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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哎!!老周,倒霉催的,你快把人放开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打断场面,秦院长穿着厚外套,领口挂着工作牌,错愕又焦急地跑了过来。他拉开清洁工油腻腻的胳膊,嫌恶地蹭了蹭手心,才将裴予安扶到了一旁,焦声问着:“裴先生,您没事吧?”
裴予安没回答,只定定地盯着面前的清洁工,眼神沉得像冰。
秦院长生怕担了‘惊吓贵客’的责任,赶紧解释道:“这人是赵董事长留下来的,您别介意啊。”
听到赵今澜的名字,裴予安终于意动:“为什么?”
“要说这人也挺可怜。十几年前有个癌症晚期的老太太过来,在这里去世了。老太太死了,家里人都嫌老儿子晦气,没人要他。赵董心善,就把人留下做些轻活。”
院长边说边做了个手势,指了指自己太阳穴:“老周这里,有点问题。但人没坏心。他平时就是扫扫地、擦擦角落,不怎么惹事。”
裴予安一直盯着那人,还在试图辨认他到底有没有在说谎,或者,是不是藏了别的什么东西。
“...这么巧。”
“什么巧?”
秦院长话音未落,老周就又咧咧嘴笑,哼了一段盗版的霸王别姬:“寒冰一略低~失眠出个声~”
院长扶额,赶紧从清洁车上抓了块抹布塞进他的嘴里:“别唱了。好不容易把那群老戏班子里的人都送走了,你别再吊嗓子了。”
“他...会唱戏?”
“老周啊,人是傻的,但记性奇好,听过一遍就能学下来。光记不会用,也不懂意思,整天把这些怪曲挂在嘴边,好多人都烦他。”院长叹口气,“不过,反正他也听不懂别人的骂,日子过得还挺乐呵。我看啊,当个傻子比当个正常人开心多了。”
“……”
“害,您看。咱们老说一个傻子干什么。”秦院长揪着老周的手臂,在他身后推了一把,“我这就让人把他带走。”
清洁工好像还想靠近,却被人拉住。他用浑浊的眼球盯着裴予安的脸,仍咿咿呀呀地还在哼着什么,拖把拖在地上,留下一路湿痕。
裴予安立在原地,脸色苍白。他压了压抽痛的胸口,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反应过激了。
或许这一切只是个巧合,由不得他不信。
难不成,他要指控一个傻子害了母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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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拍摄依旧紧锣密鼓。
原以为午后的小插曲会就此过去,可没想到那清洁工像是认住了裴予安一样,自此寸步不离地跟着。
他拎着拖把,踩着湿痕一路擦着走廊地面,动作缓慢,却始终出现在人群之外。拍摄队伍走到哪,他就慢慢跟到哪,时而贴着墙根站着,时而蹲在垃圾桶边看着裴予安,不说话,只笑。
那是一种令人不适的目光。
眼神不算锐利,也没有恶意,只是粘得太近,太久了,久得像是一块橡皮糖黏在鞋底。
“呦,老色批又有新目标了?擦擦口水,啧啧啧。”
跟他穿着类似的女人戏谑一笑。她从地上捡起一块刚擦完雪泥的抹布,用脏的那边给老周擦嘴。老周也不知道反抗,擎着脖子仰着脸,毫无被欺凌的自觉,乖得像是妈妈给儿子洗澡。
女人单手拢着嘴,压低声音说:“这老东西看见好看的就走不动道,男的女的都一样。就是因为这个,他的腿才被打折了。帅哥,你可别被他黏上了。”
见裴予安没什么反应,女人无趣地扯了扯嘴角,把脏布甩在老周头顶,哼着歌继续打扫楼道。
拍摄后半程,老周仍然固执地跟着。
他身上沾满水气,裤脚泥泞,扫帚挥来扫去,动作滑稽而缓慢。有几次裴予安刚要坐下,那人已经提着凳子替他搬来了,笑得殷勤,口罩也丢了,嘴边一圈都是红通通的辣酱印。
“啧——”徐方一的场记应和着,“真是老色批。”
裴予安没说话,只是从休息室的竹编小框里抓了一把糖,放到他的手里。
老周像个孩子似的跳了起来,欢天喜地走了,拖着腿,还一瘸一拐的。
“他只是想妈妈了吧。”
裴予安支着侧脸,淡淡地说。
他也好,谁也好。在老周眼里,大概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符号。他执着地把其他人当作母亲的投影,殷勤地等待着家人的爱。
想家又有什么错呢?
