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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提起一旁温在炭灰上的陶壶,倒了半碗热水,推到案几对面,“喝口水,暖暖身子。”
玄霸一愣,满腔怒火被这平静的姿态堵住,憋闷地重重坐下,抓起水碗一饮而尽,粗糙的手背抹去嘴角水渍,眼睛依旧瞪着谢千弦,似乎不信。
谢千弦看着他,缓缓开口:“你说的对,我们退无可退…”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舆图上那最后两座城寨的位置,指尖冰凉,“也正因如此,才到了与他算账的时候了。”
“算账?” 玄霸皱眉。
“你不想么?” 谢千弦幽幽一笑,眼中那两点幽火再次燃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灼亮,“还记得吗,我说过,要他有来无回。”
他想,南宫驷的耐心,同样也到了极限,不,应该说,已经耗尽了…
卫国战况吃紧,他身处其位,感受只会更深,可此人贪念太重,谢千弦展现给他的局面,是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最后两座城寨一旦失守,瀛国东部门户大开,届时卫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扑阙京,他不会甘心。
谢千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已经开始飘落细小的雪粒,他转过身,脸上竟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南宫驷这一年徒劳无功、损兵折将,如何向卫国的百姓交代?
所以,我料定,他不甘心,定然还会再攻…”
“那我们……”
“我们不退了。” 谢千弦再次重复了一遍,回身问:“我前几日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布置好了?”
玄霸回想了一下,道:“按照先生的吩咐,那几个铜桩,都埋好了!”
“好。”谢千弦走回案前,扬声道:“传令下去,从今夜起,你带人取用一切可以盛水的器具,汲引山泉、融雪,从寨墙顶部向下浇灌,严冬苦寒,滴水成冰,一夜之后,我们的城寨将坚不可摧。”
玄霸眼睛猛地睁大:“浇冰?”
“对。” 谢千弦看向玄霸,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玄霸,撑过这一次,我们就赢了,天汗…也赢了。”
玄霸听懂了,所有的愤懑和疑虑在这一刻化为熊熊燃烧的战意,他豁然起身抱拳,甲胄铿锵:“我这就去安排!别说浇冰,就算浇铁水,咱也给他浇出来!只要能让南宫驷那厮在这最后一道坎上磕掉满嘴牙,我们西境人哪怕只剩八千,也没一个会皱眉头!”
说罢,玄霸兴致勃勃便要离开,谢千弦思索着,又将人叫住。
“等等!”
玄霸于是转回脑袋,问:“先生还有事?”
谢千弦回想着,幽幽道:“你吩咐下去,届时若见卫王窜逃,不必管他,让他逃回濮阳。”
“这是做什么?”
“南宫驷该死,却不能死在我们手上…”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那人对自己、萧玄烨犯下的罪孽,一字一句道:“他应该回去,在濮阳,死在大王手里。”
于是,众人彻夜不息,以水筑冰,将最后的主寨变成一座寒光闪闪的冰棱堡垒,而卫军大营中,气氛一样压抑到了极点。
中军帐内,炭火熊熊,南宫驷面沉如水,眼窝深陷,一年来,来来自卫国国内雪片般飞来催促回师的文书,早已让他焦虑不已。
“大王!”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卫军老将出列,声音沉重,“我军远征已逾一年有半,将士疲惫,粮秣转运艰难,疫病不断,濮阳战事吃紧,国内亦有不安之声…
邛崃关虽近在咫尺,然瀛军狡诈,谢千弦用兵如鬼,硬啃之下,恐再折损元气,当务之急,臣以为应立即回师驰援濮阳,稳固根本啊!”
“是啊大王!” 另一将领附和,“邛崃关久久不下,如今寒冬,战马掉膘,不利再战,不如暂且退兵,待来年春暖,整合东线胜势,再图西进不迟!”
帐中多数将领纷纷点头,脸上皆露疲态与退意,一年多的煎熬,早已磨掉了最初的骄狂,只剩下对这无休止的消耗的深深厌倦,濮阳战事日日夜夜悬在卫人心头,谁也不敢赌,濮阳还能撑多久。
“放屁!” 一声粗暴的怒吼炸响,阿提拉猛地站起,狼裘甩动,脸上横肉抖动,“你们这些中原人,就是软蛋!打了一年,现在说退就退?
前面就两座破寨子,踩过去,瀛国的都城不就在眼前?金银财宝,粮食女人,都在那里等着!我匈奴也出兵近万,没捞着好处,绝不后撤!卫王!” 他转向南宫驷,瞪着眼,“我看不如一鼓作气,拿下它!堵住你们国内那些叽叽歪歪的嘴巴!”
