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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玄烨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缓缓续道:“裴子尚率军拦截我凯旋之师, 玄霸为护国威,与裴子尚阵前死战,方招此横祸, 寡人此番痛失猛将…”
他深吸一口气,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扫过全场:“齐国辱我太甚,此仇不报,寡人愧对玄霸在天之灵,愧对我瀛国千万将士!故…”
“寡人决意,整军备战,与齐国,开战。”
话音落下,武将队列中顿时燃起熊熊怒火,陆长泽第一个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末将愿为先锋,必破齐军,取裴子尚首级,祭玄霸将军在天之灵!”
蒙琰紧随其后:“末将附议!齐人欺我,必以血偿!”
“战!战!战!”数名武将齐声低吼,殿中杀气陡然升腾。
就在这同仇敌忾之际,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如冰泉般浇入沸腾的油锅:“臣,反对。”
所有人愕然转头。
文臣队列最前端,相国温行云缓步出列,他身姿挺拔如竹,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些激昂的战意与他全然无关。
萧玄烨盯着温行云,缓缓道:“相国……有何高见?”
温行云躬身一礼,抬起头时,目光清澈坦然:“启禀大王,臣以为,此一时,彼一时…”
他略一思索,余光撇过众人,似乎已经想到这番说辞会带来什么反应,还是毅然决然道:“臣以为,眼下我瀛国非但不应对齐开战,反而应…割地,求和。”
“哗——!”
殿中顿时炸开!
“相国疯了不成?!”
“玄霸将军刚死,竟要割地求和?!”
“此乃辱国!”
武将们怒目而视,文臣中也多有惊疑不定者,蒙琰更是双眼赤红:“这个时候向齐国低头,那玄霸…岂不是白死了!我瀛国颜面何存?!”
萧玄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温行云,忽然扯了扯嘴角,他向来礼重温行云,可眼下却似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笑容无半分温度,反而带着刺骨的讥诮:“相邦大人…寡人的相国大人…”
他声音很轻,却让殿中瞬间安静下来,“不是你疯了,就是寡人疯了。”
温行云迎着萧玄烨的目光,毫无退避,他深知此刻萧玄烨正在气头上,玄霸之死如同一根毒刺扎在这位年轻的君王心头,任何理智的劝说都可能被理解为怯懦或背叛。
但他必须说。
“大王…”温行云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穿透殿中压抑的骚动,“臣以为,昔日我瀛卫决战之时,与齐盟好是权宜之计,是为一心灭卫…”
“而眼下…”他顿了顿,提高了几分力道:“卫国已灭,天下格局巨变,逐鹿之争,只在瀛、齐、越三国之间…”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众臣:“敢问诸位,若我瀛国此刻举兵伐齐,纵使赢了,可还有余力对付越国?越国又岂会作壁上观?”
“我再说一句…”他逼问:“倘若齐、越先行结盟,瀛国当如何自处?诸位将军,可有必胜的把握?”
殿中安静了一瞬,陆长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蒙琰眉头紧锁,显然不服。
“反之…”温行云话锋一转,“若此刻我瀛国主动向齐示好,那么瀛齐合力抗越,先灭强敌,最后与齐国决战,对齐,比对越,胜算更大。”
他看向萧玄烨,目光恳切:“大王,此非怯战,而是谋国,若齐、越先一步结盟,瀛国必将腹背受敌,万劫不复…
为今之计,唯有暂忍一时之辱,先破越,再图齐。”
话说到这个份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此刻在外行军的将士心里存着的,唯有“复仇”二字,纵使理智知道该如何做,却始终过不去这道坎。
“忍?怎么忍?”有人咬牙道,“玄霸将军就死在我眼前!被雷劈成焦炭!现在说要向齐人低头?我…恕末将,难以从命!”
萧虞也沉声道:“相邦所言不无道理,但军心不可违,将士们憋着一口气要报仇,此时言和,恐生哗变。”
萧玄烨沉默着,他何尝不知温行云说得对?那日鹰愁涧的天雷,玄霸焦黑的尸体,这一切都透着诡异,而越国的宇文护,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
但萧虞说得对,军心不可违,此时,可以不向齐国开战,却也绝不能求和。
“与齐国结盟…”萧玄烨缓缓摇头,声音冰冷,“裴子尚伤我爱将,此仇不共戴天,寡人宁可战死,也绝不向此等仇敌屈膝。”
他看向温行云,目光决绝:“相国不必再劝,寡人心意已决。”
温行云嘴唇微动,还想再说什么,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文臣队列中的谢千弦,正对他轻轻摇头,眼神中带着制止的意味…
温行云心中暗叹,此刻大王正在气头上,强行进谏只会适得其反,需等待时机,他知道今日已无法挽回,于是躬身一礼,声音依旧平静:“既如此…臣,谨遵王命。”
萧虞见气氛稍缓,赶忙出来圆场:“臣以为,封赏有功将士,提振军心,亦是当务之急。”
台阶铺到了面前,萧玄烨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准。”
温行云退回队列,萧玄烨深吸一口气,从王座上缓缓站起,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几位功臣身上。
“陆长泽。”
“末将在!”陆长泽单膝跪地。
“你随寡人起于涿郡,转战千里,破卫军,克濮阳,战功卓著,今,封你为柱国将军,领左军大都督,赐钱百万,帛五百匹。”
柱国将军,陆长泽微微一顿,不由得想起上一个任这“柱国将军”一职的人,眼眶微红,重重叩首:“大王万年!末将必肝脑涂地,以报王恩!”
