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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与渴望。
他清楚地记得他们交好时感情有多炽热纯粹,他也清楚地记得自己后来是如何亲手将这一切打碎。
强烈的愧疚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站在榻边,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帐壁上,他伸出手,指尖微颤,想要碰一碰沈砚辞滚烫的额头,确认这不是一场梦,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猛地蜷缩收回。
他该如何面对这个忘记了一切的沈砚辞?
是继续扮演那个不念旧情的齐国令尹,还是…试着拾起那早已被他自己碾落尘埃的身份…
韩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气息中带着冷香与苦涩的药味,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复杂至极的深沉。
他挥了挥手,示意军医退下。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个忘记了仇恨与伤害,一个怀着窃来的欣喜与不安。
第114章 惟陷旧梦烬成灰
帐内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灯烛燃烧的噼啪声时不时炸响, 却始终无法平息已破打破的伪装…
韩渊盯着榻上茫然的沈砚辞, 目光如同实质, 一寸寸描摹着他苍白却因高热泛着异样潮红的脸颊, 那眼神太复杂, 沈砚辞看不懂,只觉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你…”沈砚辞的声音依旧沙哑, 还带着病后的虚弱,“你的脸色好难看,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韩渊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面前那人如此关心自己的语气, 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
他数不清, 只是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愈发清晰, 他要抓住这幻影, 哪怕只是片刻。
韩渊于是正了正声, 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甚至带上了一丝沉痛,缓缓开口:“是啊,发生了很多事…阿辞, 你还记得……韩家吗?”
沈砚辞眼中困惑更甚,点了点头:“自然记得, 韩伯父他……”
画到一半,他却隐约觉得韩渊提起家族时的语气不对,那沉郁的悲伤不似作伪。
韩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恨意与痛苦,这情绪并非全然假装,那本就是深植于他骨髓中的东西,此刻只是被轻易地勾起,投射向那个早已经遗忘了这一切的仇敌。
“韩家,没了…”他的声音压抑,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被瀛王…无辜构陷,只有我,逃了出来。”
“什么?!”沈砚辞猛地睁大了眼睛,震惊之下甚至试图撑起身子,却被一阵眩晕击倒,重重跌回枕上,喘息着,难以置信地喃喃:“怎么会……瀛王他……为何要……”
他眼中的震惊与痛惜纯粹得不含一丝作假,没有丝毫心虚或闪躲,完完全全,是旧日那个会为他忧而忧的沈砚辞会有的反应。
意识到这一点,韩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胀…
“阿渊…”沈砚辞看向他,眼中是真切的担忧与关怀,“那你…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一定很苦……”
他怎么过来的?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甚至是曾提携过他之人,用阴谋和鲜血,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那片孕育了仇恨的土地彻底碾碎。
而此刻,这个罪魁祸首,这个本该被他恨之入骨的人,却用着最纯粹干净的担忧望着自己,问自己,苦不苦…
他怔怔地看着沈砚辞,看着他因为高烧而湿润朦胧的眼睛,看着他毫无防备的关切…
时光仿佛瞬间倒流,流回了那些只有彼此,尚未被家仇国恨撕裂的岁月…
“再叫一声…”韩渊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阿辞,再叫我一声。”
沈砚辞被他眼中浓烈的情绪弄得有些无措,但他此刻记忆混沌,只觉得眼前的韩渊异常脆弱,需要安抚,他依从本能,轻轻地、带着些许不确定,又唤了一声:“阿渊?”
