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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迷了路,在山里绕了好多圈,直到快半夜才让下山的王车夫给捡着了,顺道捎了上来。
“真是万幸天还没有暖和,不然不到半夜就能让山里的野兽给撕碎了。”孙嬷嬷说到这里感慨了一句。
重开女学,这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到底是从哪儿听说殷衡是个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啊?
我反复琢磨这四个字,只感觉匪夷所思。
说殷衡吃人的有,说殷衡嗜血的有,说殷衡非人非鬼的有……
还第一次听人说出殷衡乐善好施。
别不是给人骗了,想要送过来借刀杀人吧?
“不见。”老爷听到这里,没了耐心,道,“滚出去。”
下一刻老爷却忽然改口:“等一下。”
他低头,抬手抚摸我的脸颊,问:“淼淼在想什么?”
我回神,吓出一身冷汗:“没、没什么?”
“伺候老爷心不在焉。”老爷声音沉了下来,咬牙切齿道,“听女学的事情你倒是听进去了,看样子是也想见一见?”
“不,我没……”
我惶恐地开口,他却已冷笑一声,对外面的孙嬷嬷道:“让她们进来吧,大太太想见得很呢。”
孙嬷嬷退了。
老爷在我耳边道:“大太太可要点脸,别瞎叫。”
说完这话,狠狠一冲,颤得人差点出了声,连忙咬住自己的胳膊,死活不敢有动静。
*
老爷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按在窗棂上。
雨下得更大了,我从窗棂的缝隙里隐约瞧见院子里起了两盏灯,很快孙嬷嬷便引了人进来。
就瞧见两个穿着灰白色袄裙,浑身湿答答的长发女人站在门外。
吓得我浑身紧绷。
老爷猛拽我头发:“咬疼老爷了。胆子怎么这般小?”
我委屈极了,眼泪汪汪地求他,他却不为所动,笑了一声,哑着嗓子问外面的人:“说说看罢,大半夜的上山,来我殷宅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原来的版本也可以,但是我想让故事更有趣味一些,想让它更好一点,所以作了修改。
第61章 大太太的功德
上一章大修,烦请移步,可以再看看。
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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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问了,两位女先生便答了。
起初我还是有在听的。
可老爷叫人来就是要磋磨我,存心戏弄我。
刚听了半句,就疾风骤雨般地来,拍得人像是碎在了海边,七零八落的,快散了架。
整个人都晕得发抖,不只是身上,连脑子里都塞满了老爷,明明瞧着女先生作答,听得见她们动嘴,却一个字也没入了耳。
那个年龄小的,叫作宁诗云的女先生,声音悦耳动听。
在她讲话时,老爷像是抱孩儿那般,冲着外面,把我抱起来。
浑身只剩这一个着力点,也不知道是快活还是痛,让人抖个不停,一把抓住了窗棂,发出老大的声响。
那宁诗云说话的声音一顿,像是被吓着了。
“那……那我还说吗?”过了一会儿,她窘迫地问。
老爷向来不心疼人,只做狠动弹,让人眼前都发了花。
我眼眶都红了,捂着嘴小声呜咽。
老爷在黑暗中满意地笑了一声,道:“大太太问你,你们筹资筹了多少?”
宁诗云似乎又愣住了,才意识到屋子里不止老爷一人。
她又隔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五百、五百八十多块……”
老爷笑了一声:“陵川现有的小学堂,师资、课堂、耗材、餐食……折抵掉学生的学费,一年下来都得三千多块。女子中学更是全靠政府拨资供养。一届学生四年至少两万块。你们现在才筹了五百多,就想重办女学?不是痴心妄想,就是沽名钓誉。”
窗外两个人让老爷说愣了,安静了下去。
老爷吻我耳垂,惹得人颤抖。
他问我:“大太太怎么说?”
我晕晕沉沉好久才能理解他的意思。
可我能怎么说呢?
