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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管家牵着我的手,走在空无一人的码头,他那浅色眸子也映着月光,照出了月亮上的仙台。
让我心驰神往。
*
殷文从茅家出来,面色不虞。
茅家二少送他到了后门口,劝他:“那刘小姐你还是娶了得好。”
“一个残废,你怎么不娶。”殷文怒道。
茅家二少也不气恼,微笑道:“我发过誓,志未酬终身不娶。”
殷文被他逗笑了:“娶了刘小姐就能改变我的身份?”
“陵川要重建女子高中的事,都上了武昌日报,各方都是很关注的,连新政府的高层也都很是赞誉。还有什么比男女平等更进步更先进的事吗?”茅家二少问他,“你若娶了她,就是新女性的丈夫;做了女中的副校长,就是参与革命,就是新政府要笼络的人了……到时候不光是殷家,还有陵川的市长,也不是不可能呀……”
这话听呆了殷文,他问:“这是生意,还是革命。”
茅家二少爷笃定道:“这是革命。”
茅家二少循循善诱,每一句都正中殷文的心。
他被说得飘飘欲仙,仿佛市长的委任状已经落在面前。
开上他那陵川城里少见的小汽车走在路上,已经觉得残废的未婚妻顺眼了几分,时间虽晚,他也觉得可以去医院慰问一番。
车子打了个转便往医院而去。
巧便巧在这里,若不是如此,这故事又怎么讲下去。
天色全黑了,路上没有人。
可医院门口还亮着盏点油灯,在风中飘乎乎地,阴阴沉沉。
远远就看见油灯下站了一个穿着黑裙子戴着白玉兰花的长发女人,殷文开始还有些奇怪,车近了油灯忽然蹿得老高,照亮了那个女人的脸。
竟是他的未婚妻刘小姐。
殷文吓了一跳,摇开车窗道:“你怎么在这儿?你、你腿好了?”
刘小姐抬起头来,长发落在两侧,露出她皎洁惨白的面容,又孱弱又可怜,不说话,只瞧着殷文,似有无限思念和哀求。
殷文顿时软了心肠,美人服软是再令人得意不过之事。
“上车吧,不想住院就不住院了。”他说。
反正未来也是他的女人,今夜带回西堡,生米煮成熟饭,一切就都尘埃落定。
那刘小姐柔弱地点了点头,便打开车门在后面落座。
小汽车重新启动。
往太行山而行。
漆黑的夜里只有两盏车灯照亮泥泞的山路,颠颠簸簸。
可殷文心急得很,着急要品一品女大学生的滋味跟他之前睡过的男男女女有什么不同,油门飞快,汽车在山路上飞驰,几次转弯时都擦着悬崖,落石滚落一地。
殷文道:“说起来你的腿是怎么好的,医生说你断了腿,半年内不能行走。”
后面的刘小姐没有说话。
殷文又道:“副校长还是差点意思,等结了婚,你去跟那个什么校长商量,把女校整个拿过来。那两间铺子还有六万大洋都是咱们的了。”
后面的刘小姐还是没有说话。
车子走到一半,能看见陵江的时候,忽然月亮就露了脸。
西堡的一角已经隐约可见。
说来也怪。
一路无月。
能瞧见远处江心,一艘驶向武昌的大船。
殷文笑道:“这大半夜的,是谁偷摸要去武昌?”
只听后座的刘小姐忽然动弹了,发出怪异的机械声:“是。刘。诗。云。啊。”
殷文那笑僵在了脸上。
他缓缓抬头去看后视镜,月光把后座照亮,刘小姐的模样一览无余。
她正缓缓抬起头,惨白的脸上带笑,那双看过来的眼珠子忽然裂开,一变二,二成三,重瞳闪烁,可怜兮兮地瞧着殷文。
车还在飞驰,殷文浑身僵硬,脚踩着油门竟然一点收不回来。
那刘小姐的头从顶部裂开两半折叠分开,灰黑的钩喙探了出来。
刘小姐的身体也逐渐耸起,两只手抓住了殷文的肩膀,一双惨白的爪子死死插入了殷文的琵琶骨。
巨爪如雪。
血却是黑的。
“是。刘。诗。云。啊。”刘小姐似鸟般叫道。
殷文恐惧的眼眶瞪圆,大声惨叫了出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汽车像是子弹般冲了出去,毫无悔意地当头撞上了拐弯处的拦路巨石,巨大的撞击声后,几乎是一瞬间就变了形,瘪得没了形。
下一刻,噼里啪啦地起了火,照亮了四周。
又过了少许时间,驾驶室扭曲的门被打开。
下半身都粉碎的殷文痛苦又挣扎地爬了出来。
他一边爬一边惨叫:“我的腿,我的腿!”
