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卢敬心中的不安便如藤蔓滋生,递贴求见的次数多了,却依旧只能等到“忙于善后”这样的答复,待到三番五次,看着瀛国接待官吏脸上那无可指摘却客套的笑容,卢敬终于坐不住了。
索性,他便直接来到相府前,说什么也要见瀛相一面,看门的小厮拦不住,只能苦着脸去回禀。
文书阁内,温行云听完禀报,手中朱笔在简牍上轻轻一顿,留下一点殷红,他抬首望向窗外竹影,静默片刻,方才搁笔。
该来的,总回来…
“请卢大人至前厅稍坐,奉茶,我即刻便来。” 温行云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他又对侍立一旁的书吏低声嘱咐了几句,书吏颔首,匆匆转入后堂。
前厅布置简朴,卢敬正襟危坐,面前茶水热气渐消,见温行云步入,他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瀛相为国操劳,卢某屡次叨扰,实乃情非得已,还望见谅。”
“卢大人言重了。” 温行云还礼,语气温和,带着些许歉意,“是在下疏忽,战事虽毕,善后千头万绪,未能早日与大人交割旧约,累大人久候,心中甚是不安,请坐。”
两人落座,卢敬见温行云态度依旧谦和,心下稍定,斟酌道:“瀛相勤勉,卢某钦佩,今瀛国大胜,廓清寰宇,确是值得庆贺,只是……”
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在温行云波澜不惊的脸上,试探问:“去岁贵国为表齐瀛盟好,将邛崃献于我王,此约天下共鉴,我王对此极为重视,临行前再三嘱托,需早日勘界立碑,以固邦谊,前些时日瀛相事繁,卢某不便催促,如今大局已定,可否……”
温行云静静听着,待卢敬说完,才微微颔首:“卢大人所言甚是,信义乃国之基石,在下岂敢或忘?”
他顿了顿,似有斟酌,“只是,疆土交割,非同小可,需有明文图籍为凭,方不致后世争议,昔日在下告知,瀛国尚无国玺,全凭金错刀为主,齐使要一份凭证,也得先等我王回来不是?”
卢敬心中一紧,但早有预料,便搬出已经想好的说辞,不紧不慢道:“这个自然,只是当初瀛王国书已经昭告天下,那便算作凭证,我王催得急,瀛相如今只需献上邛崃地契,此事便算了结,卢某也好回朝复命,不负我王所托。”
温行云闻言,脸上笑意不减,一边道:“如此也算省事。”一边招呼着属官过来,从属官手里,送出了地契。
卢敬大喜,赶忙双手接过,展开细看,然而,目光扫过那勾勒的边界时,他脸上的殷切瞬间冻结了。
地契之上,虽明明白白写着“邛崃之地”,可其下所列田亩、山林、溪泽细目,无论如何核算,纵横相加,只有六里!
“温相!” 卢敬迟疑得抬起头,好言问:“这地契是否误取了?”
“如此大事,怎会拿错?” 温行云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令人心头发凉的耐心。
卢敬反应过来,双眼危险地眯起来,语调狠了些,“若是没有拿错,那难道是我王听错了?天下谁人不知,邛崃关纵横,可足足有六百里,可这份地契…”
“只有六里!”说罢,卢敬狠狠将这所谓的地契仍到案桌上,愤愤瞪着温行云。
“六百…里?” 温行云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困惑的神色,随即恍然,语气依然平和,“齐使怕是误会了…”
说着,他伸手指向摊开的舆图,指尖落在淆关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标着小小的“邛崃之地”四字,其范围与地契所载严丝合缝,可这地界实在太过狭小,别国的舆图多主自家,是不会出现他国这区区六里的划分地界的。
温行云幽幽道:“卢大人请看,此处,淆关之内有一地,自古名曰‘邛崃之地’,其广袤,约六里,昔日,我王为表盟好,献于齐国的,正是此地。”
“你……温行云!” 卢敬霍然起身,脸色由红转青,指着温行云的手指微微颤抖,“你莫要欺人太甚!天下谁人不知,邛崃乃边关雄隘,扼守要冲,绵延数百里!你竟敢以这区区六里荒丘,搪塞齐国,戏弄齐王?!”