久久不下…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入了南宫驷的耳中。
南宫驷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住舆图上那最后两个黑点…
一年了,十万大军磨剩三万,他被谢千弦像遛狗一样在这山沟里拖了一年!距离彻底打开瀛国东大门,真的只差这两步,现在退兵,那他南宫驷成了什么?
劳师远征、徒耗国力、寸功未建的蠢材?天下人会如何嘲笑?史笔会如何记载?
不!绝不!
“够了!” 南宫驷暴喝一声,帐中瞬间寂静,他站起身,手指颤抖着指向舆图上的仅剩的两座城寨,声音都因愤怒扭曲了:“传令全军!休整两日,饱餐战饭!两日后…”
他环视帐中诸将,目光疯狂而执拗:“一鼓作气,打开邛崃通道,直捣阙京!若再攻不下……”
他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最后的话,不知是说给将领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若再攻不下……便如诸位所请,回师驰援濮阳!”
这一日很快来临…
卫军三万残部倾巢而出,在凛冽的寒风与稀疏的雪沫中,涌向那两座挡在阙京前最后的城寨。
在晨曦微光中闪烁着诡异幽蓝的冰棱堡垒。战鼓擂得山响,号角凄厉破空,行军的大军引得大地颤抖,伴随着骑兵的奔腾,谁也没有察觉,城寨前那块谷底下的振颤,是不寻常的。
南宫驷孤注一掷,卫军士卒也不免麻木,可等大军逼近城寨,才发现眼前的这座城寨,里里外外竟覆盖了一层冰!
连夜浇铸的冰层厚达数尺,光滑如镜,又坚硬如铁,云梯的钩爪无处着力,刚搭上便滑脱,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和簌簌落下的冰屑。
南宫驷不甘心,下令放出箭矢,可冒着火的箭矢射在冰面上,嗤啦一声便熄灭,连烟都冒不起多少。
卫军士卒仰望着这座在晨光中冷光四射的“冰山”,冲锋的勇气先自泄了三分…
寨墙上,谢千弦远远走来,看着底下的千军万马,他温顺地笑了笑:“卫王,别来无恙了。”
“这便是麒麟才子?千弦,说实话,你不过如此,你的表现,着实让寡人失望。”南宫驷气得面容扭曲。
谢千弦一双桃花眼中笑意不减,吐出的字却字字讥讽:“卫王如何看我,是卫王的气量…”
他顿了顿,幽幽道:“我能给卫王看什么,那才是我的本事。”
“哼!”一旁的阿提拉满不在乎,“不过就是结了点冰,砸了就是!”
攻势再起,谢千弦眼看着他们徒劳的尝试,却平静得出奇,一年半的坚守、退却、诱敌、疲敌…所有的忍耐、牺牲与算计,都凝聚于此刻,他的眼眸亮得惊人。
“传令,”他对一旁弯腰恭候的军士道:“迎战!”
朝阳艰难地爬上山巅,将冰冷的金光洒在战场上,卫军的攻势在冰墙前撞得头破血流,尸体在寨墙下堆积,血水与融化的冰水混合,形成一片片污浊猩红的泥泞。
南宫驷在中军望车上看得双目赤红,几乎咬碎钢牙,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徒劳的消耗和耻辱,更不愿接受灰溜溜的撤军。
“全军压上!用人推也要推平它!” 他嘶声怒吼,彻底放弃了章法。
这正是谢千弦等待的时机——
“轰隆隆——”
仿佛地底闷雷滚动,又似万千战马同时叩击大地!
城寨两侧后方的山谷中,蛰伏已久的八千西境骑兵,如同终于解除束缚的群狼,轰然现身!
马蹄践起雪泥,黑色的洪流分成数股,迅捷如电,迂回穿插,精准地插向卫军主力的侧后,也围住了他们来时的谷口!
