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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己这位眼高于顶、孤芳自赏的师弟,竟对这位亡国的太子情根深种…
他一面感慨瀛国百年基业,顷刻覆灭,宗庙隳颓,血脉奔亡,更感慨谢千弦这般玲珑心窍、算无遗策的人,竟也会为情所困,甚至因这份情而变得如此小心翼翼,惶恐不安,与从前那个挥斥方遒的麒麟才子,判若两人。
这一夜,烛泪堆叠,两人相对无言又言无不尽。
其间算计,楚子复也许能明白,可身为局中人的萧玄烨,却不一定能看得清了…
窗外夜色渐褪,泛起一丝灰白,却沉重得压人呼吸。
晨光熹微,试图驱散黑暗却徒劳无功,署衙外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喧哗,打破了黎明死寂的平静。
一名亲卫甚至来不及通传,踉跄撞入:“大人,不好了!
斥候与城外碰见西境可汗,见他带伤又如此狼狈,只得将人带回,现已送入配殿!”
楚子复与谢千弦俱是一惊,同时起身快步而出,谢千弦初来此处时,城外随处可见西境的难民,也知楚子复这两日亦为西境内乱之事烦恼不已,却不想,西境内乱,已到了如此势如水火的地步。
只见庭院中,火把噼啪作响,西境可汗阿里木被一名身材异常魁梧雄壮的少年半扶半抱着,狼狈不堪。
阿里木脸色灰败,昔日初来瀛国时那锐利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唇边带着未擦净的血沫,象征尊贵的狼首图腾袍服被撕裂多处,沾染着大片暗沉的血迹和尘土,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的逃亡。
而他身旁那少年,虽面容犹带稚气,但身量极高,肩宽背厚,肌肉虬结,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正用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弯刀上。
“楚大人……”阿里木看到楚子复,强撑着一口气,声音虚弱却急切,“我庶弟塔塔尔…竟敢发动叛乱,如今王庭已陷,请大人念在西境与都护府往日情谊,发兵助我平叛!”
楚子复眉头紧锁,立刻命人扶阿里木进去治伤,心中却是飞速盘算。
他问:“塔塔尔如今手握多少兵力?”
“边沙部,全部反了…”阿里木喘息着,眼中满是痛恨与不甘,“狼牙部似乎也在观望,如今算来,不下三万之众…”
“而风骑与悍鹰二部的马匹似乎被动了手脚,这才被边沙掌控了大权。”
边沙部纵然强悍,可风骑与悍鹰二部,才是西境的主力,而战马与西境勇士的作战之术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西境人从前强悍到昔日的周天子要在边境之处设下一个都护府,便是因为其战马远超中原马匹,两种马同宗不同源,西境人马背上的功夫胜过中原骑兵千百倍,可也因太过依赖马匹,因此有着致命的软肋。
中原有句俗语,说西境人离了马,是不会打仗的。
楚子复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都护府满打满算仅有两万兵力,且多是戍边之军,又缺能统领全军的主帅,要以寡敌众,深入西境平叛,胜算渺茫。
“可汗,非我不愿相助,实在是我都护府兵力有限,且无足以抗衡西境悍将的先锋,若要出兵助你平定内乱,恐力有未逮……”楚子复面现难色,语气沉重。
阿里木闻言,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闪过绝望与不甘,他注意到了楚子复身旁的白衣,竟也是一位“故人”。
“是你?你怎么在这?”
谢千弦看他如此模样,也没了与他玩笑的心思,只是客气地回了句:“许久不见,昔日首部王子,也已是西境的可汗了。”
“哼!”阿里木冷哼一声,“你这么说,是要看我的笑话?”
