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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玄烨立于高台之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想起曾率瀛国之师出征的景象,瀛人被列国称作“虎狼之师”,军中从来生龙活虎,人人都盼以军功获奖赏,光景犹在昨日,今日面对的,却已是这般疲态之军了。
萧玄烨想,自己要走的路道阻且长,这已经很好了。
另一边,则是阿努尔勉强收拢起来的千余名西境残兵,他们衣甲破损,带伤者众,却个个眼神凶悍,带着败亡的屈辱和复仇的火焰,与都护府军队泾渭分明地站着,彼此间隐隐有敌视和隔阂。
楚子复与谢千弦站在点将台侧,他面色凝重,谢千弦却沉默地看着台下,目光转会到萧玄烨身上,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萧玄烨依旧穿着那身普通的衣袍,但当他站定,目光扫过台下近六千兵马时,那股无形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校场,所有的窃窃私语和躁动都消失了。
他的声音清晰冰冷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寒冰砸落在青石板上:“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却恍若未觉,继续道:“都护府的将士们在想,为何要替这些时常劫掠边境的西境人卖命?西境的勇士们在想,这些羸弱的中原人,凭什么指挥我们?你们彼此不信,彼此轻视。”
一句话,撕开了双方心照不宣的隔阂,台下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萧玄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铁与血的铿锵:“但现在,你们的敌人不是彼此!”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西境残兵:“你们,是想像丧家之犬一样死在这异国的城墙下,让你们的妻子儿女永世为奴?还是跟着你们的可汗,用叛徒的血,洗刷耻辱,夺回属于你们的一切?!”
西境战士们的呼吸粗重起来,眼中的火焰被点燃,阿努尔第一个举起弯刀,用西境语咆哮:“复仇!”
“复仇!复仇!”千余残兵的吼声汇聚在一起,虽人数不多,却爆发出惊人的杀气。
萧玄烨立刻转向都护府军队:“而你们,诸君乃是天子麾下戍边之军,西境若乱,塔塔尔下一个剑指何处?便是这都护府!
便是你们身后所要守护的关隘和百姓!今日我们不出兵,明日战火便会烧到你们的城头!届时,还有谁能助你们?”
他停顿一下,声音压下,却更显森寒:“我不是在请求你们,我是在给你们一个机会,楚都护已决意出兵,此乃军令!”
“现在!”他猛地喝道,声震四野,“告诉我!是愿意龟缩城中,等待战火临头?还是随我出征,碾碎叛军,博一个功勋与太平?!”
沉默片刻后,都护府的军队中爆发出呐喊:“出征!出征!”
两个群体的不同诉求,在一声声响彻云霄的呐喊中扭曲成了同一个目标,生存与胜利。
但他立威的手段远不止于此,自瀛国灭火的消息传来后,多数人早已知晓,这个出入都护府的萧厌之并不是什么茶商,只是一个亡国之人,一个被废了的太子。
自他登上这点将台,那一阵私语中,他已经听到了这样的话。
群情激奋之时,萧玄烨目光陡然锁定住都护府军阵中一名面带不屑的校尉。
“你,”萧玄烨指向他,“出列!”
那校尉一愣,在周围目光注视下,不情不愿地走出队列。
“你方才说,一个亡国的太子,也配在此大放厥词?”萧玄烨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竟将那人压低的话语重复得一字不差。
校尉脸色瞬间惨白…
“动摇军心,蔑视主帅。”萧玄烨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依军法,当如何?”
楚子复在一旁,沉声接口:“杖责五十,革职查办。”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萧玄烨的声音斩钉截铁,“拉下去,斩了。”
全场骇然,那校尉更是惊得魂飞魄散:“你…你敢!我乃…”
话未说完,楚子复身旁两名亲卫已上前将其制住,楚子复嘴唇动了动,最终闭上眼睛,默认了。
手起刀落!一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校场的黄土…
整个校场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谢千弦的心微微一抽,顿感五味杂陈,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昔日瀛国太子,他是上位者,不容置疑的上位者…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手段震慑住了,此前瞧不起他的西境人也默默放低了姿态,萧玄烨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声音依旧平稳:“往后军中,军令重如泰山,违令者,犹如此獠!”
