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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萧厌之,似乎兀自安然享受着这由他亲手搅动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唇角那抹淡漠的弧度,似又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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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已经等不及要写某人掉马啦[坏笑][坏笑]以及因为开学啦,me又要恢复隔日更了[爆哭][爆哭]
第115章 有道难辨旧时言
酒楼二层临街的雅间, 雕花木窗半敞,西境特有的苍茫暮色混着市井的喧嚣漫溢进来,与室内精致的布置格格不入。
桌上已布好几样清淡小菜并一壶温好的酒, 酒气袅袅, 却似乎难以驱散席间微妙的凝滞。
楚子复只怕是因方才马车上一言, 有心活络气氛, 先是与萧厌之聊了些西境风物, 又见谢千弦反应平淡,便自然而然聊到了他们共同的根源——稷下学宫。
“说起来,当年在学宫, 虽百家争鸣,麒麟才子各有千秋, 但能像千弦这般,纵横兵、法两家, 又皆深得精髓, 实在是凤毛麟角。”他语气真挚, 看向谢千弦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怀念, “那般风采, 至今忆起, 仍觉惊艳,若非……”
他顿了顿,将“若非后来骤生变故”之类的话语咽了回去, 只余一声轻叹。
萧厌之执起酒杯,指尖缓缓摩挲着杯壁, 似笑非笑。
“萧兄,你可知,昔日我的老师安子, 是怎么夸我这位师弟的?”
说这话的人在酒意的熏陶下似乎来了兴致,萧厌之闻言,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来,那眼神似在打量,又似衡量,带着勾子,最终定格在谢千弦略显无措的脸上,擦过那人紧绷的神经。
“天下才一石…”萧厌之开口,声线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语调深处,却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戏谑,仿佛在玩味着什么有趣的物事,“千弦,独占八斗。”
千弦…
这名字的主人似乎因为这两个字怔住了,萧厌之,他为何与萧玄烨长得这般相像,却又根本不是一人…
不知楚子复有没有明白,可萧厌之说出这话时那丝隐匿的戏谑,谢千弦听懂了。
“麒麟才子…”萧厌之顿了顿,似在品尝这四个字背后的深意,“谢兄之大才,天下谁人不知?列国君主都有所求,只是不知千弦心中,以为谁是明主?”
他微微一顿,唇角弯起的弧度与萧玄烨沉思时一般无二,落在谢千弦眼中,刺目至极。
“哐当”一声轻响…
谢千弦手中的银箸不慎碰倒了面前的醋碟,深色的汁液险些溅上衣袍,他猛地回神,手忙乱地去扶,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被窥破心事的窘迫红潮,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萧厌之的话,像是一把裹着绸布的钝刀,借着那张自己朝思暮想的脸孔,慢条斯理地戳刺着自己最隐秘的痛处…
此人不是萧玄烨,却像是在用萧玄烨的那张脸质问自己,究竟效忠于谁…
楚子复闻言,也觉好奇,问:“萧兄倒是问得好,少时我下山,千弦仍在学宫,你说你在等你算好的天选之人,如今你下山,可是已找到他了?”
