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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蔚殊坦然松开手,继续说道:“海报上的绿化区,就是我身处的被水淹过的枯木林,至于来历,我想从相册和这几本书中可以解答。”
他即将打开那几个倒扣的相框。
指尖悬停在相框上时停顿片刻,旋即自然而然移开,从针线盒中抽出两片布料,一片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尘,一片捏在指尖,垫着手避免直接接触灰尘,这才拿起相框面不改色的看去。
一张全家福。
上面也有邢睿,只不过年轻很多,少女被搭着肩膀按在中间,身边是几个年长些的健气青年,父母两人则一左一右,他们面容上都有相似之处,是其乐融融一家人的模样。
照片的背景就是一栋刚刚搭建好,崭新勃勃生机的小木屋,以及身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密林。
满目的翠绿盎然,让人一时都想不起来邢睿其实也生活在污染横行的世界,而照片中就像是一个桃花源。
但若是仔细观察布局,就能发现照片和殷蔚殊现在涉足的枯木林有很大的重合之处。
“你之前说,”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说你加入城主府是为了给家人治病。”
“能拥有绿化区的家境,不像会缺一笔钱。”
“是什么让你们的家族一夕覆灭?在末日中能创造一片森林的能力需要极强的木属性异能,又是什么强有力的破坏让这里变成枯木。你的能力很强,最初我以为你出身普通是个万中无一的天才,但很快推翻了这个猜测。
你会死在流沙中是因为下意识伸手救人,我在那样的世界生活过,底层人在学会说话前,学会的第一个性命攸关的能力就是冷漠与争夺,这并非品德与基因问题,而是拥有余力的资格…它暴露了你的来历。”
殷蔚殊语序从始至终都平缓,他只是平静的叙述,像站在时间之外漠然审视困在其中的人,可被困的人就在他身边,气息渐渐沉痛,宛如被剖开心脏。
她不快道:“你太无礼了。”
殷蔚殊轻笑一声:“对待一个严格来说不算活着的污染区,不需要礼节。”
“我不是那种东西!”
她陡然气急,指着窗外的腐朽枯木沉声怒道:“普通的大水能做到这种程度吗?是那些权贵见我们不愿意让渡利益,拒绝了他们的瓜分,所以用这种方式……
在这里强行催生了一个污染区,一夜之间绿化区变成污染区,里面是几百米深的恶臭死水,我的父亲和哥哥们是最有天赋的异能者,他们为了催动生命,早就将自己和绿化融为一体,他们和树木一起被污染吞噬!”
邢睿仇视地盯着外面,又像是在痛骂自己:“变成这副恶臭腐烂的样子!”
殷蔚殊漠不关心,这些东西他本就通过书架推测的差不多。
那些明显被污水泡过的泛黄书全都是种植相关,那些只是风化严重,却没有泡过水的,则一部分是修复植物,和更多的治疗异能紊乱患者。
或许是邢睿的一位幸存者家人……殷蔚殊不再追问这种细枝末节。
“至于加入城主府佣兵的原因,需要钱治病和报仇这两样并不冲突。”
殷蔚殊说带着,莫名的有些讽刺,说道:“你为报仇加入城主府,却因为救人……或许救的那位权贵子弟和你的仇人还有所关联而死,强烈的不甘让你不接受死亡的命运,但代价是变成了你最厌恶的杀了你家人的污染区。”
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他对脸色难看,怒火中烧的邢睿做下最终的定论:
“所以上次谈话你曾提过自己想死,当时我不信,现在却觉得求生欲和求死不冲突,你不甘心荒唐的消亡,又痛恨自己如今的身份,所以痛恨邢宿成了活下去的借口,以看顾他为由让自己活下去。”
“你说祂是我活下去的借口?”