他最后看向台下鸦雀无声的军队,吐出两个词:“解散,备战。”
没有多余废话,他转身走下点将台,背影挺拔如枪,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寒意与权威。
楚子复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他知道,一柄染血的利刃已经出鞘,西境的天,要因为他而变了,中原的天,也要变了。
一旁的阿里木眼中疑虑更深,他也能看出来,如今萧玄烨的行事作风,已不是昔年的瀛国太子,却也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萧玄烨,或许是他唯一的希望,一柄可能伤己,但绝对能杀敌的凶刃。
校场点兵的血腥与震慑渐渐散去,军营中灯火次第亮起,白日的喧嚣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大战将至前的死寂。
萧玄烨独自一人登上都护府高大的城楼,夜风凛冽,吹动他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周身凝固般的冷寂。
他凭栏远眺,目光越过脚下沉睡的边城,投向东方那片深邃无边的黑暗。
那里,曾是瀛国的疆土,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国,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无数冤魂,和一个被彻底抹去的名号。
冰冷的恨意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撕裂他那看似平静的躯壳,他没有亲眼见证国祚的覆灭,可他幻想着那日的火光与血色,臣民的哭嚎与敌人的狂笑,种种画面皆如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破碎的痛苦都被冻结成坚不可摧的决心。
“列国……”他齿缝间挤出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带着砭人骨髓的恨意,无人的黑暗中,他对天地发下血誓,“今日之血,他日必百倍奉还。”
不仅如此,他要以“瀛”代“周”,威加海内,扫平诸雄,欲与六国,一较高下!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却带着伤后的虚浮,萧玄烨没有回头,身上的戒备之气却微微收敛。
阿里木拖着伤体,慢慢走到他身旁站定,同样望向漆黑的东方,半晌才开口,声音沙哑:“你如今想复国,复国之后呢?做一个偏安一隅的瀛王?”
萧玄烨侧过头,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他看向阿里木,眼中没有任何遮掩,也自觉既为同盟,也要保持一份坦诚,道:“中原列国,皆需为此付出代价,我要的,从来不止是复瀛,我要…”
他转回头,再次望向无尽的黑暗,声音平静却石破天惊:“以瀛代周。”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如此狂妄的野心,阿里木还是心头巨震,他猛地咳嗽了几声,伤口被牵扯得剧痛,他盯着萧玄烨:“…好大的口气!萧玄烨,你有如此吞天之志,假使你成功了,我怎知你来日麾下铁骑横扫中原之后,不会染指西境?”
这才是他最深沉的恐惧,神使的预言如同噩梦缠绕着他,眼前这个人,将会成为西境的可汗。
萧玄烨闻言,终于彻底转过身,正面看着阿里木,眉头微蹙,带着一丝真实的不解:“我一直不明白,自瀛国相识至今,你似乎总对我有一种莫名的忌惮,仿佛我随时会夺走你的什么。”
他确实无法理解,他的目光永远注视着东方,那里有他的国仇家恨,有他野心的终点,西境,只是棋盘上必要的一子,是手段,而非目的。
阿里木语塞,他无法说出神使的预言,那听起来荒谬又无力,他只能紧紧盯着萧玄烨的眼睛,试图分辨其中真伪,最终只是晦涩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你不会明白……或许有一天你会,但现在,你不会明白。”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夜风呼啸而过,卷动着城楼上冰冷的旗帜。
良久,萧玄烨淡淡开口,打破了沉寂:“我不需要明白,你只需知道,眼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我助你夺回汗位,你予我三万铁骑,此后,你我或可为盟,各取所需。”
阿里木正欲再言,余光忽然瞥见城墙阶梯阴影处,一抹素白身影悄然独立,不知已站立了多久。
他定睛一看,是谢千弦,他也是这两日才知晓,当年瀛太子身边那个侍读李寒之,原是麒麟才子谢千弦。
萧玄烨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顺着望去,看到那抹白衣时,他周身本已稍敛的寒意瞬间复涌,比城楼夜风更刺骨。
阿里木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这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怪异氛围,他咳了一声,最后说道:“希望你记住你今日所言。”