这一声,彻底击溃了韩渊摇摇欲坠的理智,什么试探,什么算计,什么国仇家恨,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俯下身,一手扣住沈砚辞的后颈,不容拒绝地,狠狠吻上了那双因高热干裂,却依旧柔软的唇。
这个吻带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压抑多年的渴望,更有近乎绝望的疯狂,汹涌而霸道,仿佛要透过这个吻,确认他的存在,将他彻底吞噬,融入骨血。
“唔!”沈砚辞完全惊呆了,眼睛瞪得极大,短暂的僵硬后,开始奋力挣扎,可他病体虚弱,那点力道对于韩渊来说如同蚍蜉撼树。
一吻终了,韩渊稍稍退开些许,两人呼吸交融,气息皆是不稳。
沈砚辞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红晕更甚,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声音发颤:“你…你怎么能,能如此……”
奇怪的是,他的语气里更多的是震惊,却并无被冒犯的愤怒与憎恶,仿佛只是无法理解友人为何会突然做出如此逾越的举动。
韩渊看着他这幅样子,心脏疼得发紧,又软得一塌糊涂,他额头抵着沈砚辞的,呼吸粗重,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偏执的疯狂:“我为何不能?沈砚辞,你这个负心汉……”
他的声音低哑,仿佛含着无尽的委屈,为自己编造着虚幻的过往,编造着他想要的过往,“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瀛国那片泥沼,相依为命,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你怎么敢忘?你怎么能把我也忘了?”
沈砚辞被他这番话彻底砸懵了,眼睛睁得圆圆的,逻辑混乱不堪,什么韩家被灭,什么相依为命,突如其来的消息和他残缺的记忆搅合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心虚和愧疚,仿佛自己真的遗忘了什么,辜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和人。
“我…我没有……”他徒劳地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眼神慌乱。
“阿辞…”韩渊忽然放柔了声音,指腹轻轻擦过他湿润的眼角,那里不知何时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他问:“你是不是,不讨厌我这样待你?”
“……”沈砚辞只觉彻底失言,又似是默认。
韩渊于是满足地笑了,语调中带着令人心悸的偏执与温柔,“忘了也好…忘了也好。”
他重复着,像是在说服沈砚辞,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些过往,总归是遗憾居多…”他凝视着沈砚辞迷茫的眼睛,一字一句,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可以触碰的美梦,“现在这样,也好。”
“我们重新开始。”
西境的黄昏,风里裹着沙尘,吹在脸上有些粗粝。
楚子复的车驾停在署衙门前,不算奢华,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
几日下来,谢千弦依旧心神恹恹,被楚子复半劝半扶地引了出来,可他步履虚浮,面色较前日更苍白了几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楚子复见他这般模样,心下更是愧疚,记得刚在西境相遇时,自己这位师弟只是瞧着兴致不高,如今却是真真正正的病了,他只盼着晚间与几位好友小酌,能让他稍稍开怀些许。
侍从打起车帘,谢千弦微低着头,正要踏着脚凳上车,目光不经意间向内一瞥,身形霎时顿住。
车厢内,另一人已然在座…
萧厌之倚靠在软垫上,眼眸半阖,似在养神,窗外昏黄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与记忆中那人分毫无差的轮廓,连那略显冷淡的神情都那般相似…
唯一刺目的,便是左眼下那点深浓的泪痣,无声地提醒着谢千弦,眼前人非心上人。
听到动静,萧厌之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僵在车口的谢千弦。
又是一次猝不及防的相遇……
谢千弦只觉得胸口一窒,呼吸都滞涩了几每一次见到这张脸,都需要耗费他巨大的心力去区分现实与幻梦,他于是下意识地想要退缩,但楚子复已在身后温声催促:“千弦,快上车,莫让萧兄久等。”
组这局的楚子复压根没料到谢千弦心中所想,只是在茫茫西境,唯一与二人都有些交情的,也唯有这个萧厌之。
谢千弦只得敛了心神,压下翻涌的情绪,弯腰钻进车厢,端坐在一旁,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苍白交握的手指,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值得研究的东西。
楚子复仍在车外,似乎在吩咐随行侍从几句琐事,车厢内便陷入了寂静,微妙又令人窒息。
忽地,萧厌之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沉默,却带着一种故作随意的探究:“那日千弦认错了我,口中唤的,似乎是…‘七郎’?”
