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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从前,二人情义相通时,那便也罢了,可如今,他看着萧玄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没有半分真诚。
谢千弦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如同被冰锥刺穿,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缓缓垂下了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沉默以对。
他的沉默,似乎激怒了带着酒气的君王,萧玄烨眉头蹙起,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寡人近来心情大好,念你有功,才开此恩典,谢千弦,你不要不识好歹。”
压抑的窒息感弥漫开来,谢千弦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请求:“那朵花,大王能否,再画一次?”
这个请求出乎了萧玄烨的意料,他愣住了,酒意似乎都醒了几分,他审视着谢千弦,仿佛想从他的脸上找出嘲讽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寂的哀凉。
寝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许久,萧玄烨竟没有斥责,也没有拒绝,而是坐到了镜前。
铜镜模糊地映出两张面容,一张冷硬威严,一张苍白绝美…
萧玄烨蘸取了那抹殷红,他开始落笔。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些微的僵硬,那鲜艳的红色在他指笔下缓缓绽放,一瓣,两瓣……逐渐勾勒出牡丹雍容的轮廓。
镜中,一个君王为一个男子描绘着最女子的妆饰,这场景荒诞诡异,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纠缠。
谢千弦静静地坐着,他透过铜镜,看着萧玄烨专注的脸庞,心中一片麻木的悲凉。
而萧玄烨,随着笔触的延伸,心绪却越来越乱。
这朵牡丹,最初是为了羞辱,是为了烙下属于他的印记,让他认清身份,可这朵牡丹…
他问自己,还记不记得这朵牡丹的来历…
浓烈的色彩盖住了谢千弦的锋芒,也混乱了萧玄烨的一切。
笔锋骤然停滞…
那朵牡丹,已具雏形,唯缺最后点睛般的一两笔,便能完全绽放。
可萧玄烨却僵住了,他地将手中的笔掷于一旁,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后霍然起身,背对着谢千弦,只留下两个字:“擦了。”
偌大的寝殿,再次只剩下谢千弦一人。
他缓缓抬头,望向镜中,镜里的人,额间那朵未完成的牡丹,红得刺眼,如同一个残缺的烙印,一个没有答案的谜题…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抹鲜红,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这朵牡丹……
他蹙紧眉头,目光迷离地凝视着镜中的印记,他越来越觉得,这朵花,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第147章 君心莫测藏惊澜
风雪扰人, 终于在黎明前歇止,但寒意却愈发刺骨。
裴子尚星夜奔袭,终究因为大学耽搁了时日, 抵达临瞿时, 已是新一年的初一。
城中偶尔响起零星的爆竹声, 点缀着节日的氛围, 却无法驱散这一路风霜, 裴子尚未着甲胄,只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劲装,遮住了满身征尘, 却遮不住那双因连夜赶路而疲惫不堪的双眼。
可他没有立即进宫面王,在此之前, 他要先见另一个人。
令尹府门前张灯结彩,透着年节的喜庆, 门前守卫也比往日宽松些, 门前积雪被一扫而空, 地砖上铺着红毯, 似乎在准备着迎接贵客。
可惜, 裴子尚是那个出乎意料的“贵客”, 门房见到他时目光是明显的诧异,似乎是怕自己的出现会扰了什么好事,那小厮赶紧进去通报。
韩渊正在书房中, 恍然间听闻上将军裴子尚竟突然回都,执意要见自己,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怪不得他惊讶,将在外, 无诏不得回师,这是铁律,但随即,这惊讶便化作了一种无奈的平静。
也是,裴子尚是什么人,这临瞿,这齐宫,他自是来去自如的。
思及此处,一丝冷淡的弧度攀上韩渊的嘴角,他放下笔,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书房内侧那面巨大的山水屏风…
透过绢帛与骨架的缝隙,隐约可见其后静坐着一人,以及那身影之下,那轮椅的轮廓…
韩渊眼神微暗,沉吟片刻,对在外禀报的侍从杨声道:“请上将军至正殿稍候,我即刻便去。”
随即,他理了理衣冠,脸上恢复了平日那惯有的温润假面。
正殿内炭火充足,见到韩渊迈步进来,裴子尚立即起身,也顾不上寒暄,直接道:“周室覆灭,天下震动,如此大事,你身为令尹,为何不劝谏大王?”