谢千弦只觉得呼吸困难,萧厌之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可谢千弦看见了那平静无波之下暗含的讥诮。
这个答案,不是说给楚子复听的,也不是说给萧厌之听的,是说给,萧玄烨…
“没有…”他移开视线,落在毫无意义的位置,只希望赶紧结束这话题,便道:“只是学宫覆灭,我无容身之地,这才下山。”
这便是楚子复未尽的“骤生变故”,他见状,连忙示意侍从上前收拾,一面打着圆场:“往事不可追,好在你我师兄弟二人,终有重逢之日。”
谢千弦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方才因慌乱而微微沾湿的指尖,只觉得那点凉意直透心底。
有些人,已经不会再重逢了…
他再无暇去听楚子复后面又说了什么,也无力去分辨萧厌之那看似附和实则疏离的态度。
每一次余光瞥见那张脸,都带来一阵剧烈的心悸,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难堪和从未有过的自我厌弃。
他仿佛被钉在这场为他而设的宴席上,面对着昔日荣光与当下窘境的残酷对照,而那个手握对照镜的人,偏偏顶着他最无法抗拒的容颜。
萧厌之却好似浑然未觉自己言语间的机锋,反而举杯向谢千弦示意,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未减分毫:“是在下失言了,谢兄,莫要见怪。”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我敬谢兄一杯,聊表歉意。”
谢千弦指尖冰凉,勉强握住酒杯,杯中之酒微微晃动,映出他失落的倒影,他仰头将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从喉咙一路烧灼至胃腹,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冰寒。
他最终,没有这个勇气提起,那些不会再重逢的故人,都因自己而死…
稷下学宫的师兄也好,萧玄烨也罢,自己皆是那个,执刃之人。
酒过三巡,楼外灯火渐密,谢千弦却只觉得寒意彻骨。
他放下再次变得沉重的酒杯,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逃离那张不断提醒着自己失去与不堪的脸庞。
可他知道,无论逃到哪里,有些东西,早已如影随形。
楚子复真的醉了,醉得厉害,也许是方才提起学宫覆灭,引出了他陈年之伤,他像是借酒消愁,酒意上来,折磨着还未沉沦的人。
“千弦,”他杵着头,饶有趣味地看着谢千弦,带着惬意问:“昔日你同老师学过相术,又通天象,既算得出你那位天选之人,不如替师兄算算…”
说着,他顶着沉重的脑袋摇了摇头,眩晕过后,又道:“墨家长老有意让我做巨子,接管神农山,你便算,我能不能做这个巨子。”
此言一出,谢千弦方知,他是真的醉了,在清醒之时,楚子复绝问不出这样的问题。
学宫修习数载,他习墨家之术,耗费许多心神,巨子统领墨家,墨家中人,无不向往,他今时拒绝,只因心中忌讳安澈之恩,不愿再拜他人,可谢千弦明白,他是向往这个位置的。
不为权,只为那个位子带来的责任与认可。
“师兄,会是的。”
“哈哈…”楚子复掩面笑了,莫名染上一丝悲凉,良久,他忽然放下掩面的手,打趣道:“你算错了。”
谢千弦只当他醉了,不欲辩解。
楚子复目光借过谢千弦又绕到萧厌之身上,他醉眼朦胧,手指胡乱地指向萧厌之,话语因酒意而含混,却带着极高的兴致:“千弦,算算他…你给萧兄也算算,看看萧兄命数如何?可是大富大贵之相?”
这突兀的要求像一根冰刺,猝然扎进谢千弦本就混乱的心绪,他下意识地看向萧厌之,那张脸在灯火下愈发清晰,每一处线条都与记忆深处的那个面容分毫无差,除了……
左眼下那一点深浓的,仿佛凝固了无尽幽怨的泪痣。
正是这颗泪痣,像是世间最残酷的证据,时刻提醒着谢千弦,此人并非萧玄烨。
萧玄烨是潜龙在渊,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之相,萧厌之的这颗泪痣,让这人瞧着总有一丝捉摸不定的冷寂,也正是凭此,他才一次次压下那荒谬的妄想。
让他为这张脸看相,无异于是一种酷刑,他怎能堪破这张脸的命运?
那后面藏着的,是他穷尽毕生所学也无法测算,不敢触碰的过往。
谢千弦仓皇垂眸,指尖在袖中蜷缩,声音干涩低哑:“师兄说笑了,萧兄命格,非凡俗可言,赎千弦才疏学浅,实在…看不透。”
他推拒着,心跳如擂鼓。
楚子复听了,却是稀奇地“咦”了一声,仿佛意料之中,又觉得有趣,他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凑近了些,带着浓重的酒气笑道:“看不透?是不是因为…萧兄眼下那一颗泪痣?”
此言一出,雅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谢千弦猛地抬头,呼吸骤然停滞,萧厌之摩挲着酒杯的指尖也是一顿,一直维持着的那疏离淡漠的神情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他似乎想开口阻止。
然而楚子复醉得厉害,全然未觉两人之间陡然绷紧的诡异气氛,下一句话已然脱口而出,带着酒后的随意:“这痣啊…是他自己觉得有趣,随手点着玩的,我早说在脸上点痣不好,他非说是什么…嗯…遮点什么东西…”
自己…点着玩的?