他略顿了顿,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谢千弦低垂的眉眼上,再开口时语调平缓,却字字敲在谢千弦心坎上,“这称呼,听着倒不似女子闺名。”
谢千弦指尖微微一颤,自他口中吐出的“千弦”二字,听着这般陌生疏离。
他的七郎,萧玄烨,从来只唤他“寒之”,他心神恍惚地想,如今借着这张与萧玄烨极其相似的脸,听到他唤出“千弦”这个世人皆知的名讳,是否也算阴差阳错,全了自己心底那点从未宣之于口,想听萧玄烨唤一声“千弦”的微末念想?
他神思游离,几乎是下意识地,极轻地点了点头。
萧厌之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逡巡,仿佛捕捉到了他片刻的失神,下一问便接踵而至,直白得近乎无礼:“千弦…好男风?”
这话如冰针刺骨,猝然扎破谢千弦用以自护的混沌。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仍是点头,动作轻微,视线却更低垂了几分,几乎要埋入衣襟,分明是极力想避开萧厌之那过于锐利,也过于像“他”的目光。
然而,预料中的诘难或是惊诧并未到来。回应他的,是一阵极轻微的衣料摩挲声。
谢千弦下意识抬眼,竟见萧厌之朝着车窗方向略略挪开了几分,刻意地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动作的幅度虽然不大,然在此刻逼仄的车厢内,结合方才的对话,其意味不言自明,是避忌,是疏远。
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攫住了谢千弦,可又无奈至极,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惨淡的苦笑,声音轻飘似羽,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寂然:“还请萧兄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虚浮地落在空处,似透过车壁望见了遥远不可及的往事,“谢某并非,谁都可以。”
“平生所求,也不过唯他一人而已。”
话音甫落,车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楚子复带着一身外边微凉的尘土气息钻了进来,脸上犹带着笑意:“久等了吧?都已安排妥……”
他话未说完,便敏锐察觉车内的气氛似乎有些凝滞,谢千弦偏头望着窗外,人还紧绷着,萧厌之倒是安然端坐,唇角边还噙着一丝意味难辨的浅笑。
“你们这是……”楚子复疑惑的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
不待谢千弦作声,萧厌之已悠然开口,语调轻松,仿佛说着什么趣事,道:“无甚大事。”
他望向楚子复,眼尾余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谢千弦骤然失色的面庞,“方才不过与千弦闲谈几句,听闻他苦苦寻觅的那位‘七郎’,原是位男子。
这才知晓,原来名满天下的麒麟才子,非但文采倾世,于情爱一途上,亦如此…不拘世俗,好男风。”
“当真?”楚子复脸上笑意瞬间冻结,猛地转头看向谢千弦,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有一丝无措。
谢千弦只觉耳中嗡鸣,血气上涌又顷刻褪尽,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萧厌之,万万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像是拿捏了自己的软肋去告状…
对方却已转开视线,一副云淡风轻,浑然不觉的模样,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稀松平常的事,全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
面对师兄震惊而探寻的目光,谢千弦心中涌起滔天的难堪与一丝被轻慢的刺痛,他无从辩驳,亦不愿辩驳。
这与当日裴子尚问自己是否以色侍人不一样,裴子尚终究比自己小,二人关系小,与楚子复是不同的…
他只得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塞,艰难启唇,声音干涩微哑:“师兄,我…”
他欲解释,却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亦不知为何要辩解,最终只是低声道:“……情之所钟,身不由己,让师兄见笑了。”
楚子复面上的惊愕缓缓沉淀,看着师弟那双盛满痛楚却执拗如昔的眼眸,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抬手拍了拍谢千弦的肩:“无妨,你之心性,我岂不知?既是情之所钟,自己把握便是。”
饶是如此,车厢内的气氛却再难回转,谢千弦默然垂眸,不再看任何人,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对面那道与故人酷似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停驻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的审视,让他令坐立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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