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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安排我们回去,明后天要是大雪封山,您还得特意安排人来接我们,太麻烦了。要不您给我们找几个房间暂住?”裴予安又笑,“当然,我们住不起一晚两万五的特殊关爱病房。您不用费心,随便找几个房间,我们挤一挤就行。”
秦院长也承了裴予安的情,哈哈一笑:“那怎么行,您可是赵董请来的贵客,哪能住病房。您放心好了。房间早就安排好了,就在三楼东侧靠山那边。安静,没有病人打扰。”
说完,便叫来一名年轻护士引他们上楼。
三楼东侧最安静的一段走廊,地面刷着淡灰色水泥漆,墙角有些发潮,光线暗,灯罩里是冷白光。房间内整洁,有床有书桌还有小型净化器,开着地暖。外面冰天雪地刮着台风,屋内暖意融融堪比春天。
晚饭是裴予安熟悉的菜单,清蒸鲈鱼、耗油生菜、鸡蛋羹。他试探着尝了两口清淡的营养餐,一股熟悉的反胃感立马蹿了上来。裴予安右手按压着抽筋的胃,正无奈地推开餐盘,却发现盘子旁边多了一碟辣酱。
“嗯?”
裴予安拿起青花小碟,试探地嗅着辣椒的香辛气,猛地被呛了一口。
好猛的辣椒。
裴予安眼睛一亮,舀了半勺倒在米饭顶上,用筷子搅开。米粒裹着红油,米香被辣椒一激,一顿饭吃得满身是汗。
其实裴予安并不怎么能吃辣,吃两口就会呛得食道痉挛咳嗽。但自从他开始发病以后,就越来越迷恋这种味道,仿佛只有味蕾的疼痛才能让他更加深刻地体会活着的感觉。
他计划着,在味觉完全退化之前,拼命地记住这个味道。
窗外是山林,近夜时分,只有雪落树梢的声音。
裴予安洗完澡,顶着湿发趴在床上。
鼻尖涌进浓浓的消毒水味——又是一张陌生的床,房间里没有任何他熟悉的陈设。他闭着眼去找他的小乌龟,结果只摸了一手空气。
“...唉。”
裴予安烦恼地压了压抽痛的太阳穴,忽然想起白天那个被注视的错觉。那双眼睛一直像某种微弱电流,在他大脑里嗡嗡作响,吵得他毫无睡意。
他从床上缓慢地起身,拖着脚步走到背包前时,视线忽然被包里漏了一角的玻璃瓶吸引。
从赵聿手表带那里借来的味道早已经散了个干净,裴予安顿了顿,竟鬼使神差地拿起香水瓶,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地喷了一息。
‘呲’。
很轻的一声,极淡的鸢尾香气缓慢飘在空中,液雾四散,轻覆在他的皮肤,像是有人垂眸吻住了他的手腕脉搏。
裴予安心跳猛地一停,忘了呼吸。手指像是被烫掉了一层皮,他立刻丢下香水瓶,逃难似的钻回被子里,连睡衣都掉了半肩。
这里的夜太静了。静得像是时间停在了这一栋封闭建筑的某个角落里,裴予安紧紧地闭着眼,可那股味道太浓,将他本就稀薄的睡意凌迟一空。
手机就在手边,号码就在脑中。
裴予安抱着手机黑屏发呆,输入的号码又删除,进退无措间,对方忽然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
震动的手机从掌心滑落,慌乱中他按下了‘挂断’。
他抱着被子爬起来,赶紧打回去,结果只显示‘用户已关机’。
“……”
这人,怎么这么愿意生气?
裴予安也把手机一丢,赌气地拉起被子,还没盖过头,门外忽得传来闷闷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一轻、一重;一轻、再一重。
鞋跟磨蹭走廊地板的声音发黏,像是廉价黑靴踩过雨坑,一步一个脚印。
裴予安眼神倏地一凝,掀开被子冲去包里拿出一把折叠刀,赤着脚踩在地板,一步一步极轻地挪动着。他没有直接开门,而是靠近门边,屏息静听。
外头没有人声,只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医院常有的84消毒水,混着一丝潮湿、旧布和药草的味道。
他握住门把,轻轻一拧,门开了一条缝。
没人。
走廊空空荡荡,昏黄的感应灯一个接一个亮起,光线拉得老长,把门前的地面映得苍白。就在他要关门的一瞬,他忽然看见门口的地砖上,有一道极细的水痕,从门边一直蜿蜒到转角。
那痕迹很细,却非常直,像是某人拖着什么东西走过去后留下的。
他眼眸微眯,蹲下身子慎重地在周围检查着水痕。忽得,他发现在门缝下方,隐约卡着一个东西。他弯腰捡起——是一个白色口罩。泛黄,略湿,边角上还有一点点洗不掉的灰红痕迹。
像是旧血迹。
裴予安心口一悸,寒意慢慢攀上脊背。他很轻地咬了下唇,给赵聿拨回电话,可对方依旧关机拒接。于是他不再浪费时间,正要追着水痕而去,手机却倏然响了。
系统自带的巴旦木琴铃声回荡在走廊上,冷空气震颤,萦绕成某种尖利的笑声。
裴予安被吓了一跳,瞬间被激起了一层冷汗。再低头看手机,来电赫然是刚才无情关机不接的人。
一口闷气卡在胸口,憋得不上不下的。他甩门落锁,弯腰撑着屋里的墙,沉声接起:“不是关机了吗?赵总还有事吩咐我去做?”