为了…遮点什么东西?
轰然一声,谢千弦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楚子复后面又嘟囔了些什么“若是没有这颗痣,萧兄当是什么面相?”之类的话,他已完全听不清。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对面那张脸,端的是四目相对,却都失了言语。
如果没有那颗痣,如果没有那颗人为点上的,用来遮掩什么的痣…
那眼前这个人……
剧烈的震颤从心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难以置信的狂喜交织着汹涌而上,冲得谢千弦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盯着萧厌之,不,或许根本不是萧厌之,他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那熟悉的轮廓,每一处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和巨大的希冀。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七郎……
这两个字在他喉间疯狂滚动,带着血泪般的重量,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口而出,眼眶瞬间红透,水汽急剧弥漫,视线变得模糊不堪,可他仍倔强地睁大着眼,仿佛怕一眨眼,这幻影就会消失。
就在那一声呼唤即将决堤而出的瞬间,萧厌之猛地站起身,声音冷硬地打断了这几乎要凝固的时刻,也斩断了谢千弦即将失控的情绪。
“楚兄。”他脸上方才那一丝裂痕已被迅速抹平,只剩下近乎冰封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暗流疯狂涌动,他盯着谢千弦,却对楚子复说:“你是真的醉了。”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说完,竟不再看席间任何人,尤其避开了谢千弦那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盈满破碎希望的眼眸,转身便大步朝着雅间外走去,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那离去的身影决绝匆忙,甚至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谢千弦愣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怔怔地望着那迅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心脏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窒息的抽痛,是他! 一定是他!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焚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等…等等!”谢千弦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带倒了身下的圆凳,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却浑然不顾,踉跄着追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走廊尽头。
只留下醉意深重,茫然不知发生何事的楚子复,徒劳地对着突然空荡下来的雅间,含糊地唤着:“诶?怎么…怎么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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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哦莫,披上马甲才多久,就又掉了[爆哭][爆哭],你还爱他,所以你跑了!!
第116章 饮鸠灼心谎亦真
酒楼走廊上人声稍沸, 酒客与侍者穿梭往来,衬得那骤然僵立在廊中的身影格外孤寂。
谢千弦追得急,呼吸尚未平复, 胸腔中心脏狂跳, 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看着那终于因他的一声呼唤而停下的背影, 周遭的一切喧嚣仿佛瞬间褪去, 只余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不敢置信,却又对那个背影渴望至极,一步步挪近, 想起在燃灯节上遇见这个人,在睁开眼时看见这张脸, 却被这张脸上那多出来的一颗泪痣拉回了现实,可如今却已经确定, 这个人, 就是他…
谢千弦的呼吸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带着微渺的希冀, 轻声道:“…七郎?”
那背影顿了顿, 并未立刻转身, 就在谢千弦几乎要触碰到他衣袖的刹那,他听到一声刺骨的冷笑,萧厌之没有转身看他, 却问…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谢千弦如遭雷击, 所有的急切与狂喜都凝固在了脸上,他愣在原地,周遭的人流仿佛成了模糊的天地, 他忽然想起当初萧玄烨也问过这样的话,那时他问的是…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那时的语气,是带着希冀,那般小心,生怕会失去自己,而今呢?
从前情意已不再,徒留无名的痴怨…
良久,谢千弦才像是用尽了的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干涩无比的声音:“…谢千弦。”
千星孤阙,朱弦疏越,他给自己取名“千弦”,是谓卓然立于乾坤之意,这三个字,曾是稷下学宫最耀眼的徽章,是列国君主渴求的才名,此刻在眼前这人面前,却沉重得如同镣铐,更是难以出口的罪证。
“谢千弦……”萧厌之缓缓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世间最讽刺的笑话,继而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淬满了寒冰,阴沉得可怕:“我认识的那个人,叫李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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