“非也。”谢千弦有些漠然,只是透过阿里木,也看到了亡国后的萧玄烨。
楚子复这才记起从前谢千弦请求自己周旋瀛国与西境联姻一事,既然此二人相识,自己这位师弟又精通兵法,若能得他相助,必能增加胜算,于是,他眼中带着询问,“千弦,你……”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自廊下阴影处传来,如同寒铁刮过石面:“我愿为先锋,助你夺回大权。”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萧玄烨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脸色依旧苍白得可怕,眼底布满血丝,仿佛一夜未眠,但那双眸子深处,却不再是昨夜破碎的疯狂,里头的破碎沉寂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寒意。
他站得笔直,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脆弱都被碾碎,重塑成了一柄即将出鞘的、饮血封喉的利刃。
阿里木看到萧玄烨,先是惊讶,随即露出一丝复杂难辨的苦笑,瀛国两个月前就废了他太子之位,遥想当初二人在瀛国的太子府,纵使争锋相对,可也算亦敌亦友,如今双双陨落,焉知不是造化弄人?
“呵……没想到再见你,竟是你我皆如此狼狈之时。”二人关系始终微妙,起初因利益相同,彼此间有几分看好,却始终算不得朋友。
“世上已无瀛太子。”萧玄烨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冰刃般刮过阿里木,“我可以统军,但我助你,并非别无所求。”
“你?”阿里木眉头擎起,显然不信,更觉得荒谬,如今的萧玄烨,无权无势,身后无瀛国撑腰,如蝼蚁一般无二,仅剩的筹码,也只剩下他曾为瀛太子时的驭人之术。
阿里木与他比试过,知道萧玄烨的能耐,却不信雪中送炭,只信利益交换,于是眼神一凛,强撑着精神,问:“你想要什么?”
萧玄烨望着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重若千钧:“助你夺回可汗位之后,西境,需给我三万精锐骑兵,一人一马,装备齐全。”
“三万骑兵?!”话音未落,阿里木身旁的少年勇士阿努尔已急声反对,“可汗!万万不可!等到仗打完了,三万骑兵,说不定就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家底!”
阿里木抬手制止了阿努尔,他紧紧盯着萧玄烨,目光锐利如鹰,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任何一丝破绽,他需要确认真伪,更需要权衡这代价,“你要这三万骑兵,做什么?”
萧玄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吐出两个足以让所有人变色、重逾山岳的字:“复国。”
这两个字一出,站在一旁的谢千弦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涌上的竟是难以言喻的酸楚与一丝微弱的欣慰…
萧玄烨终究,没有彻底被击垮,那根铮铮傲骨,仍在废墟中挺立。
然而,楚子复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思索着开口:“复国大业,艰险异常,但若萧兄你有心复国,眼下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趁着瀛人血性未泯,都还认自己的老祖宗究竟是谁,确实是复国唯一的时机,国,不是一个地方,是百姓。
若是等到老瀛人被他国的奴役磨平了棱角,再无宗族凝聚之心,那时哪怕身后有千军万马,再想复国,怕也难了…
“子复兄…”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掀起衣袍,屈膝跪下,深深一拜,“请你助我。”
“这是做什么!”楚子复赶忙将人扶起,也十分为难,“你要复瀛国,便是要与中原列国为敌,我楚子复个人性命可以为你豁出,但我身负都护之责,岂能因一己私恩,让都护府两万将士为你赴汤蹈火,此非仁者所为,亦非为将之道!”
闻言,谢千弦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触手温凉,正是稷下学宫至高信物,惊鸿令。
“师兄,”谢千弦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一丝恳求,“见此令如见学宫祭酒,昔年你蒙冤落难,是学宫收留授业,予你新生,今日我谢千弦,以惊鸿令之名,请你不惜一切,辅佐萧玄烨,助他复国!
此非私情,乃为天下苍生择一明主,终结这乱世烽烟!”
楚子复看着那枚熟悉的令牌,脸色变幻不定,对于这枚令牌出现的惊讶早已算不得什么,恩义与责任在他心中剧烈交锋,几乎要将他撕裂:“千弦,你……你这是将我置于不忠不义之地!”