韩渊被他这架势一怔,也没成想他是来兴师问罪的,眼看着面前这风尘仆仆、眼含血丝的“挚友”,他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子尚,你比我更了解大王。他如今一心要与越国争,眼里哪还容得下别的?我劝?我劝就有用吗?不过是徒惹厌烦罢了。”
“无用便可不为吗?”裴子尚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压抑而愈发低沉,“只争一时之长短,反而因小失大,为齐国之大计,纵是文死谏,武死战,亦有何惧?
我以为,你恨瀛国,绝不会坐视萧玄烨如此轻易便东山再起…你劝不住,也未曾传信与我…”
听到“东山再起”死字,韩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眼底深处似有波澜掀起,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听着裴子尚那带着失望与问责的口吻,脸色微微沉了沉,虽不明显,但语气已淡了几分:“你这样生气,看来你是有把握,你出面,能够劝得动大王…”
他踱开两步,侧身对着裴子尚,轻微一笑,一丝疏离一闪而过:“况且,有你这个‘麒麟才子’,我大齐第一名将坐镇边境,难道还怕瀛国能打进来不成?还是说…”
韩渊故意顿了顿,目光斜睨着他:“你是在害怕萧玄烨身边那些西境来的蛮子?”
裴子尚被他这轻飘飘甚至带着点挑唆意味的话堵得一时语塞,他忽然察觉出一丝不对,盯着韩渊,一字一句道:“我并非惧战,我只是担忧齐国之未来,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看着裴子尚那不容置疑的神色,韩渊知道无法轻易打发他,于是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罢了,你既已回来,那今夜宫宴之前,我陪你一同入宫面见大王,届时,能否说动大王,就看你的本事了。”
裴子尚闻言,神色稍霁,可心中那份道不明的芥蒂始终没有驱散,他正欲再叮嘱几句,却见通往后院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道青色的身影缓缓挪了进来。
那人面容清雅,步履从容,带着几分书卷气,裴子尚对他有印象,是沈砚辞,昔日瀛国的代相。
沈砚辞见有客,本欲回避,待看清来人时,骨子里的教养让他转而一笑,上前几步,对着裴子尚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上将军。”
裴子尚并不知道此人已然失忆,心中惊疑不定,但见他能在令尹府随意走动,想来是韩渊应允,于是拱手还礼:“沈先生。”
韩渊见沈砚辞出来,神色并未显露太多意外,只是目光在他于裴子尚交谈时停留了一瞬,眼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并未多说,反而迎着裴子尚的目光,快步走到沈砚辞身边,替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晨间天寒,小心冻坏了。”
神态举止间的亲密,已然超出了寻常主客的界限,裴子尚瞬间明白了什么,可这是他人的私事,自己不好多问,只是由此,他忽然想起了一桩事…
从前自己去过瀛国,亲眼看见的那件事…
裴子尚不愿在此时再深究他人私交,更不愿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便顺势对韩渊道:“既如此,我不便多扰,先行告退,今夜宫宴前,再来与你汇合。”
说罢,他对着沈砚辞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正殿,唯有沈砚辞,多瞧了一眼那身影。
走出府门,清晨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很是刺目,裴子尚走在廊下,却看见已有不少官员的车驾络绎不绝地停在令尹府门前,仆从们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盒,等候着进府拜年…
他便站在不远处,看着这热闹非凡的场面,看着那些官员脸上堆砌的谄媚的笑容,再回想起韩渊方才在府中那隐隐透出的、与往日不同的底气与疏离…
一股莫名的寒意,比边关的风雪更甚,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不过一年光景……
昔日韩渊,还是要仰仗慎闾,抑或自己,才能被齐王重用的外客,如今却已高居令尹之位,且权势煊赫,臣工奉承至此…
他忽然觉得,这个他离开了近一年的临瞿,似乎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已经不大一样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
新雪初霁,天地间一片澄澈,阙京城墙高耸,与城内隐约传来的新年喧闹相比,城墙之上唯有寒风呼啸,旌旗猎猎,瀛国已不复往昔之辱,而是令列国胆寒的东山再起之锐气。
萧玄烨与温行云一前一后立于城墙高台,俯瞰着下方正在雪地里操练的军阵,将士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喊杀声震天,即使在新年也未曾有一日懈怠。
“大王,”温行云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袖口,声音沉稳,“自灭周之后,四方壮勇来投,我军人数已扩张近一倍,将士们携大胜之威,军心士气,皆是水涨船高。”
话中字眼皆是肯定,但温行云的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他话锋一转,缓缓道:“然则,灭周之举,终究太过惊世骇俗,待到此番冰雪消融,恐……恐会引来诸侯忌惮,乃至合纵来攻。”
他侧身看向萧玄烨,语气恳切:“故此,即便是新年吉日,臣亦不敢松懈军备,将士操练,一日不可废弛,需早做筹谋,以应万全。”
萧玄烨身姿挺拔,以身玄袍在风中鼓荡,他听着温行云的话,目光始终注视着下方的军阵,那是自己最锋利的爪牙。
可对于温行云的担忧,他并未表现出丝毫的焦虑,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映着雪光,更显深邃难测,他问:“相国,依你之见,如今天下,名义上尚存五方诸侯,我大瀛若欲定鼎,胜算几何?”
