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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片刻,小狗更乖的代价是更笨蛋,说道:“我不吃这种东西。”
邢宿麻木的脸上像是终于有了明显波动。
他眨了眨眼,默默垂下原本期待的圆眼眶,微微鼓着脸作势将庞大的污染物小山拖走。
是有点太瘦了。
他再找一只更肥的好了。
殷蔚殊在原地脚都没抬,淡定提醒:“扔远点,晚上不要乱跑,尽快回来。”
等了两秒之后,黑暗中才飘来小狗不情不愿的一声:“好。”
就像是先点头了,但反应过来殷蔚殊看不到,这才终于开口说话。
邢宿带着一身蹭脏的黏糊糊稠状物回来,殷蔚殊抬下巴示意:“脏东西不要带回家。”
他茫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困惑的思索半晌,看着殷蔚殊的脸色试探性地将外衣脱了。
双手还在内衬飞快擦了擦。
勉强还行,殷蔚殊颔首转身带路,声音自前方传来:“定个规矩,外面的脏东西不可以带进来,除了我的房间和书房,在家你可以随意走动,出门前征求我的意见,不接受再发生一次无故失踪。”
他的背影在前面挺拔自持,邢宿认真得看着,在脑中理解之前就先将每个字生硬的强行记下。
小狗又点头,因为不习惯开口说话总是忘记这回事,又等了两秒才迟钝说:“好——”
“说谢谢。”
邢宿声音一拐,跟着学了一句“谢谢。”
殷蔚殊“嗯”了一声,语气不曾软化,平淡的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现在解释你白天消失,又带着那东西来找我的理由。”
身后浅浅的脚步声忽然变得僵硬,落地力道放轻,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殷蔚殊告诉他新的规矩:“我不喜欢问第二次,也不喜欢等。在做认为不适合告诉我的事情之前,你需要考虑清楚是否必要,我不喜欢被隐瞒。”
违背意愿还是选择隐瞒,于小狗而言,他没有第二个选项了。
他不能因为一件事让殷蔚殊不开心两次,上前紧追一步靠殷蔚殊近了些,着急解释:“给你吃。”
话音刚落,邢宿自己先条件反射地吞咽一口,他好饿,一想起吃这个字几乎无法忍受,强迫自己不回头去看。
他不可以吃的……
殷蔚殊放慢脚步,语气微顿:“你平时吃这些?”
他摇头:“不吃。”
“不吃?”殷蔚殊不认为邢睿会给邢宿准备一日三餐,他干脆停下脚步,转身耐心问:“告诉我平时每天都做什么。”
邢宿犹豫和他对视片刻,无法将自己很长很长的无趣过程简化地让人感兴趣。
于是默默摇了摇头,不太配合了。
殷蔚殊笑了笑,换种问法:“那跟我说说为什么打猎回来却自己饿着肚子,连自己都喂不饱的小孩,却要我吃你带回来的东西吗?”
他揶揄的点了点邢宿肚子,小狗中午没有吃午饭,放在外面的话,可能要强词夺理的吃双份下午茶。
但现在面前这个更稚嫩懵懂的小孩却不会最天然的哭闹行为。
邢宿不适应地向后闪,但脚步没动,身上陌生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又想跑,但想起来殷蔚殊刚说好的,不可以没有理由就失踪……
“嗯?”殷蔚殊催促。
邢宿浑身僵硬地说:“我不吃的,给你……会饿。”
语序简略又混乱,殷蔚殊熟悉小狗的思维方式,大概懂了:“你想说你自己不会吃那东西,带来只给我,因为担心我会饿?”