“师兄,你为都护,倘若西境全然落入塔塔尔这等凶残暴戾之徒之手,边关必永无宁日!若师兄信得过…”谢千弦目光扫过萧玄烨,后者面无表情,“千弦愿暂充军师,竭尽所能,以谋略补武力之短。”
他稍作停顿,看向楚子复,眼神锐利起来,“旁人说西境之人离了马不会打仗,那便用中原的法子打!结寨固守,步步为营,以正合以奇胜…
师兄你精通墨家机关之术,可制强弩、冲车、拒马,弥补我军兵力与悍将之不足,并非胜算全无。”
楚子复看着那枚沉重的令牌,又看向神色坚定的师弟,再看向重伤的阿里木和冷峻的萧玄烨,脸上挣扎之色愈浓,恩义、责任与现实,重重压力几乎让他窒息。
最终,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吐尽了他所有的挣扎与侥幸,对于萧玄烨此人,他了解的不多,可对于萧厌之,他却是有几分了解…
此人心中有善念,楚子复不是没有同其他位高权重之人打过交道,正是因为谁都没看上,这才独自奔赴边疆,萧玄烨,仁而不愚。
“罢了…或许这便是天意。”楚子复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却又有尘埃落定后的坚定,“可汗,我都护府……愿倾力相助,我师弟精通兵法,我信他。”
“萧兄,”他转向萧玄烨,目光复杂,“希望你他日若能复国,莫忘今日初心,谨记仁德,予天下苍生一个太平盛世,而非另一场劫难。”
萧玄烨点点头,仍有话要说,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楚子复抢先开口,堵住了所有可能的拒绝:“萧兄,我不管你从前是谁,与千弦有何恩怨,但你现下既然需要我都护府相助,需要西境这三分兵力,就得听我的安排,包括…接受军师之策!”
萧玄烨站在那里,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他沉默着,并未看谢千弦一眼,可楚子复知道,他是默认了。
阿里木瞧着萧玄烨,即使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不敢轻易相信此人,谁知道,他的到来,对西境究竟是劫难还是救赎?
神使当初告诉自己,萧玄烨,会成为西境的可汗,这句话,阿里木至今不敢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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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提前预警:后面的玄幻色彩会越来越重!
第119章 其心若铁戮卿裳
楚子复的承诺既出, 署衙内的空气都为之一变,无形的战鼓被擂响,无论哪里, 这天, 都要变了。
萧玄烨眼中那冷酷的寒意骤然凝聚, 他不再看任何人, 只对楚子复沉声道:“时间紧迫, 请子复兄即刻点验都护府兵册、粮草、军械图册,一炷香后,校场点兵。”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帅,楚子复深深看他一眼, 并未因这近乎越权的指令恼怒,反而立刻对亲卫下令:“照将军的话做, 所有文书, 即刻送至书房!”
命令雷厉风行地被执行下去。
萧玄烨转而看向带伤的阿里木, 以及他身边那名依旧警惕的少年阿努尔, 问:“可汗部下, 尚有能战者几何?可还有信得过的将领?”
阿里木回道:“阿努尔是悍鹰部的勇士, 勇武可信,随我杀出王庭的亲卫,还有…千余人, 皆是以一当十的勇士,皆在城外。”
萧玄烨的目光落在阿努尔身上, 那少年被他冰冷审视的眼神看得肌肉绷紧,如同被猛兽盯上,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 高傲的挺起了胸膛。
“很好。”萧玄烨吐出两个字,听不出褒贬,“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故人?”阿努尔有些不解,睁着疑惑的眼看向阿里木。
“可汗也见过的。”萧玄烨轻笑一声,尾音染上几分遗憾,吐出三个字:“陆长泽。”
不知此刻,是死是活…
阿里木回想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他啊,你们那个…武状元?”
萧玄烨点点头,不再多说,阿里木的目光落会到阿努尔身上,一番大量之后,竟也后知后觉道:“是有些相似…”
“啊?”
“别管这些了。”阿里木摆了摆手,正声道:“带你的人,立刻收拢所有溃散至都护府周边的西境战士,无论属于哪一部落,告诉他们,复仇和夺回荣耀的机会来了。”
阿努尔眼见希望燃起,瓮声应道:“是!”
他扶阿里木坐下后,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吼声很快在庭院外响起。
……
晨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将场中肃杀的气氛照得更加清晰。
都护府的两万戍边军,自然不可能顷刻全员集结,但驻守府城最精锐的五千步卒和一千骑兵已列队完毕,军容虽整,却难免带着久戍边关的疲沓和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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