温行云也随之缓缓站起,与激动失态的卢敬相比,他身姿依旧挺拔从容,如一株静植于庭前的修竹,风动而身不摇。
他看着对方,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卢大人请息怒。”
他语调平缓,字句清晰,“去岁临瞿殿上,外臣所言,自始至终,皆是‘邛崃之地’,瀛国国书公告天下,亦是‘邛崃之地’…”
说着,在温行云淡然的目光中,卢敬不可置信的取出当初那份献地的国书,轻轻展开,喃喃念着那关键一句:“……敬献邛崃之地于齐……”
“白纸黑字,无可抵赖。” 温行云的目光坦然迎上卢敬几乎喷火的眼睛,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得意或狡黠,只有漠然的笃定,“我瀛国依约而行,献‘邛崃之地’六里于齐,何来背信?何来戏耍?”
“诡辩!强词夺理!” 卢敬气得浑身发颤,最后一丝仪态也崩裂了,他怒视温行云,声音尖厉刺耳,“温行云!你好歹是个麒麟才子,难道尔等稷下学宫之人,便是这般行欺世盗名、辱没斯文之举吗?!
你瀛国今日敢如此折辱我王,我王…我王绝不会与尔等甘休!你们好自为之!”
咆哮声在空旷的前厅回荡,带着无尽的屈辱与愤怒,卢敬再也不想多留一刻,猛地一挥袖,将案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盏扫落在地,“哐当”一声,格外刺耳。
卢敬狠狠瞪了温行云一眼,随即转身,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相府,连最后的辞行礼节都弃之不顾。
温行云独立厅中,听着那仓皇远去的脚步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缓缓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狼藉的茶渍与碎片,对上前收拾的书吏轻轻摆了摆手。
他走回窗边,望向庭中那几竿依旧翠绿、不为外间喧嚣所动的修竹,低声自语,仿佛清风过耳:“世间熙攘,多为名实所困,六里邛崃,足矣。”
卢敬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经由端州的路上,一行车驾远远瞧见齐国的驻军,似乎猜到领将是谁,他连衣冠都来不及整肃,便直冲入上将军裴子尚的中军大帐。
卢敬面色灰败,气息未定,便将瀛国如何以“六里邛崃之地”搪塞云云,连同自己的满腔羞愤,一股脑儿倾倒而出,惊呼着:“温行云欺人太甚,什么六百里,只有六里啊!”
“上将军,齐国被戏弄了!”卢敬双眼赤红,声音嘶哑,“下官有辱使命,无颜回见大王!将军,此等奇耻大辱,我齐国岂能咽下?您必要为我朝,讨还公道!”
裴子尚端坐案后,听着卢敬的控诉,面色沉静如水,其实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待卢敬说完,他才缓缓抬眼。
果然如此…
谢千弦在邛崃关以奇谋逆转乾坤,为瀛国挣得了喘息乃至崛起的底牌,温行云此番使齐,看似谦和,实则步步为营…
六里对六百里……
裴子尚在心中冷笑,自己这位师兄,竟拿这样荒诞的局戏弄齐国,何其讽刺!何其嚣张!
“好…好得很!” 裴子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似带着金铁摩擦的寒意。
他放下拭剑的布帛,猛地站起身,甲胄铿锵作响,叮嘱道:“卢大人辛苦了,且去歇息,此事,我自有主张!”
说罢,他目光投向帐帘之外,仿佛穿透营垒,望见了面前那片刚刚沉寂下来、却再次因这六里之地而暗潮涌动的邛崃群山,更望见了那支正携灭国之威、浩荡归来的玄色大军。
“点兵!” 他断然下令,再无丝毫犹豫,“传令前军,随我出营,另,派斥候快马回报临瞿,详陈瀛国背信之事,请大王定夺。”
“将军,您这是要……” 卢敬惊疑不定。
裴子尚没有回头,手已按上了剑柄,声音冰冷,似已带上关外风雪的凛冽:“瀛国敢这样戏弄与我,我大齐自当以兵戈教教他们…”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也该让那位新灭卫国的瀛王看清,这中原之地,并非任他驰骋无阻。”
旌旗移动,甲光映着阴霾天色,向着瀛国大军回师的方向行进…
-----------------------
作者有话说:预防针之下一章有人下线[哦哦哦][哦哦哦]
第158章 出岫云垂鹰愁涧
瀛国凯旋之师, 取道邛崃东麓返回阙京,大军行进在谷地中,虽携大胜之威, 但经年苦战、长途跋涉, 士卒难免疲态。
旌旗在略带湿意的山风中低垂, 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谷地时, 天色阴沉下来, 山谷两侧怪石嶙峋,枯木虬枝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谢千弦策马行在萧玄烨身侧,眉头微蹙, 目光扫过两侧山峦,心中隐隐升起不安。
萧玄烨似乎也感到不对, 此地地势险要,若遇伏兵, 后果不堪设想, 紧接着, 他勒马停驻, 抬手示意大军暂停。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但风中传来的气息不对劲, 太静了,静得连鸟鸣都听不见……
清晰的马蹄声渐近,前军斥候飞马来报, 声音带着惊疑:“大王!前方涧口烟尘大作,似是齐军!”