邢睿咬牙切齿,不再隐藏自己早已扭曲的恨:“那是和我一样的东西,生来就带着罪恶,我怎么可能为了这种东西苟活。”
殷蔚殊没去争辩,因为从自己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开始,邢睿如何,注定毫无意义。
至此,殷蔚殊缺的线索全部明了,包括邢睿的逻辑不通,包括邢宿。
他没有过多逗留,又去了一趟邢宿的房间——是靠近地下室没有窗户的小隔间。
衣物大概都是邢睿的哥哥们小时候的,邢睿不管他,但邢宿的小狗窝还算干净整洁,能看出来他在邢睿身边时怯生生安安静静的,将自己躲起来不招惹邢睿。
殷蔚殊看了一眼就有些嫌弃,他没进去,也放弃了给邢宿取私人物品。这个小狗他要养的,他不允许邢宿跟在他身边还是可怜巴巴。
于是转身离开,邢睿与她的世界渐渐褪去颜色,隐在湿冷的回忆中。
比起刚进来那会儿,邢睿的小木屋已经彻底变了样,和回忆中被水淹没的模样几乎无差别。
与之相反的,是殷蔚殊的小院越来越明晰。
他占据了更多的主动权。
回到家中,邢宿没在原来的位置,正蹲在地上忙碌什么,背对着殷蔚殊很是专心,甚至没发现他已经来了邢宿背后。
从殷蔚殊的视角只能看到邢宿的发顶,小狗忙碌起来,发窝显得毛茸茸,吭吭哧哧地两只手在地上乱刨。
殷蔚殊轻皱了皱眉,直接抬脚挑开邢宿的手腕,又用脚尖拨开邢宿跪地的双腿,没有在他身下的地板上看到什么古怪的东西,脸色稍稍和缓。
问道:“在做什么,拆家?”
邢宿懵懵地摇头。
这时躲在地板缝中的漆黑触角探出头,逃也似地从邢宿身边窜出来,瑟瑟发抖的一路飞奔躲在窗外,对着殷蔚殊瑟瑟发抖地晃了晃。
邢宿冷眼看过去,赤瞳弥漫浓郁的威胁,在殷蔚殊身边竖起阴森森的屏障,不许它们靠近。
不想它们进来,想绝交。
殷蔚殊好笑看着这一幕,提醒他:“再这么霸道你又没朋友了。”
邢宿揉了揉眼睛低下头不说话,他有点不高兴了。
好朋友才不会吃他给这个人的松子,还比自己先一步进这个人的家。
但肯定不怪殷蔚殊,那就只能怪它们碍眼。
殷蔚殊看一眼就知道小狗脑子里想什么,他失笑一声,俯身给邢宿擦了擦手,这才把他抱起来,按在肩头趴好。
拍了拍邢宿僵硬的后背,无奈道:“本来想让你先吃饭的…还是先洗干净再说,我这里不欢迎脏小孩。”
邢宿双手无处安放,无措趴在他肩头……太近了。
愣了许久之后,抿着唇尝试着缓缓放松,两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偷看一眼殷蔚殊近在咫尺的侧脸。
有淡淡的,不甚明显的冷香气息沾染在他身上,和眼前的人格外搭调,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安全感满满的包裹。
邢宿悄悄深吸一口气,双眼一错不错,记下这个人的味道。
第112章
把邢宿放在浴缸, 殷蔚殊简单交代几句关关上门,准备自己离开之后给邢宿留下的东西。
无论是出于邢睿的态度,还是殷蔚殊的私心, 他都不会将邢宿交给邢睿……或是任何人来养大。
那几乎等同于让小狗在成长过程中从内到外沾染他人的气息,思想, 刻入与他人生活过的痕迹。
所以等他离开后,邢宿将孤独的等待许多年。
岁月的流逝在这里被扭曲, 就连殷蔚殊也不得而知距离他真正捡到邢宿那一天,还需要等上多久。
这对邢宿或许残忍。
他漫不经心地想, 手上动作却没有停,在关乎掌控欲的方面, 邢宿的意愿并不太在殷蔚殊的考量中。
他把自己拿到的对这座污染区的掌控力全部汇聚在这栋小院中,又召来窗外窥视的触角们,将其汇入它们的体内。
它们与邢宿一体,邢宿将第一时间获得这些能力。
从今以后,邢宿的体内有了他的气息和一部分能力, 邢睿对邢宿的制约将会大幅度减少,起码无法对邢宿造成任何‘责罚‘。
在邢宿身上, 他只能接受一种惩罚形式——他的小狗偶尔犯倔,但会生动鲜活哭着认错,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能染指。
以及最重要的。
血脉制约让邢宿无法通过自己的能力离开这里,而殷蔚殊的到来代表着他可以提前打开通道,将出口留给邢宿,所以殷蔚殊注定无法靠自己离开,他得等外面的邢宿找到自己,结束这段短暂的交汇,将等待时间交还给邢宿。