温行云沉吟片刻,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天下五方,齐、越势大,如双峰并立,卫虽不及齐越,却与我积怨最深,几月来厉兵秣马,亦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至于安陵……贫弱已久,苟存于卫之翼下,仰人鼻息,实则不足为虑,如此算来,我大瀛若要逐一击破,胜算…恐只有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萧玄烨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眺望远方,淡定道:“在寡人眼中,是三分之一。”
温行云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萧玄烨的意思,安陵,乃至卫国,已经不复存在了。
思及此处,温行云心中不由一紧,唯恐萧玄烨已被复仇之心蒙蔽了双眼,忍不住再次劝谏:“大王,齐、越终究国力雄厚,根基深远,且我国与越国眼下虽因利益暂且盟好,然此盟约脆如薄冰,绝难长久…
臣以为,日后之事,当徐图缓进,从长计议,方为上策,或可先固本培元,或可远交近攻,待时机成熟……”
“寡人正有此意。”萧玄烨幽幽一笑。
“大王是说?”温行云还有些不明白。
“固本培元,从长计议…”萧玄烨重复着这八个字,透出运筹帷幄的冷酷,“列国诸侯都以为寡人要么先下安陵,要么先攻卫国,寡人却偏偏灭周…”
“但这下一步…”他向前一步,目光越过城墙,仿佛已看到了遥远的方向,声音斩钉截铁,“卫国,绝不能继续逍遥下去。”
言下之意,下一步便是攻卫,虽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温行云仍是心头巨震,攻卫,意味着彻底与南宫驷决裂,意味着可能直面卫国与安陵的联军,甚至可能引来齐、越的干预,这是一步险棋,一步将刚刚崛起的瀛国直接推向更大的风暴的险棋!
安陵到底该怎么办?齐、越又怎么办?
似是看出他的疑虑,萧玄烨没等他再开口,先道:“寡人欲遣使去安陵,与安煜怀…结盟!”
“至于齐国,相国,你可得走一趟。”
温行云垂眸沉思,安陵与瀛国深仇大恨在前,萧玄烨还能有此魄力行缓兵之计,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而先前卫国对安陵如此态度,安陵已经没得选…
至于齐国…
想到这两个字,温行云忽然想起一个“老熟人”,于是微微一笑,道:“臣,愿出使齐国。”
临走之际,温行云问:“臣还有一事…”
萧玄烨便停下步伐,侧身听着,却听见温行云说:“千弦此前确实有功,臣以为,照新法,他…”
“他…”萧玄烨抢了他的话,转过身来,眼底浮起一丝微光,温行云本以为这位瀛王是要生气了,却不料没有听见预想中的声调,反而是一股被风雪浸透的声线响起…
“他的封赏,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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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再等等,封个大的!![坏笑]
第148章 酌险藏锋定危局
暮色渐合, 齐王宫内灯火通明。
裴子尚与韩渊并肩行于廊下,两人皆沉默不语。
韩渊面色平静,步履从容, 只是在转角宫灯阴影投下时, 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沉, 他想, 裴子尚, 安静得有些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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