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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很窄,连站直都要低头。工具杂乱堆着,气味浑浊。老周蹲在一辆陈旧的清洁车边,扒拉着底板,把积了灰的抹布、塑料盒都推开,从车轮下方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了多层的小纸团。
他捧着那团纸,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动物骨头,眼泪一滴滴地掉下来:“都不要我...都不要我...”
裴予安慢慢地走过去,蹲在老周面前。中年人手里捧着的张旧包装纸,约A4页那么大,皱皱巴巴的。
或许是每次受了委屈就会躲在这里哭,原本的深紫色被眼泪染褪成了浅粉色,还沾了些洗洁精味和灰尘,边角泛黄,连包装的折痕也看不出来。
“好了。别哭了。”
“呜...”
“别哭了。”
“呜...薇姐姐...”
再听到母亲的名字,胸膛烧着一股无能为力的冲天怒火。
裴予安用力地夺走那张包装纸,在手里揉皱,丢在一旁。他揪着老周的衣服,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吼着:“人都走了!!你再捧着纸求她她也不会回来了!!有人喂你吃泥,你就把土塞到她嘴里!!有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就反手捅他一把!!哭有什么用!!要是不想被欺负就反抗啊!!难不成要等到死了再后悔这辈子胆小懦弱无所作为吗?!”
老周果然听不懂,茫然地看向浑身颤抖的裴予安。而对方似乎也并没有想要老周听懂的意思,他推开老周,踉跄地跌坐在地,痛苦地捂着嘴压着嗓音咳嗽,冷汗成股地往下淌。
老周不知所措,成年人的身体里依旧是个茫然稚嫩的灵魂。
他只能撅着屁股在墙角的洞里用力掏掏,末了,掏出一只满是灰尘的纸鹤,用袖子抹了把眼泪鼻涕,才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看星星。看鸟。”
中年人有手汗,掌心是湿的。千纸鹤纤细的脖颈泅出浅蓝色的油墨。裴予安动作一顿,猛然解开千纸鹤的折痕,摊平在地,抚平折痕。
他的指腹抹过字句,月光下,像是一条墨色的河。
【糖在水桶下面。别告诉他们,就我们两个知道。】
一瞬间,裴予安大脑像是被钝器砸中,眼前白得发亮,呼吸被撕裂成一段段碎片。他指腹摩挲着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字迹,喉咙哑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是写给他的。
却是她的字迹。
她在这里...她曾经在这里!!
可就在这时,清洁间外的走廊突兀地亮起一盏应急灯,光源冷白,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是脚步声。沉稳、带节奏,一下下踩在楼梯上,混杂着无线对讲机的微小杂音。
——有人巡楼。
裴予安眼疾手快地捂着老周的嘴,厉声喝止了他的抽噎和自言自语:“躲在柜子里,明早再出来。我会找到你,给你带糖来。今晚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听懂了吗?”
还没等老周点头,裴予安便夺门而出,沿着来时的通道朝外奔去。
台风似乎波及到了江州,卷起割人的风雪。
他拉开那道嵌在墙体内的外部楼梯,踩上锈蚀的金属踏板。整个楼梯嘎吱一声,晃了下。他没顾上,继续攀着栏杆往下跑。
可就在第三节转角,脚下一踩,楼梯边缘的护板‘咔’的一声松脱,整块铁板骤然倾斜,脚腕猛地打滑,整个人重心失控地朝下坠去!
雪夜的楼梯陡、湿、冷,摔下去就是一整层的高度。
他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只有手中那张印着深邃折痕的旧纸被风吹得飘起,被风雪扬了起来。裴予安几乎忘了自己正在下坠,只拼死地去够那张叠纸。
至少...至少他要带着什么死去。
眼前的景物在不断地倒退,裴予安咬着下唇闭上了眼,可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臂穿过风雪,牢牢揽住他腰侧。
撞击感来得极重,像是整个身体都被砸进一个结实的怀抱,肋骨与肘骨撞出刺痛。
‘轰——’
耳畔传来接连不断的金属摔落声,来自身后那个温暖的怀抱,像是那人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撞倒了一排铁箱。
“唔...”
裴予安被撞得头晕眼花,额头浑噩地贴在那人的肩。警惕比五感恢复得更快,裴予安正要把手伸向兜里的折叠刀,鼻尖忽得涌上一股凛冽而粗糙的香水味。
他虚弱地抬起头,在风雪里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不敢置信,只怔怔地张嘴,吐出两个嘶哑的字。
“...赵聿?”