可终归是活了下来。
他躺在远离那火灾的位置,又咒骂道:“是悬丝傀儡!是殷衡!是殷衡!等着吧,老子命硬没死,回头就让我爹——”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声爆炸声。
小汽车上升起一团火云,飞上了半天空,下一刻火云冲着他落了下来。
那火云被风吹散。
其后竟是一个半人大的怪鸟。
通体灰黑,巨爪如钩,血红重瞳。
那鸟儿在半空中翱翔了一个圈,发出磔磔鸣叫,接着下一刻毫不犹豫地冲着殷文而来,殷文惨叫一声,想要挪动身体躲避。
可鸟儿快如闪电,下一刻就撕裂了他的胸腔。
啄空了他那黑心脏肺。
*
爆炸声与火光照亮了半空。
我下车的时候,得以看清脚下的路。
殷管家的故事在我落地的时候,讲到了尾声。
“罗刹鸟是怨气所化,它不喜脏器,好食人眼,待作弄人到了极点,便会在对方还活着的时候,挖出双眼,仔细品尝。”
他扶着我下了马车。
我听见了山涧传来一声悠悠的鸟叫声。
抬头去看。
便见一只巨鸟鼓翅向着我们飞来,见着了我们又在头顶盘旋。
它巨大的翅膀在空中扇动,带起了旋风,吹散了这山间雾障。
殷涣从怀中掏出一个匣子,打开来。
它缓缓落下,松开巨爪,一对血淋淋的眼珠子便落在了盒子里。
殷涣动了动手指,低声道:“去吧。”
巨鸟鸣叫一声,垂直冲上天空,在空中忽然浑身起火,化作了烟花散落,逐渐与繁星融在了一处。
殷涣合上了匣子,递给我。
“这便是罗刹鸟的故事。”他眼眸平静清冷,对我道,“大太太可要替我保密。”
我点了点头。
他便低头吻了我。
*
清晨的时候,我吃了早点。
把那些孙嬷嬷让我吃的东西都吃了精光,还啃了两块大肉,才觉得有点饱的感觉。
孙嬷嬷盯着一桌子空碗发呆的时候,我便穿上袄子,小跑出了门。
碧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
已经躺在那里仰头发呆。
我坐到了他的身边。
他问:“怎么又来了。没吃早点吧?”
我拉着他的手摸我的肚子:“吃撑了都。”
他摸到了我故意揣在怀里的那个匣子:“这是什么?”
我拿出来,放在他手里:“给你的礼物。”
他冷笑一声,一边拿过去开一边道:“你能送我什么好东西,不是姜糖就是糖人,没出息的——”
他摸到了那对眼珠子。
“这是殷文送你的礼物。”我说。
那眼珠子丑极了,浑浊泛黄,与死猪的眼睛没什么不同。
可碧桃的手好看,纤长如嫩葱。
他摸了摸,又摸了摸。
他有些茫然,却抱住那个匣子,岣嵝了身形,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极痛的悲鸣,接着是延绵不断的哭泣声。
是他自二月二日以来的第一次哭泣。
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没有了泪。
我替他落泪。
我眼眶酸胀,忍了好一会儿的泪终于在此刻缤纷落下。
我却笑着对他说:“碧桃,一报还一报。他欠你情债,他还你。”
【注】罗刹鸟的故事改编自《子不语·罗刹鸟》,作者:清·袁枚。
第65章 活一次
殷文之死到底掀起多大波浪,住在后宅的我并不知晓,也没有在意。
只是碧桃终于好了起来。
他不再死气沉沉地坐在廊下“看”雨,也会在三姨太的院子里来回溜达。起初总会摔倒好多次,等他身体慢慢恢复后,便已经能杵着盲杖比较熟练地自行走路了。
他那刁蛮的性格也逐渐恢复。
嫌东嫌西,嫌自己的衣服不好看,非得我拿了最好看的旗袍过来给他穿。
又用漂亮的丝带把眼窝蒙上,又让我给那些遮不住的疤上画花。
气色逐渐好了。
嘴也碎了。
又成了那个利索的小郎君。
于是便到了要离别的日子。
他本就死遁回了殷宅,又没了身契,不适宜再长久地逗留。
我们默契地没有提这件事,只是如常地相处。
到了要走的那天下午,他甚至要给我做饭吃,还让我叫上殷管家。
若殷管家来,他还要做一锅鱼目汤。
他那般坚持,我只能答应下来,约好了晚上来吃饭。
走到廊下,我抬头看到挂在屋檐下那对风干的眼珠子,有些犹豫地规劝他:“要不鱼目汤就算了吧。我怕喝到殷文的眼珠子。”
他回我一句:“滚!”