说完,不等回应,他便扶着城墙转身离去,将这片冰冷的城楼彻底留给了那对视的二人。
谢千弦见阿里木离开,萧玄烨的目光却冰冷地钉在自己身上,毫无开口之意,他心中涩然,不得不主动上前几步。
然他张了张口,却发现所有的称谓都变得无比艰难,殿下?太子?公子?玄烨?七郎…
似乎哪一个都不再合适。
最终,他垂下眼帘,选择了最生疏却也最符合眼下情境的称呼:“…萧将军。”
萧玄烨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谢千弦指尖掐入掌心,强迫自己稳住声音:“我…我会竭尽所能,助你拿下那三万西境铁骑。”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眸看向那双冰冷的眼睛,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和恳切,“此后,无论你要复立瀛国,还是征战天下,我都会倾尽所有,助你达成所愿。”
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直白的承诺,剖开了一切的算计与立场,只余下赤诚。
然而,回应他的,是萧玄烨唇边勾起的一抹极其冰冷的、充满讥诮的弧度。
“倾尽所有?”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轻慢得像是在玩味什么可笑的东西,“倾尽所有,再毁我一次?”
谢千弦脸色倏地煞白,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当胸刺穿,所有准备好的话语瞬间粉碎,只剩下无措的哑然。
“我……”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那日的选择终究是他无法洗刷的原罪。
见他语塞,萧玄烨眼中的讥讽更浓,步步逼近,压迫感如山倾覆:“还是你觉得,没有你这位算无遗策的麒麟才子,我萧玄烨,便一事无成?”
“我没有这样想!”谢千弦急声否认,眼底漫上痛苦,“我从未……”
“哦?”萧玄烨已然逼至他面前,极具侵略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扫过他微颤的唇,最终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语气陡然变得轻佻、侮辱,“还是说…谢先生就偏偏喜欢……上我的榻?”
这话如同最恶毒的鞭子,狠狠抽在谢千弦的心上,他惊得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玄烨,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如此粗鄙不堪的羞辱,竟会从他曾倾心仰慕的人口中说出…
“你……”谢千弦的声音因震惊和屈辱颤抖,可他后退的动作似乎更加激怒了萧玄烨。
后者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另一只手竟粗暴地按上他的衣襟,作势便要撕扯!
动作野蛮,充满了泄愤般的恶意。
“唔!”谢千弦吃痛,奋力挣扎,却被死死禁锢在城墙与他冰冷的胸膛之间,惊慌之下脱口而出,“别…至少…不要在这里!”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仿佛默认了那更不堪的可能。
萧玄烨的动作顿住,随即发出一声极其冰冷的嗤笑,满是鄙夷和厌恶。
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脸凑近,唇几乎贴到谢千弦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不要在这里?那就是换个地方便可以了?”
他的目光扫过谢千弦惊惶失措的脸,极尽羞辱之能事,“你师兄知道他的师弟如此下贱么?”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谢千弦的尊严上,他猛地停止挣扎,身体僵硬如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巨大的屈辱和一片死寂的苍白。
萧玄烨似乎终于满意了他这副被彻底摧毁的模样,猛地松开了手,仿佛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他理了理自己丝毫未乱的衣袍,眼神恢复成一片漠然的冰冷,再不多看那仿佛失了魂的白衣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冰冷的台阶吞噬了他的脚步声,只留下谢千弦独自僵立在城楼猎猎的寒风中,衣衫凌乱,手腕上一圈刺目的红痕,如同一个被彻底撕碎后丢弃的残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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