雪下得越来越厚,疗养院像是要被埋了进去。
房间里电视正在播报着‘暴雪飞机停飞、机场人群滞留’的新闻,裴予安支着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轻轻地敲下一行犹豫的字。
‘飞机停飞了。你哪天才能回来?’
他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几秒,又慢慢地按下退格,把那些毫无分寸的依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门被敲响,是工作人员来送营养健康餐。
可裴予安实在吃不下,连辣椒都没能救他,只想推开门透口气。
天已经黑透了,风还在刮。走廊尽头靠山那侧,积雪封得厚重。他站在窗边,靠着窗台,把送的半盒牛奶捧在手心慢慢喝着。
有脚步声靠近。
他没转身,已经知道是谁。
老周站在他左后方,不远不近的距离,低头望着他手里的奶。风裹着雪花打在他肩头,他的外套湿了,手上冻得发红。
“你还没吃饭?”裴予安问。
男人不说话,只咕哝了一声,含混得像是咽口水。
裴予安无声地笑了下,左右兜里找糖,只剩块圆形的薄荷糖。
对方听得眼睛顿时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像捧着什么稀罕宝贝一样捏着。他忽然抬头,望着裴予安的侧影,眼神有些呆滞,嘴角却泛起笑意。
“薇姐姐。”风声中,那声音被裹挟着,几乎要被雪淹没,“要奶。”
是孩子讨奶喝的语调,是男人的声带,却带着一种诡异到极点的温柔。
裴予安身体骤然一震。缓缓转身。
清洁工仍坐在地上,笑着,脸红得发紫,嘴角有些奶渍未擦,眼睛却真真切切地盯着他,像是在回忆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人,又像是将他当成了那个替代者。
“你刚才...说什么?”
他颤声问。
老周接过裴予安手里的半盒牛奶,咬着吸管,‘吸溜’一声。他舔了舔唇,将那只快空了的牛奶盒捧得更紧,一字一句,字正腔圆:“薇姐姐。奶好喝。”
风声很大。
裴予安的双耳嗡嗡作响,天地在他面前倾倒,扭曲成他看不懂的漩涡。
因为他的母亲——叫裴知薇。
第24章 烧傻了?
时间在夜里定格成一片静止的铅灰,老周的脸笑着嵌在夜幕里,像是一张褪了色又诡异的老照片。
裴予安僵硬地走向他,右手颤抖着扭紧了他粗壮的小臂:“...薇姐姐,是谁?”
“糖,奶。”
老周伸出手,指甲盖里都是藻色的灰泥。
裴予安一言不发地冲回房间,抱着两盒奶和七八块柚子硬糖,一股脑塞进了老周的怀里。老周笑着舔了舔缺了一半的门牙,连糖纸一起咬在嘴里,然后用舌头把糖揉开,藏在腮帮子里转了一圈,眼睛一亮。
“幼稚的!”
“...对,柚子的。”裴予安已经熟悉了老周的发音法,顺着话接了下去,“你爱吃吗?”
“好吃。”老周手舞足蹈地,手捏着糖纸高高举起,“薇姐姐,这个味!”
“!”
裴予安的胸口像是被人楔进去一颗钉子。他捂着乱跳的心脏,压着颤意哄人:“你是不是见过她?她在这里住过?”
“薇姐姐,走了。那个窗,她坐着,唱傻子眼红砍遍。我说冷,喝牛奶。她把奶都给我了。她走了。”老周用手在空气里比划,仿佛那扇窗就在他眼前,“她说,下雪,不能饿肚子。奶和糖,我想她。”
颠三倒四的话语里藏着单纯的思念。而曾经,裴予安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在悼念她的人。
双腿几乎支撑不住地弯了一寸,裴予安抓着窗台的手指指尖青白。他缓慢地抬头,表情在笑,眼神却已经近似于痛哭:“你还记得,她住在哪里吗?”
“你,薇姐姐?”老周组织了一下措辞,最后吐出两个字,“妈妈?”
裴予安侧过脸,快速抹掉眼角掉下的泪,又温柔地笑了笑:“我和她很像?”
“不。”老周看了一会儿,右手先摸摸裴予安的鼻梁和脸颊,然后落在他胸前,认真地抓了一把,“一点都不像。”
“……”
裴予安耐下性子,低声继续询问:“那你为什么会认为她是我妈妈?”
这可问着老周的舒适区了。
他右手一拍窗台,相当自信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断:“你,好看。和我说话,挠痒。给我糖、奶。是薇姐姐。”
“……”
挠痒?