邢宿无言点头,这次忘了说话。
殷蔚殊没去在意,问出了关键:“你吃了会怎样。”
邢宿茫然张了张嘴。
似乎更不愿意往下说了。
代价其实也没什么……
邢宿想,邢睿讨厌他做很多事,他至今没学会邢睿所有不被允许的事情,于是还在不断被讨厌。
但其实代价也不过是被训斥,被赶出去,没有东西吃……反正每一样都是习惯的。
他习惯饥饿,因为邢睿不愿意他碰污染区内的任何东西,更不允许自己使用碾压的能力捕猎,所以一个人的时候不吃食物也可以,但是不希望殷蔚殊会同样痛苦饥饿。
他内心隐隐骄傲,只不过很快被身上的脏兮兮冲淡……把自己弄得好脏所以还是不要去殷蔚殊的家里面了。
至于给殷蔚殊打猎这种行为在邢睿眼中怎么算,邢宿暂且不去想,反正是他干的坏事,邢睿就算想要算账也只能找自己,与殷蔚殊无关。
这样一想他放心了些,也不打算告诉殷蔚殊,低下头装没听到,自顾自认认真真地说:“我再给你找别的。
说话时在身上翻找一圈,又掏出一个干瘪的松果:“给你。”
殷蔚殊复杂接过,心中微叹。
无需邢宿再解释,殷蔚殊已然知道的差不多了,以邢睿的态度和邢宿如今的懵懂无知,他大概一直生活在邢睿的高压下,而没有不应该被如此对待的意识。
他收起松果,一只手牵起邢宿往屋内走,语气自然问:“带上你的小毯子吗?”
邢宿轻轻动了动手腕。
不知道是本人挣脱意愿不强,还是对方抓得紧紧地又很温暖,总之挣脱不开,他没带自己的小毯子,有些局促有些紧张,不安但全无保留的,第一次收到邀请,踏入陌生的领地。
像是进入从未涉足的另一世界。
困住他的枯木林从邢宿诞生起便一成不变,暗处阴影蛰伏,代表恶意的力量了无生机,秩序也随之腐朽。
邢宿没见过正常的世界该是什么样,邢睿也同样如此,一个生长在被污染区侵占后世界的底层人,死后也被自己困在了不见天日的牢笼中,邢宿在她哪里无法获得有关构成文明的一切,因为或许她也不知道。
前一晚在殷蔚殊院子门外偷偷过夜时,他没有想过自己能走进来,在想象中只有一个空泛的概念,让他觉得殷蔚殊生活的地方应该和他很不一样……
眼前是通体的白色。
整洁淡雅,错落有致,安全感充盈,干净一尘不染,一如面前停下脚步,回身对他说话的人。
殷蔚殊见他紧张,提着邢宿放在沙发先坐着,放缓语气交代:“在这里稍等,我这儿恐怕没有你能穿的衣物。”
他则径直推开门,朝着邢睿的小木屋方向去。
当初第一次见到邢宿,他大概有准备小狗的来历不太美妙,但如今亲眼见到小狗的满腔赤诚,还是难免有些…不太开心。
殷蔚殊其实不常常隐忍情绪。
正相反,他很忠于自己的感受,并享受满足的过程,那带给他稳固掌控欲的快.感。
像他这种人,手中的资源足够他让他有尽情发泄情绪和满足欲.望的资本,而殷蔚殊却很少波动,原因只是因为对他而言世上大多数事情无关紧要,不值得也升不起太多关注的兴趣,喜怒的阈值孤高淡薄。
此时对邢睿的存在开始不耐烦了,殷蔚殊尊重自己的不满,乐于满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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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求你了]随机小红包
第111章
邢睿不在屋内, 殷蔚殊敲门之后便自然的推开门,在小木屋中闲庭信步,目光淡淡扫过客厅。
他还有未经解答的最后一个疑惑之处, 并会在离开这里之前将其彻底解决,给邢宿留下为数不多的助力。
小木屋内部很简单, 和外面看去风格保持一致,装潢简朴很干净简洁, 有几样邢睿的私人物品,但并没有看出来邢宿的生活痕迹。
这一点不出意外, 殷蔚殊扫了一眼,径直来到占据整面墙的书架, 上面都是看起来很寻常的家用物品,闲置马克杯,几个用了很久有点变形的铝罐,用记号笔写了标签字样,收纳盒里是钥匙和针线盒一类的小物件……几个倒扣且落了灰的相框。
殷蔚殊拿旁边的笔挑开相框看了一眼就放下。
除此之外还有几本书, 这算奢侈品,纸张不易保存, 就算邢睿小心保护也还是留下了风化的痕迹,中间夹了的几张海报看起来是崭新的, 印刷的居然是风景宣传图,内容则是一个完全绿化无污染的天然度假区,仅仅居住一晚的价格就是惊人的高度。
这种东西看起来和朴素灰扑扑的小木屋截然相反。
殷蔚殊大概估算了一下,邢睿只是一个能力出众的普通人,依照她‘现在’城主府雇佣兵的身份,也远远达不到能自由进出度假区的资格。
至于后面几本书,则风化的更严重, 书页卷展的不成样子,像是一叠黄脆的树叶,呈现一种严重泡过水后晒干也无能为力的状态,正窘迫地伸展着。
殷蔚殊抬手敲了敲书架。
那声音很闷又很轻,书架给人的触感也是腐朽的,看似正常,里面的木头实则成了棉状物。
他顺势往上看,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但是并未出现颜色分层,显然一整个书架都是这种状态。
而殷蔚殊发现,天花板的墙面斑驳,白色墙面有着大片不规则的黑色和黄色印记,一环套着一环,遍布整个墙面,这种感觉就像是……
“你习惯闯入别人的领地?”