这才是西境骑兵真正的威力所在——野战,他们不像中原重骑那样依赖平坦的地形和密集的阵型,他们生于草原,又似狼群般的默契。
数百轻骑伏低身子,出现在卫军攻城大队的两翼外围,恰好是弓箭射程的边缘,这些轻骑马术精湛,奔腾中亦能稳定开弓,所用的短臂复合弓射程虽不及长弓,但速射极快,箭矢如瓢泼般洒向密集的卫军侧翼,侧翼的卫军军官接连落马,旗帜歪倒,负责推动撞车和云梯的辅兵队伍更是乱作一团,器械失控,甚至向后冲撞了己方阵脚。
紧接着,骑兵群如热刀切入牛油,狠狠楔入卫军队列薄弱处,弯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他们并不恋战,一击即走,迅速脱离,又往下一个缺口舞去。
卫军猝不及防!他们整整一年半都在攻打城寨,习惯了对固定目标的围攻,突然遭遇如此迅猛灵活,又来自多个方向的骑兵冲击,阵型瞬间失灵。
前有冰墙阻挡,侧后遭受凌厉的骑射和穿插,阵脚大乱,卫军试图调集兵力反击,但部队在狭窄的谷地中难以展开,命令传达不畅,各自为战。
八千人,竟像耍马似的将三万人耍得团团转,这八千骑兵,便是牧羊人,而这三万卫军,便是静待宰割的羔羊。
“合围!把他们包起来!” 玄霸在策马时卯足了嗓子喊,又借着马速一锤翻到一片。
一匹匹精壮的战马快速崩腾着,竟将卫军团团围成了个大圈,茫然的卫军望着一匹匹比人高的马,视线所及,皆是马蹄溅起的泥泞。
包围的范围随着骑兵的逐步驱赶被迫收缩,卫军如同被狼群驱赶的羊群,不由自主地向那片谷地汇聚,人喊马嘶,自相践踏,建制完全被打乱。
南宫驷在亲卫拼死保护下,勉强维持着一个缩小的圆阵,但眼中已满是惊怒,阿提拉狂吼着试图集结匈奴兵反冲锋,却被冲上来的玄霸一锤掀翻。
被驱赶的卫军人挤人,远远望去,人头连成一片,手中的戈矛再无用武之地,卫军已被锁在了低洼的谷底,那里,是他们来时行进的路线,也是三十六根铜桩埋设的区域。
日头开始西斜,几乎全部的卫军被赶进了那片预定的谷地,人群拥挤不堪,士气濒临崩溃。
谢千弦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气,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眸中再无丝毫波澜,城寨上,黑色的王旗升起,旗旛拍打着,玄霸不知何时从围赶的队伍中脱离出去…
他看见谢千弦的号令,兴奋极了,御马来到那三十六根铜桩的中枢,这三十六根铜桩围成大圈,彼此间在地底相互连接…
玄霸吐气开声,抡起铜锤,用尽全身力气,重重敲击在主桩的凹陷处!
“咚——!!!”
声浪淹没在马蹄的震颤中,一锤又一锤,竟加速了铜桩的上下震动,坚固的桩体疯狂撞击,震动着谷底下方的地脉…
“兄弟们,撤!”
随着玄霸话音落下,地面开始传来沉闷的“嗡嗡”声,仿佛地底有巨兽苏醒,谷地中的卫军清晰的感到脚下的大地在轻微震颤,又被骤然撤离的瀛军迷惑了表象。
紧接着,震颤迅速加剧!
“隆隆隆……”
“这…这!?”
随着人群的惊呼,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龟裂,裂缝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沿着谷底一圈蔓延,交错。
“地……地动了!”
有卫军士兵发出绝望的尖叫,只见谷地中央大片区域猛地向下塌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砸向地面,土石崩裂,烟尘冲天而起!
两侧陡峭的山坡也受到了影响,表层冻土的岩石松动,巨大的石块裹挟着积雪泥沙,轰隆隆倾泻而下!
山崩…地裂!
拥挤在谷地中的卫军根本无处可逃,脚下的土地被折断,变成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头顶是滚滚而落的巨石泥流,惨叫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崩塌中…
人马如同蝼蚁般被埋葬,被砸碎,被掩埋。
烟尘弥漫,遮蔽了阳光,阿提拉连人带马被卷入塌陷的边缘,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不甘的怒吼,便消失在碎石泥土之中,无数卫军将士,在这超越人力的天地之威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全军覆没。
南宫驷被亲卫拼死护持,在最后关头被一股气浪和亲卫推搡着,侥幸冲出了最核心的塌陷,但身边仅剩寥寥数十骑,个个带伤,魂飞魄散。
他回头望去,只见原本大军云集的谷地已变成一片巨大的天坑,坟场上尘土飞扬,偶尔有残肢断臂或破损旗帜在尘埃中浮现,三万大军,顷刻间灰飞烟灭……
巨大的恐惧和崩溃攫住了他,什么王图霸业,什么尊严脸面,全都化为乌有,此刻他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知道,他输了…
寨墙之上,玄霸看着那仓皇远遁的卫王背影,手中破甲锤紧了又紧,最终缓缓放下,他想起谢千弦的嘱咐,要让此人逃回濮阳,虽然满腔恨意恨不得追上去将其锤成肉泥,但他选择服从军师的深意,南宫驷的命,要留给天汗。
不过,他又想,这都让那龟孙子逃出来了,这南宫驷的命,也是真够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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