裴予安还没来得及认领这件好人好事,老周就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上的一道细细的血痂,憨乎乎地笑:“还想挠挠。”
“……”
裴予安把折叠刀更用力地塞进羽绒服内兜,稍微蹭了蹭鼻尖,难得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可老周不知道,只拉起裴予安的手,一路在走廊疯跑起来:“我们去找薇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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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不愧是老江湖了,什么小路都知道。
裴予安跟着他绕过新楼背面的一道防火门,从无人使用的杂物间挤出去。那是一条几乎被废弃的小径,杂草半人高,雪没过膝盖。两边的围墙已裂,地砖被冻得松动,踩下去咯吱作响。
他们贴着墙走,风在脚边绕,像有某种东西潜伏在雪下。裴予安披着羽绒服,帽子罩得很低,头发贴在额前,被冻雪扫得冰冷。他一边举着手机,一边勉力跟上老周忽快忽慢的步伐。
“前面有大眼睛。”老周忽然回头,“走那,会被打。”
“大眼睛?被打?”
裴予安抬头,望见墙上挂着的两只挂着蜘蛛网的摄像头。
“来来。”
老周站在雪地树下招招手,示意裴予安跟他走。
他们翻过废弃围栏,从疗养院侧翼一道隐蔽的铁门拐出,来到了两栋楼之间的狭长缝隙。那是一条沿着外墙蜿蜒而上的维护通道,是给屋顶维修工人用的,临时搭建的钢结构。
楼梯生锈严重,踩上去会嘎吱作响。脚下是空的,没有底板,能透过铁格看到斜下方的雪地。
裴予安深吸一口气,攥紧栏杆,手指几乎被冻到麻木。风从背后灌进脖子里,贴着脊骨呼啸着。
“快点。”老周像小动物似的猫着腰,一边走一边说,“他们快绕过来了。铃铛响了。”
果然,远处传来轻微的钥匙碰撞声与对讲机的低语。
裴予安不顾身体的虚弱,立刻快步贴着铁栏走。他们匍匐着从一段陡坡滑到平台,而此处原有一道通往老楼三层窗台的维修口,但被焊死了。老周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拉出一截断板,用力拨了拨,露出半边能容一人挤过的口子。
钻进老楼的一瞬间,眼前完全暗了下来。
三层走廊完全封闭,窗户被装上高密度的钢条栅栏,向外翻卷,仿佛防止什么从里面逃出去。空气中有浓重的油漆味、封闭久后的腐潮,还有一股不明来路的清洁剂残留气。
老周摸摸冰凉的铁栅栏,向往地扬起脸:“我也想看星星。和薇姐姐一起。”
“……”
看星星?
裴予安透过监狱似的封闭窗户望向外面,除了遮天蔽日的枯木,什么也看不到。
“来来。”
老周又招手。
裴予安皱眉捂着鼻子,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推开其中一间房间的门。墙体翻新过,角落有防撞垫,床栏是新装的,床头柜没有拉手、抽屉封死,连窗台都刷了一层亮白的防水涂层。
没有痕迹。没有名字。只有厚厚的一层灰。
裴予安每打开一扇门,动作都慢上几分。他的指尖贴着墙,一路扫过去,连油漆鼓起的小气泡都在细看。他曾以为会有一张纸、一块破布、一根留在缝隙里的发带,可这些房间仿佛被人格式化过,没有任何能证明‘有人活过’的痕迹。
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裴予安背抵着墙,缓缓滑坐下去。
巨大的落空感从脊背压下来,像冷风灌进骨头里。他已经准备好接受一些残忍的、破碎的真相,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这栋楼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墓地,却连墓碑都没有,连哀悼都找不到方向。
光凭老周记忆错乱的几句话,他怎么能够证明母亲曾被关在这里受苦?
他把脸埋在屈起的膝盖,喘息都带着水汽。
“你怎么了?”老周蹲下来,探着头看他,“你要哭了?”
“……”
裴予安没抬头,小腿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然后是细碎的糖纸声,塞到他的膝盖缝隙里。
裴予安不耐烦地扔掉糖纸:“我不想吃!”
话没说完,老周就同手同脚地冲过去捡,像是叼着球的老狗。裴予安唇角绷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最后还是软了脾气,无力地按着太阳穴:“好了。别捡了。我明天,再给你拿一包来。”
老周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丢下手里的糖纸,恨恨地将靠门的铁桶推到裴予安脚边:“骗我!她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她就去看星星了!没带我,没回来!”
他佝偻着身子转身就跑,脚步踉跄,速度却极快。
裴予安哪敢让老周乱闯,立刻追着人出病房,跟着脚步声来到一楼拐角尽头的小清洁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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