邢睿不知何时站在二楼楼梯拐角,面色不虞,但并未发作:“有事来找我?”
殷蔚殊目光掠过邢睿,落在她头顶的二楼墙面。
墙面上同样有黑灰色或脏黄色,类似墙面发霉的痕迹,但和天花板不同,直立墙面上的痕迹是竖状,很扁的椭圆形竖纹分布不均,但整面墙都是这样。
邢睿立在那密集的纹路下面,像是被圈在其中,构成一幅奇异和谐的发霉的油画。
好端端的室内居然连天花板都发霉了?而她一直住在这种环境却没有表示?
这和这个家整洁的风格不一致,除非不是邢睿不愿意改变,而是她没办法。
殷蔚殊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对邢睿说:“缺几样东西,需要在你这里补齐。”
“和你让他在外面过夜的原因。”
这两者在殷蔚殊这里实则算是一件事。
他并未刻意隐瞒那微妙的不悦,邢睿笑了笑,看起来并不在意:“你觉得我待祂不公平,但你明知道那只是个小怪物,祂和你以往见过的东西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聪明些,懂得利用人的同情,难道你不觉得这样更可怕吗。”
殷蔚殊漫不经心颔首,视线越过她,一路来到二楼的墙皮,随口说:“这同样是我的来意。”
邢睿脸色微变,上前一步的同时他们的场景轻晃,屋内的墙皮和天花板上的黑色圈痕晕眩摇曳,似乎要隐去什么,墙面上的斑驳一部分被纯白遮挡。
但一阵波动之后,纯白褪去,墙面如初,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她的表情寸寸龟裂,冷沉深吸一口气,问殷蔚殊:“你做了什么。”
殷蔚殊并未遮掩自己审视的目光,一边环视,说道:“我不喜欢身处他人的领域,且有些好奇心,不想错过主人的秘密。”
他说话时,目光掠过那几本书。
上前两步推开一扇窗,小木屋的外部也大变样,原本虽然陈旧但是干燥整洁,现在却长满水光湿滑的青苔,空气中漂浮黑沉沉的污染,引人不适。
这里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随着殷蔚殊的到来,他和邢睿隐隐争夺污染区主导权,如今邢睿变得虚弱,世界露出本来面貌的同时真相也浮出水面。
殷蔚殊说道:“从一开始,我就认为你对邢宿的恨逻辑不通。”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邢睿尝试失败之后一直脸色不好,她没想到殷蔚殊的能力这么霸道,态度也随之防备:“我说的很清楚,我现在活下来的唯一原因只是为了困住祂,以免祂跑出去给外界带来灾难。”
她说的没错,殷蔚殊也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人。
“但你不会这么做。”
殷蔚殊并未被她干扰,从书架中抽出那封宣传海报,整理着自己进来之后不算完善的思绪:
“这里被水淹过,水面蔓延到树梢,你的房子也不例外。污染区一定程度上映射现实,就算你的污染区特殊,并未诞生于环境也不能免俗,那么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的现实来自记忆。”
她的诞生来源于强烈的求生欲,所以在污染区内无数次死亡以后,靠自己的肉,身这个唯一脱胎于环境的东西存活下来。
戈壁滩中凭空生出的腐朽密林,并非邢睿给自己搭建的栖息地,而是她强烈无法抹除的记忆将邢睿困在其中,她的记忆锚点在这里,于是污染区外化成这样,甚至不受邢睿本人的意愿操纵。
所以尽管碍于邢睿这个主人的存在,殷蔚殊对污染区的掌控并不深入,也能轻易阻止邢睿改变这座小木屋的形态,阻止她试图隐瞒其中蕴含的信息。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魔。
于是成为殷蔚殊攻击她的弱点。
看到那份海报,邢睿下意识上前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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