语气算得上冲,枪子儿压在喉咙里,一时间丢光了演技,只剩下没掩饰住的仓皇心跳。
赵聿的声音停了几秒,然后才说:“你不是自己挂断的?现在是在跟谁发脾气?”
“是,我哪敢跟赵总发脾气。”裴予安轻声自嘲一笑,“...我也配?”
对面静了几秒,没说话,但这陡然沉下来的气氛足以让裴予安完全冷静下来。
他懊悔地抿了抿唇,额头轻轻抵在手背,睫毛轻颤。
这控制不住的失态,真是因为走廊上那个突兀的铃声,还是...在遇到突发意外时,赵聿没有接他的电话?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又这么没有分寸感了?
裴予安用力咬了下唇,软了语气,努力恭顺地笑笑:“对不起。大晚上的,被您突然打进来的电话铃声吓着了。您就别跟我一般见...”
“没关机。”赵聿说,“是手机没电了,刚充上。”
“……”
裴予安微微怔住。
他没想过赵聿会跟他解释这个。
“你怎么了?”
对方又问,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人隐瞒的霸道。
裴予安额头抵靠着手背,略带鼻音地闷笑:“您不是知道吗,我认床,睡不着。没什么大不了的。”
“……”
“好了。这么晚了,我该...”
裴予安支起身体,正要笑着把话题岔开,门外忽得响起了一阵口齿不清的唱腔。
明明每个字的发音都不对,像是幼儿园孩子咿呀学语,可连起来,竟然能组成一句繁复的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裴予安脸色霎时一白,猛地拉开门冲回走廊。
一道灰白色的人影跑得飞快,像是黑夜里一道鬼魂。
母亲给他唱的曲,在这样的夜被拿来试探他,是有人猜出他的身份了?
会是谁?!
是院长?赵今澜?还是赵云升?
或者...
两个字哽在喉间,他望向手机显示屏上的那个名字,不敢想,也不敢说。
一瞬,他如坠冰窟。
他握着手机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着,直到一声沉沉的低音从听筒里模糊地传了出来。
“裴予安。”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裴予安恍惚地将手机缓缓搁在耳畔,哑着喉咙,很轻地‘嗯’了一声。
“出什么事了?”
那人的声音难得温柔,鬼使神差地,裴予安立刻就想把这些怪异又可怖的碎片摆到赵聿面前,告诉他所有的一切。可理智狠狠地勒住了裴予安的咽喉,让他把话又强行咽了回去,只轻声吸了吸鼻子:“我...头疼。好像,感冒了。”
“我让人给你送药过去。”
“不用。”裴予安强行压住呼吸的颤,轻松回答,“您忘了?这是大姐的疗养院,这里有药,不用费心了。”
“……”
“我...先挂了。”
“如果。”
赵聿忽得出声。裴予安重新将手机搁在耳畔:“嗯?”
“我今晚有跨国会议,睡得很晚。如果实在不舒服,可以给我打电话。”赵聿顿了顿,“我会接。”
“……”
不知为何,一瞬间喉咙很酸。
慢慢挂了电话后,裴予安走回床边,只盯着墙边掉落的那只口罩许久。
整栋楼安静得出奇,楼下似乎传来清洁车滚轮缓慢滚动的声音,像是有人一点点推过走廊,发出机械一样的节奏感。
“咔哒——咔哒——”
裴予安没有睡。
他慢慢地滑坐在墙根,双手抱着自己。就这么靠着墙坐了一整夜。
第23章 你说什么
台风天,大雪像是要把天幕压垮。
怔怔地望着窗外又厚又密的雪片,裴予安机械性地往嘴里塞了一勺番茄蚕豆。他肚子很饿,但食欲不振,吃东西像是受刑。
昨夜他没合眼。现在意志力还能撑着,身体却已经快要到了极限。上午几次访谈,他都险些在病患答话的空隙中恍神,耳边萦绕着似有似无的嗡鸣声,像是风雪中某人用极细的音调轻唤他的名字。
“要不要休息一下?”徐方一欲言又止,“您的脸色看上去,确实不太好。”
“不了。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拍吧。我没...”