这些都注定会发生, 他既是部署邢宿的未来,也在搭建自己的过去,往前走的奔流因为邢睿的到来而扭曲成一个曲面的点,殷蔚殊站在中央,他看到了未来,也亲手推动过去。
神明认为命运主宰万物,人与神皆不能幸免,殷蔚殊在这之外看到了第二种选择,他与命运彼此推动,以自负的姿态坦然接受。
邢睿的污染区悄然发生变化。
她感受到了,却无力改变,那座小木屋几乎被浓雾隐去,里面潮湿的水汽漫起大雾,伸手不见五指。
她抱着父亲和兄长们使用过的种植书,但怎么也学不会他们是如何将身体与树木融为一体,于是无论如何,也修复不活一棵树。
无边际的绿化区早就干枯腐朽,亲人的生命与森林一同消亡,她为救人也为报仇而来,却以最草率的方式被人分食,由她延续的生命有很多,那小队中的另外十九人,邢宿……以及她自己。
无一例外是她最厌恶的存在。
却仍然不甘心就此就结束。
“就像是这些树,明明死了,却屹立不朽,生虫发霉也不肯倒下。”
她抚摸着后院中的枯木,没有告诉殷蔚殊的是大水淹没时自己幸存的真相。
父亲和兄长并非抱着和森林一同死亡的心甘愿被淹没,他们化作参天大树,将自己和重伤的母亲托举出去,永远的留在了那里。
她好不容易,牺牲了这么多才活下来,又怎么甘心就此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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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殷蔚殊敲了敲浴室房门。
里面没有立即回应,殷蔚殊等他适应开口说话的习惯,也没催促,没想到这次却不是因为邢宿忘记回答。
等了不消片刻,便听到湿哒哒的脚步声临近门后,又咔哒一声打开门。
殷蔚殊低头,对视上一双湿亮的眼睛。
邢宿踮脚开门,小腿绷直站姿很认真,在门缝后露出一张脸。
眼睛湿漉漉亮晶晶,有点开心地看着殷蔚殊。
小狗式的开心和含蓄,安安静静摇尾巴。
殷蔚殊露出笑意,大概知道他在开心什么,俯身逗他:“怎么?”
邢宿摇摇头,踮脚靠他近一些,回答殷蔚殊:“你不用敲门,我就感觉到你了。”
“这样,”他点点头,表示了解了:“那我下次不敲门,你也能等我?”
邢宿点头,慢半拍说话,说不需要殷蔚殊等他就能迎接他。
他能感受到殷蔚殊的气息,且不是以从前自己的方式,而是就在刚才,忽然在灵魂中多了点什么。
那说不上来,并不是真实嗅到的气味,就像是……就像是殷蔚殊主动分给他一下撮灵魂注入邢宿体内,两个人重叠了一部分的存在,他不需要特意关注,就能随着殷蔚殊的距离越近,对他感知越是清晰。
那是殷蔚殊交给邢宿的控制权,邢宿并不排斥,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礼物。
于邢宿而言,唯一的意义是他有了一个亲近的人,世界上终于有了一个他存在的锚点,愿意收留他。
他也要给殷蔚殊回礼,迫不及待地对殷蔚殊说:“我也给你,我很厉害的。”他见过的所有污染怪物都打不过他。
殷蔚殊笑着摇头:“这可不是交换礼物的环节。”
邢宿骤然失望,眼神黯淡几许。
不要吗……
但很快重新振作,毕竟他其实一共也没有打败过很多污染物,殷蔚殊不需要很正常。
转而说道:“那,别的呢……”
殷蔚殊问他:“你能给我什么?”
邢宿的目光越过他,急切飘向外面,他可以再找来更多食物,还可以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污染物离殷蔚殊远点,他知道殷蔚殊很香很香,干净的味道吸引来很多流着口水的觊觎。
他不太流畅地说:“你的门外,我…可以住在那里,它们不可以靠近你。”
殷蔚殊认同地“嗯”了一声,捏了捏邢宿的脸:“这么早就想保护我?”
心中好笑地暗忖,小狗是这样的,小狗脑袋只能想到这么多。
邢宿期待确认:“可以吗。”
他拒绝了:“再等等吧,等你长大一点,下次遇到我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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