赵聿就站在楼梯的底端,雪落在肩上,眉眼冷峭。他怀里揽着人,却没有松手。狂风将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仿佛是生长于长夜的影子。
他拉好裴予安松散的领口,单手给他系上了最上面一颗的纽扣。
“大半夜的,在这里干什么?梦游?”
“……”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别做太出格的事?”
“……”
裴予安久久没回过神来。他的脸色白得几近透明,手还紧紧攥着那张纸,一言不发地大口喘着气。
赵聿伸手去摸裴予安的额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眉:“怎么烧成这样?”
“……”
“裴予安。”
“……”
裴予安不说话,也没有反应,只是用颤抖的瞳孔望着赵聿,眼底隐有水光。
赵聿抬了抬眸,望向三楼走廊里交错的手电筒光柱,把裴予安的帽子扣在他的头上,抱着人转身往回走。
来时凛冽的风被赵聿的挡住,裴予安失温的身体慢慢涌上一股低热。他搂着赵聿的脖颈,许久,才小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的航班不是取消了?”
“想要回来,办法多的是。”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裴予安低声问,“是赵云升让你回来的?”
赵聿垂下眼眸,望着裴予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神带着不悦的责备。裴予安太累了,缓了七八秒才想明白里面的逻辑关系。
“你回来,是因为...我?”
“嗯。”
“你,”裴予安小心翼翼地问,“你怕我出事?”
“你说呢?”
那双侵略性的黑眸一错不错地望着他,涌动着夜幕的冷色,让裴予安一时分不清那里究竟装着的是不是自己。
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垂着眼睛,小声推翻了之前的结论:“你怕我惹事。”
换了个字眼,意思全然变了。
赵聿还没认下这种污蔑,裴予安反倒先不认账:“赵总,您不是说过,‘如果你能惹出事来,我反倒放心了’吗?”
“...呵。还没烧傻。”赵聿二指一弹他的额头,又补了句,“但快了。”
反驳的话还没出口,裴予安先忍不住笑了。
赵聿用食指关节抬他下颌,左右看了看:“这次完全傻了。”
“好好好。赵总说什么都...”
带着鼻音的软话还没说完,裴予安忽得眉头一拧,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弓,喉间发出又闷又沉的痛哼。他双手互抱,浑身都在打战。
“唔...”
颤抖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了出来,呼吸都染上了哭腔。
“裴予安!”
赵聿声音陡然一沉。
但裴予安已经听不清了。像是有人把他浑身的神经都抽出来,用尖锐的针一寸寸地刺过去,从太阳穴痛到肋骨,连肠胃也因为紧张受凉而痉挛成一团。
“肚子...好疼...”
生理泪水痛得止不住地掉,泪痕还没被风雪凉透,就又滚烫地沿着旧痕滚了下来。他蜷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快要冻死的猫,抵死靠着赵聿的胸膛,渴求最后一点温暖。
晕倒之前,他好像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蛮不讲理地,将他冰冷、蜷曲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贴着皮肤揉了上来。
好粗鲁。
好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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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文。这篇好甜啊啊啊啊啊~
我最近真的爱上了写甜文。
年少不知甜文好啊,哇,原来写甜文这么爽的~
第25章 几分喜欢
裴予安醒了,但没完全清醒。
他的意识像漂浮在水上,轻飘飘的。发烧让他的五感变得迟缓,睁开眼的一瞬,连灯光都像被谁拨了一层雾。他缓慢地皱起眉,右手轻轻捂在了胃上,那里还隐隐地疼,是那种长久没吃饭的空乏,绞着肌肉一轮又一轮地颤。
他低头,把手伸进被子里,下意识想摸点什么缓一缓,却在衬衣内衬碰到一张发热的塑料片。他愣了一下,捏住那片贴纸的边角,指腹摩挲着胶面,才意识到这是什么。
——是一片便宜的暖宝宝。外皮上印着可笑的小太阳图案,却贴得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晕倒前的记忆慢慢涌了回来,裴予安想起身,挣了一下,才发现床边没人。
赵聿不在。
就在这一秒,原本只是干净整洁的病房变得无比空旷,裴予安像是被丢在了一片荒凉的野外。他迷茫地扫了一圈,声音还没出喉咙,先是轻轻咳了一声,才轻轻喊人:“...赵聿?”
他不在。
他走了?