他温声回绝,仍旧笑着,只是眼神骤然失焦,身体一晃,险些栽倒在面前的番茄汁里。
“裴老师!”
徐方一赶紧扶起他。
手指搭在肩头时,能感受到对方不正常的体温正透过衬衫缓缓地渗了出来。裴予安单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缓了缓,抱歉地说:“我可能真得睡会儿,头有点晕。”
“放心去休息吧。我们人手足够。”
徐方一让场记送裴予安回去,但后者只是摆了摆手,说自己能行,便扣上羽绒服后的帽子,慢慢地靠着墙往外走。
暴风压低了光,连灯管也发出一阵阵地频闪。疗养院有惯例的午睡,病舍都关着门,楼道内安静地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新楼与旧楼有一道长廊相连,但现在,那扇门被挂上了‘前方维修、禁止通行’的牌子。裴予安路过那里,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山和楼。
天阴雪重,那里的时间仿佛正陷入某种昏沉的静止;而门上挂着的监控灯早已熄灭,不知是台风大雪作祟,还是线路故障年久失修。
裴予安面无表情地盯着看了几秒,忽得眼前一黑,腿没了力气,向前栽倒两步,跌坐在窗台边,脖颈后仰,侧脸无力地抵靠着玻璃窗。
廊灯断断续续的灯光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额头上的虚汗一层层地往外冒。他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外兜,身体微弓,宽大的外衫也没能盖住他背影的微颤。
他脱力地倒在那里一动不动,几乎是昏了过去。
外面的雪声渐大,像是密密麻麻的细针扎在玻璃上。风雪尽头的门后,忽然响起了‘咚、咚、咚——’的脚步。
隔着玻璃,声音闷而沉重。
一轻,一重;一轻,再一重。像是谁拄着某种金属的东西走路,靴底沾水,一步一滑,拖曳着那节奏,敲在他神经上。
裴予安睫毛颤动,呼吸急促,苍白的唇却不着痕迹地弯了弯。他在等,等那声音靠近。
三米,两米,一米。
他骤然睁眼,翻身起身,插兜的右手甩出折叠刀,动作一气呵成,直接刀刃抵住来人的咽喉,将人压在门上。
对方一动不动,似是根本没料到自己被逼近,半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裴予安急喘着拽下那人的口罩,一张苍白怪异的脸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深灰工作服,左眼眼球外凸,右眼瞳孔发黄,两眼无法对焦。鼻梁塌陷,露出的嘴角边沾着一抹红,不知是辣酱、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他右手握着一柄拖把,木柄磨损,拖头湿漉漉地滴着脏水,顺着袖口滴到了他脚边的地面。
那双眼睛看着他,笑了。
一个没有声音的笑,嘴角裂开,牙齿参差,似乎曾被咬断过。嘴唇干裂,舌尖从嘴角慢慢舔过来,带着一丝黏黏的声响。
“你是谁?”裴予安声音完全哑了,但带着极强的压迫,“谁让你来的?你知道什么?你跟踪我?”
“……”
那人没有反应,过了半晌才突然口齿不清地开口,
“堂堂...你,你会给我堂堂吗...”
他的声音像是被剪碎的音节,一节一节从舌根挤出来。
“堂什么?”
“堂...甜的。”
他伸出手,朝着裴予安咧着嘴一笑,嘴角都要吊到颧骨。
“少装傻!!”裴予安近乎怒吼着将男人压倒在窗台上,只是他也没站稳,上半身几乎折了下去,双手用力扭在那人脏兮兮的领口,边喘边问,“你...到底是谁让你来的?你要像杀了我妈那样杀了我吗?”
“傻?”对方呆呆地歪了歪脑袋。他喉咙里咯咯地笑了两声,忽然低声哼唱起来:“傻子眼红砍遍...”
同样的句子。与昨夜一模一样的唱词。
裴予安呼吸停顿了整整一秒,刀口微颤,眼珠一瞬间红透:“这曲子,你从哪听来的?”
“姐姐...姐...吃糖...”
“哪个姐姐?!”
可他没能等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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