我便离开,去寻殷涣。
*
殷管家近些日子并不难寻,他没事就在我院里那厢房中,夜以继日地做着新傀儡。
他手很巧,再细小的机扩也让他几下便做出来,拼配在一起。
我见他做木鸟,还做过青蛙,甚至还做过蝉。
他拨动机关,那蝉竟抖抖薄翼,发出蝉鸣声来。
这里面他做得最栩栩如生的是一条蛇。
他让我伸手过去,我开始不明所以,摊开手掌,他将手中的一团事物放在我掌心,那东西很快活了似的动弹起来,抬起了小小的蛇头,接着吐着信子,缓缓盘旋在我掌心。
吓了我一跳。
“大太太不要怕。”他说,“它不咬人。”
我忍着恐惧见那小蛇顺着我手腕绕了个圈,头尾相接,变成了一只精致的木镯。
“送给我的?”我好奇地扬起手腕晃了晃,很好看,我不害怕了。
“不值钱,大太太莫嫌弃。”他道。
“喜欢的,我没收过这么好的礼物。”我开心极了,揽着他的胳膊往碧桃处去。
殷管家深深看我:“老爷送过您怀表、旗袍、钢笔……哪一样不比木镯值钱。”
“那不一样。”我小声说。
“哪里不一样?”
我在暮色中仰头看他冰冷的侧脸,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也许是因为我许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低头看我,眉心略有些困惑地蹙起。
我脸颊滚烫了起来,窘迫地低下头,轻声回他:“人……不一样。”
*
碧桃准备好了几个菜。
万幸没有鱼目汤。
吃到一半,他说要喝酒,又在进去摸索半天,拿了一壶酒出来。
给殷管家敬了一杯,说谢谢他行侠仗义。
又给我敬了一杯:“淼淼……”
我拿了杯子起来,与他的凑在一处,握住了他的手,他却没有了下一句。
沉默半天,他又唤了我一声。
“淼淼。”
“我在。”
他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王车夫早驾车等候着他,要送碧桃去我未知的地方。
殷管家安排好了一切,去往哪里住在何处如何生计,只有他清楚,我并不清楚——这也是全然为了碧桃好,万一哪一日事情败露,没有人再能找得到他。
我们都知道,这一别也许真的此生就再也不能相聚。
可我与碧桃都没有哭。
“哥。”我叫他。
他摸了摸我的头,低声嘱咐我:“淼淼,好好活着。”
*
我在山路的这头,看着马车在一路晃着,消失在山路的那头。
月亮照亮了孤寂的前路。
令人一片茫然。
殷管家搀扶了我一下,低声道:“我们也回去吧,大太太。”
漆黑的太行山中,殷家的高门大院如幽灵般突兀地插在那里,大门敞开,内里一片漆黑,连月色也照不清楚。
吞噬了无数条人命。
又将吞噬更多的人命。
好好活着。
不过是贫贱如我这般的人,最微末的一点企望。
好好活着……
轻飘飘的四个字,在这世道里,却沉重如山,能压断人的脊梁骨。
为了活着,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接受、什么都笑纳……
当父母的可以卖儿。
当丈夫的可以典妻。
做男子的成了女人。
做女子的沦落娼道。
人不人,鬼不鬼。
又或者这人世间早就沦为地狱,哪里分得清人人鬼鬼?
我想活。
却不算活过。
过去的我不懂。
现在的我懂了。
活着也分了许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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