萧玄烨眉头微蹙, 此地距邛崃关已远,接近瀛国腹地阙京,齐国大军何以悄无声息出现在此?
他抬眼望去, 果然见前方鹰愁涧出口方向,一股烟尘冲天而起,绝非寻常山风所能卷动,那烟尘中隐隐透着兵甲的寒光,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列阵!警戒!” 陆长泽不待王命,已厉声喝令。
训练有素的瀛军迅速由行军队列转为战阵,盾牌手上前,长枪手次之,弓弩手压后,虽略显仓促,却依旧章法森然,玄霸更是提起双锤,瞪圆了眼睛,驱马来到萧玄烨侧前方。
烟尘滚滚而来,遮天蔽日,蹄声如闷雷滚动,待到尘烟稍散,谷地另一头,一支银甲白袍的军队已然严阵以待。
为首一人,胯下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如墨的骏马,正是被誉为“南面第一骏”的寒霜与衿。
马上将领银盔银甲,面如冠玉,目若寒星,手中一杆银枪龙漱斜指地面,枪尖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寒芒,人如其枪,一股银龙漱玉之姿,正是齐国上将军裴子尚。
枪缨殷红如血,裴子尚目光冰冷地扫过瀛军阵列,最终定格在玄鸟王旗下的萧玄烨身上。
两军相隔不过五十步,气氛凝滞如铁,只剩下山风穿过涧谷的呜咽,两军对峙,杀气弥漫。
“子尚…?”谢千弦迟疑不已,裴子尚带来的人不多,但这个架势,分明是来算账的。
萧玄烨策马出阵,战马似乎感受到对面寒霜与衿的挑衅,不安地踏着蹄子,鼻中喷出白气,他抬手安抚坐骑,目光平静地望向裴子尚。
“上将军。”萧玄烨开口,声音在谷地中回荡,“寡人率师归国,不知将军率军在此,所谓何事?”
裴子尚端坐马上,寒霜与衿前蹄轻刨地面,他盯着萧玄烨,眼中寒光如冰,良久,才缓缓开口,字字如刀:“瀛王何必明知故问?你瀛国背信弃义,以六里荒丘戏弄我大齐,如此行径,你也配称王?”
此言一出,瀛军阵中顿时哗然。
“放肆!”蒙琰怒喝,“你安敢对我王不敬!”
玄霸更是勃然大怒,双锤一碰,发出震耳欲聋的交鸣:“小白脸!你敢辱天汗,看爷爷不砸碎你的脑袋!”
萧玄烨抬手制止身后骚动,面上依旧平静:“上将军此言,寡人实在不解,瀛齐盟好,天下共鉴,何来背信之说?”
“不解?”裴子尚冷笑,手中银枪指向萧玄烨,“瀛王国书昭告天下,却以六里搪塞六百里,如此欺辱,当我齐国无人?!”
萧玄烨眉头微蹙,侧目看向谢千弦,轻笑:“国书言邛崃之地,何曾言六百里?”
“欺人太甚!”
二人气势剑拔弩张,谢千弦脸色微白,策马越众而出,挡在萧玄烨身前。
“子尚…”谢千弦声音艰涩,“此事,是我和师兄的主张,他并不知情。”
“那份国书出自我手…”他试图解释,“如今卫国已灭,放眼天下,瀛齐皆为大国,正宜……”
“我知道是你!” 裴子尚厉声打断了他,眼中怒火更炽,夹杂着一丝深切的失望与痛心,“谢千弦,你太让我失望了…”
稷下学宫十年同窗,他岂会不知谢千弦有这本领,正因知晓,才更觉心痛。
他死死盯着谢千弦,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似的,“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过来,看在过去同门之谊的份上,我保你无恙,否则……”
156/185 首页 上一页 154 155 156 157 158 1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