我有些想念三斤。
三斤运气好,能漂洋过海。
可陵川城里还有许许多多像三斤一样的女娃儿,再长大些,有个学堂读书总是好的。
老爷这会儿缓和,我能松开捂住嘴的手,小声说话。
“老爷过年赏、赏我那盒金瓜子……我能捐一些给她们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老爷笑了一声,就着姿势打了个圈,已经把我按在了桌上。
“老爷又不是落魄了,还得动淼淼的私房钱。”
我痛得小声倒吸冷气,抓着他的手,眼眶红着瞧他。
我明明没有说什么,老爷却笑了一声,对外面的女先生道:“既然大太太发话了,那就帮帮你们。”
宁诗云欣喜道:“那太好了,谢谢殷先生,谢谢大太太!”
另一个女先生问:“不知道先生太太捐多少。”
老爷抓着我的手按在头顶,漆黑中那双仿佛要与黑暗融在一起的眸子紧紧盯着我。
我像是在山峦间,趴在巨蟒的脊背上,随着它缓缓起伏。
又是被遨游在湖海波涛中,被紧紧地萦绕。
他在那起起伏伏中开口道:“六万大洋,保你们三届。另外,女学门口两间铺子大太太说也一并送了你们。”
她们好像说了好多感谢的话。
谢谢了老爷,又反复谢我。
老爷作弄我够了,哪里还有听她们恭维的耐心:“没事就出去。”
我抓住了老爷的胳膊。
“大太太还有事?”他问,重重一击。
“老、老爷……她们衣服还湿……湿着……”我艰难地回他。
“真是麻烦。”老爷不耐烦地说我,却还是对外面道,“孙嬷嬷带她们去客房安置,明天送她们下山。”
那边孙嬷嬷应了没有,我已经听不到了。
我晕了头。
早忘了外面的女先生。
老爷低头与我接吻,像是黑暗悄然降临,我被裹挟着,卷入了这团黑暗的迷雾中。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在了意识中。
只剩下他。
只有他。
*
后院每个院落都有大小两扇门。
晚上老爷不召的话,天一黑孙嬷嬷就在夹道盯着各个院子上了门闩,神仙老子来了也不让开。
另一扇小门锁着。
只有老爷有钥匙。
晚上老爷真来了兴致,也不用惊动谁,自己便进来了。
好些夜里,老爷就是悄然而来,又悄然离去……
就像今夜一样。
早晨醒来的时候,老爷早就走了。
床上只有我一人。
屋子里乱成一团,桌子歪了,凳子倒了,桌布掉在地上踩得脏污,榻上的小几翻到一旁,连茶壶都碎了两只。
我浑身都碎了一般,窝在床上起不来,眼睁睁地见几个丫头进来收拾。
她们安静地收拾了屋子,又来收拾我。
也不管我怎么想,按部就班地给我清洁,擦脸,又给我穿衣,直到把我拾掇得体体面面——恰似这屋子里的一桌一椅。
她们手脚麻利,等把我架着坐在餐厅里,摆上各种早点,我还没有觉出一丝饿意来。
孙嬷嬷进来,见我盯着一桌子早点发呆,便道:“大太太进些饭吧。”
“我吃不下。”我回。
“大太太要吃什么,跟我说,我让厨房去准备。”
“我真吃不下。”我有些为难道,“只是没胃口……嬷嬷就宽容我这次吧。”
孙嬷嬷还是垮着那张老脸训诫我:“老爷说了,大太太最近瘦得能瞧见肋骨,晚上摸起来不舒坦,得好好进餐。”
她又冷笑道:“您还是乖乖地进吧,别逼着下面人动手喂您。那就难看了。”
她拿着老爷的话当令箭,谁敢忤逆她。
我本来只是食欲不振,这会儿听了她的威胁,盯着那些早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勉强吃了一碗小米粥还不够,又被逼吃了半个饼子。
我实在吃不下了,她才勉强让人撤了碗盘。
我喝了两杯茶,才把恶心的感觉压回去,孙嬷嬷却还站着,不满地盯着我,像是要审判我的一言一行。
我浑身不舒服极了,问她:“嬷嬷还有事?”
