都是自己!做的!呢!
蛋糕也是自己吃的小狗也是自己玩的,殷蔚殊就凶了一小下……他越想越遗憾,不知从哪里升腾的勇气,伸腿勾了一下殷蔚殊的小腿,脚尖小心翼翼蹭过裤脚,飞快地撩了一下就跑,自己又默默地兴奋起来了,低下头藏起眼底涌动的红潮。
声音仍然放低,显得乖巧,弯着唇角继续回答顾明凡的话。
这下好了,谁让殷蔚殊没有吃生日礼物的小狗。
现在他坏掉了,是会在家长眼皮子底下干坏事的,过期的坏小狗。
而后又蹭了一下,脚背擦过殷蔚殊小腿,若无其事舔去指尖酱汁,歪头看向殷蔚殊。
殷蔚殊默了默,淡定取过湿毛巾给邢宿擦手,温和的动作中,语气平缓淡薄,“不想吃就下去。”
力道清浅但不容置疑地圈住邢宿骤然一抖的手腕,继续耐心的擦拭。
第55章
被警告之后的邢宿安静下来, 认真伸出手等殷蔚殊擦干净,识时务的保证:“不会把手弄脏了。”
没敢用还潮湿的手碰他。
殷蔚殊“嗯”了一声,抬手接过干毛巾递给邢宿, “擦干再碰食物。”
之后便不再关注他,邢宿捏着厚毛巾老老实实擦干手, 两腿并拢坐的端正,给布菜的佣人小声道了声谢, 就连顾明凡的话都不再怎么回答,时不时偷瞄一眼殷蔚殊。
默默舔了舔唇, 捏紧勺子再也没有分心。
一顿饭安静进行,邢宿却迟迟不能踏实, 他不能确定殷蔚殊不耐烦到了什么地步,很喜欢的鱼丸味道都不诱人了。
用勺子纠结的滚了两圈,又想起不能玩弄食物,连忙塞嘴里嚼着,余光见殷蔚殊没有发现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等待片刻, 殷蔚殊还是没有理人的意思。
小心将剩下的半杯水往殷蔚殊的手边推了推,让殷蔚殊看到:“你看, 没有喝很多。”他有听话。
“嗯,收回去。”
邢宿唇角惊喜弯了一下, 双手拖回玻璃杯,又快速坐正一脸期待地搭话,“殷蔚殊为什么吃饭的时候不能喝很多水?”
他抬眼扫过邢宿,随手取过邢宿用过的毛巾递给佣人,淡声说道,“保持安静。”
邢宿闭上嘴,知道了, 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
再低下头用餐时,进食的动作明显加快,用看起来既斯文,又不至于狼吞虎咽的速度卷席一空,连忙殷勤地看向殷蔚殊。
趁着佣人布菜时,主动将空盘从殷蔚殊的身侧递给佣人,小声提醒殷蔚殊:“吃完了哦。”
可以说话了。
应该能被夸了吧。
得到的结果让邢宿眼神暗淡一下,殷蔚殊不过是随意擦了擦手,示意佣人盛汤,喜怒不辨随意问道:“饭后甜点吃布丁还是冷饮。”
邢宿不死心,鼓气抿唇追问:“冷饮是什么?是我喜欢的吗。”
这次是佣人回答:“是杨梅奶昔和芒果西米露,都是先生交代过您喜欢吃的口味。”
才没有。
邢宿不满地内心反驳,又不是殷蔚殊做的,也就一般般喜欢而已。
他不死心的追问,想要吸引殷蔚殊的注意力:“两种都吃可以吗?”
绵密白色毛巾手感扎实,穿梭于指缝,殷蔚殊擦拭的动作缓慢停下,淡淡放在一旁,“不建议。”
动作浑然天成,斯文雅致分明没什么声响,语气也一如往常的平稳。
但邢宿看着毛巾轻轻放置在浅盘中,听着那平缓的语调,不知怎的,又是不受控的向后躲了一下,有危险的预感袭来。
他抿唇后撤,这时候殷蔚殊的声音从容响起。
他终于侧目看向邢宿,修长眉目冷睨垂怜,“同样的,不建议你这时候在我面前找事。”
邢宿指尖扣紧相框,飞快看了一眼对面的殷院长两人。
默默坐正,终于不再开口,垂下头失落又内疚。
这次好像又飘了,让殷蔚殊对他不是很满意……邢宿安静喝汤,闷声说:“那就烤布丁吧,谢谢你。”
一顿饭再无波澜,夫妻两人知道殷蔚殊将在今晚之前离开,不知是出于顾明凡的劝说还是别的什么愧疚,两人一整个下午也不再忙活,留在小院中散步,各处看花。
见山下的车辆来接两人时,顾明凡神色自然地上前搭了把手,笑着看向邢宿唯一的行李——他手中的木质相框。
“这是什么?”相框的样式很陌生,尤其只是一个背面,顾明凡作势接过:“要封装起来吗?”
邢宿一整个下午都魂不守舍,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戒备地避开顾明凡,“不了。”
他见顾明凡若无其事收回手,低低补上一句:“多谢您。”
“没关系。”
车内,车窗降落不到一半,露出殷蔚殊疏冷的眉骨,他轻扣两下车窗,防弹玻璃声音沉闷,邢宿向顾明凡点点头道谢告别,飞快地回到车上。
汽车开动前,顾明凡回头远远看了一眼不曾上前的丈夫,同样轻敲两下车窗,玻璃窗缓慢上摇的动作循声停止。
仍是清浅温柔的笑意,但母子之间,莫名透着几分生分,习惯性的轻挽一下发丝,坦然问殷蔚殊:“你父亲…其实是我们两个一致的想法,认为你或许在用某种让我们不满意的方式施行对我们的报复,但我又觉得,我的儿子不该这么幼稚。”
她目光温和,在一切以我为主的思维方式下,根本不知道自己或许正在伤人,但好在殷蔚殊习惯且向来不在意。
他看了眼时间,提醒顾明凡:“我的行程安排很紧,如果是必须要说的话,还能腾出十分钟。”
“这也是报复的一环吗?”顾明凡继续温声说:“因为我们将你一出生就抛下,忙于意义非凡的事业,所以你排斥我们的接近,并拒绝进入你父亲的实验室发挥自己的才能?”
她的目光中终于掺杂了点生动的遗憾,柔和的眉心微蹙,回忆仅有的,关于矛盾和冲突的记忆:“现在的主流声音都说,一段关系的相处模式从细枝末节生成。
我们相处的机会不多,但曾经在你两岁时拒绝过你想要留下雪人的请求强行提高室外温度,因为我的室外实验需要恒温,或许,从那时候开始,你就是不信任我们的。”
“但你真的不认为这样很幼稚吗?”顾明凡真切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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