一股莫名其妙的失落感砸在裴予安的头上。
清醒的裴予安绝不会准许这种不知死活的‘委屈’出现哪怕一秒,可现在,理智早被高烧灼了个干净,心里全是滚烫的灰。胡搅蛮缠也好、痴心妄想也好,他现在只想闻到那个熟悉的味道。
“赵聿!”
他又喊了一声,喉咙发哑,紧接着是连绵不断的咳嗽。几秒后,门被人从外推开。
赵聿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咖啡杯,外套披在肩上。他一进来就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眼神先落在床上。
“醒了?”他走近,弯下腰,手掌落在裴予安额头上,“还没退烧,接着睡。”
“……”
裴予安不听话地梗着脖子,不肯闭眼。他脸色苍白,眼神有点浮,仗着自己半昏未醒,贪婪地望着赵聿,像是在确认什么。
“看来上次电话里的气还没撒完,还在跟我发疯。”
赵聿帮他把被子往上掖了一下,又拿过床尾的吊瓶看了眼液量,才重新坐下来,拿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喝了口苦咖啡:“来,继续。”
裴予安盯着赵聿被咖啡沾湿的唇,嘴角往下撇:“我呢?”
“我以为你会自己去倒水喝。”赵聿又慢条斯理地浅浅一啜,“感冒发烧、饿着肚子都能出去探险,区区一杯水又怎么难得倒你?”
“……”
裴予安没说话,嘴角更撇低了几分,像只气鼓鼓的波斯猫。
赵聿轻笑,让他往窗台的方向看。那里有杯温水,还冒着轻缓的热气。裴予安费劲儿地自己坐起来,摇摇晃晃地小口喝水。
“你今天晚上为什么要去那里?”
赵聿语气陡然变凉,几乎算得上拷问。可裴予安没答,像是烧得迷糊了,平时工巧人心的本事完全丢了,分辨不出赵聿的心思,只仰着脸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赵聿身体前倾,稍微偏了头:“看什么?”
裴予安:“看你。”
赵聿又问:“为什么看我?”
裴予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开口说点什么。可那句话没有落下来,他只小声提起了另一个愿望:“我想吃糖。”
赵聿一顿:“...什么?”
“上次那个。”裴予安朝他伸手,“你说,那糖不是给我吃的那个。”
赵聿才像是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他的眼神轻轻一动,似笑非笑地说:“你不是说不喜欢吃糖?”
裴予安没应,只是执着地伸着手。修长的五指微蜷,指尖还稍微勾了勾。
望着那只手,赵聿一时恍神,陷入了十几年前的回忆,伴着火光与烟尘、尖叫和求救。直到裴予安又哑着喉咙喊他:“赵聿。你不给我吗?”
那人只着一件薄白色的衬衫,脖颈略微出汗,雪白肤色在冷光下泛出苍白的病色,眼角却染着一抹清晰的红。那人眼神潮湿又执拗,像是烧坏了,又像是被冷风吹得破了。他明明虚弱得坐不稳,骨子里却带着一股温文尔雅的狠戾:“你不给我,留着要给谁?”
赵聿才回神,望着某只气鼓鼓的病猫,唇角微不可见地抬了抬。
裴予安看不清对方的表情,掀开被子,摇摇晃晃地走向赵聿,揪着对方的西装衬衫,红着眼、软着声音威胁人,一字一顿地:“给我。我要。”
“否则呢?”
“否则...否则...”
裴予安明显还没想好,或者高烧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想挂在赵聿身上不下来。
赵聿从外套里翻出一颗糖,是之前那颗不肯给的柚子味硬糖。他将那颗糖放在裴予安的掌心,红色糖纸微皱,层层叠叠,像是一朵求爱的玫瑰。
“吃吧。”
裴予安把糖握在掌心,脱力的指尖解糖纸时一下一下抖着。那张纸太紧,他解了半天也没解开,越解越晕,越晕越生气,最后连眼尾都气得红了。
“气性真大。真难为你平常装得那么乖。”
赵聿从他指间抽回糖,低头利索地剥开,大拇指一推,压着滚烫的下唇塞到他嘴里。
糖的味道一开始是苦涩的,后味才慢慢转出甜来。
病号咬着糖,眼神才安静一点,像是这整晚的委屈和不安都被一颗糖压住了。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赵聿的怀里,嘴里咬着糖,略带鼻音嗯了一声。
赵聿捧着他的脸,指腹按在他耳后,低声问:“糖你吃了,告诉我,你今晚去那儿做什么。”
那双眼睛像是深潭,映着窗外呼号的北风和冬雪,看得人心一皱一皱的,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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