孙嬷嬷道:“昨天的女先生今天在外面候着,说要给大太太谢恩。”
我其实有些想见。
想仔细瞅瞅能读书的女先生都什么模样。
可孙嬷嬷总等着给我立规矩……
“不了吧。”我小声道,“和我无关,是老爷应了她们。况且我一个男人,也不合适跟她们单独相见。”
孙嬷嬷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满意的笑容:“大太太懂规矩。我这就去回绝了。”
她走了。
我松了口气。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堂屋廊下,雨从屋檐处飘洒下来,有些落在我的脸上。
安静极了。
*
可我还是见到了那两位女先生。
快中午的时候我决定撑伞去看碧桃,走出院门,就瞧见站在外面淋着雨的两位女先生。
她们换过了衣服,也都湿了大半。
似乎等了我很久。
我大吃一惊,不知道孙嬷嬷是怎么传的话。
宁诗云见我出来,犹豫了片刻上前小声问:“是、是大太太吗?”
不知道怎么的,我脸上烫了,有些局促起来。
许多人叫我做大太太,我并不觉得怎么样。
我只是后院伺候老爷的人。
与性别无关。
可她们眼神清亮亮、坦荡荡,瞧一眼,就让妖魔鬼怪都显了形。大太太这三个字,套在我的名头上,荒诞极了,滑稽极了。
“我叫茅玉人。”我低下头也小声回她。
我不喜欢这个姓,但……我也只有这个勉强算得上体面的名字。
她们对视一眼,齐声改了口,唤我:“茅先生。”
我迎她们进了院子,又去内室从我那些轻浮放荡的旗袍里勉强两套显得稳重的女款衣服,让她们换上。
等她们收拾好了,我才问:“你们今日不下山吗?”
“要下山的,下午就走。”刘诗云喝了一口茶腼腆地同我讲,“但还是得先谢了大太太再走。”
我更局促起来:“不要谢我,我什么也没做。钱是老爷的,铺子也是老爷的……我算什么呀。”
“怎么能这么说。”年龄大些的廖心宜道,“六万块钱,还有两间铺面。今后二十年内女子中学都不愁办不下去了。一年可以收八十个学生,开办两个班级。二十年就是一千六百多个女学生。”
我愣了。
“一千多个读书人?这么多?”
“对呀。”刘诗云抬眼笑着看我,眼神亮极了,“她们读了书就会投入各行各业,还有许多会像我们这般,回来陵川任教,让更多的女孩子都能读书识字。”
“茅先生,这是大义。”她们说,“所以一定要谢谢您。”
天似乎亮了一些。
雨的声音也小了。
屋子里因为她们的存在而不再死寂。
我握着手里那杯茶,热得掌心出汗,好一会儿才点头:“那真是太好了。”
真是。
太好了。
“说起来,我们这次来,也是想顺便拜访故人,见见校长。”宁诗云又说。
“校长?哪位校长。”
“是陵川女中曾经的校长。”宁诗云道,“五年前,陵川女中曾经开办过一届,我们就是当时毕业……”
我更困惑了起来:“等一下,你是说陵川女中……的校长,在殷家?”
二人对视了一眼,宁诗云有些犹豫道:“陵川女中当年之所以停办就是因为校长嫁人。她嫁给了殷衡做姨太太,已经许多年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位校长……陵川女中的校长,叫什么?”我问。
宁诗云道:“我们校长叫作赵香菱。”
赵香菱。
那后山的姨太太坟地中,从东头数第一个坟上,镌刻最深的就是这个名字。
我见过她的照片,在老爷那被烧毁的书斋中。
我想起来了……
昨日那荒废的院落,那锁掉的正堂里的惊鸿一瞥,那张朦胧的婚纱照里,正是她的身影。
赵香菱。
冒大不韪在陵川开设第一家女子中学的赵校长。
是老爷死掉的三姨太。
*
她们对于未来全然欣喜,又问能不能见一见赵香菱。
我不忍见她们失落,敷衍道:“这得问过老爷……要不下次罢……”
宁诗云懵懵懂懂附和:“也是,殷家高门大户,规矩应不是一般的多。”
“那、那是的。”我勉强笑道。
送她们走的时候,刘诗云又对我道:“茅先生,有了您这笔筹资,我们下个礼拜就能开学剪彩了,请您来做嘉宾……若是能带上校长一并来,那是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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