“蒙琰。”
“末将在!”
“你勇冠三军,冲锋陷阵,屡立奇功,今,封你为上将军,领前军都督。”
蒙琰激动得声音发颤:“谢大王!大王万年,大瀛万年!”
“萧虞。”
萧虞出列,躬身:“臣在。”
萧玄烨看着这位自幼相伴的堂兄,目光柔和了些许:“你功在无形,今,封你为驷车庶长,统辖宗室事务,为宗室首领。”
驷车庶长,已是十七级的爵位,掌王族事务,萧虞深深一躬,声音沉稳:“谢大王!臣,必鞠躬尽瘁,不负宗室,不负王恩!”
最后,萧玄烨的目光,落在了谢千弦身上…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转移…
谢千弦垂眸静立,眼中却有稍许惊异。
萧玄烨看了他良久,缓缓开口,不知怎的,声线都轻和下来…
“谢千弦。”
“臣在。”谢千弦出列,躬身。
“你自稷下归瀛,自西境起,献奇谋,定国策,使越国,稳邛崃,更于瀛卫之战,运筹帷幄,功不可没…”萧玄烨一字一句道,“今,寡人封你为大良造,兼领太尉。”
“轰——!”
殿中彻底震动!
大良造!
爵位至十六级,乃文臣至高荣衔,掌立法,太尉,又乃三公之一,掌武事,统兵马!
一人兼领文武实职,这是何等的信任与重托,瀛国开国以来,从未有人获此殊荣!
谢千弦猛地抬头,眼中有些惊讶,他看向萧玄烨,却见对方目光深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流淌了太多,谢千弦说不明,也看不清…
可不知怎的,这一刻,他却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他还是当年太子府里的那个七郎,自己也还是那个陪伴在七郎身边的李寒之…
“臣…谢千弦,领旨谢恩,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以报大王知遇之恩。”
萧玄烨看着他,良久,他点了点头:“平身。”
封赏既毕,气氛稍缓,萧玄烨静立片刻,从宽袖中取出了一方以玄色锦缎包裹的物事。
他缓缓揭开锦缎…
一方玉玺静静躺在掌心,玉质温润,色如凝脂…
国玺!
“这…”萧虞失声惊呼,“国玺?!大王,这是从何处……”
萧玄烨没有回答,他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面孔,最终落在谢千弦脸上,停留一瞬,复又移开。
国玺,从未离开他的身边,随他漂流到西境,也随他重回太极殿,没有人知道,昔日以金错刀代行国玺之权,是为便宜行事,又是令何人便宜…
除了他自己。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如今,国玺当归位,自即日起,所有诏命,皆以国玺为凭,金错刀,收归内府。”
“是!”
萧玄烨看向萧虞:“萧虞。”
“臣在。”
“着你监工,为相国打造相印,规格形制,依古礼,仅次于国玺。”
“臣,领旨。”
萧玄烨最后看了一眼殿中众人,将国玺轻轻放回案上。
退朝……
钟磬声鸣,百官躬身…
温行云将走时,萧虞与他错身而过,小声嘱咐了一句:“晚上你可得给我留个门,我得好好跟你说说。”
月华如水,倾泻在相府东偏院的青石小径上,院中那几竿修竹在夜风中簌簌轻响,阁楼二层临窗处,一盏孤灯亮着,映出温行云清瘦的侧影。
戌时三刻,相府侧门传来轻轻的叩击声,老仆开门,见是驷车庶长萧虞,连忙躬身让进,萧虞便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径直往东偏院去。
他今夜换了常服,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随性,踏上木楼梯时,脚步声故意放重了些。
“门没闩。”阁内传来温行云平静的声音。
萧虞推门而入,见温行云正将最后一份文书合上,搁笔起身,案头除了一摞简牍,竟还摆着一壶酒、两只玉杯,几碟清淡小菜。
“还有我的份?”萧虞挑眉,径自在窗下竹席上坐下。
温行云转身从架子上又取下一只青瓷酒瓶,在他对面落座:“今夜月色甚好,独酌可惜。”
萧虞笑了,自己动手斟满两杯,酒是清淡的竹叶青,入口微涩,回味甘甜,他仰头饮尽一杯,长长舒了口气,这才看向温行云:“今日朝堂上,你太过冲动了。”
温行云执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冲动?”
“玄霸刚死,全军悲愤,大王正在气头上…”萧虞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你却当众说要割地求和,温兄,这不是在劝谏,你这是火上浇油。”
温行云沉默片刻,将杯中酒缓缓饮尽,月光透过窗格洒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淡淡的疲惫。
“我知道。”他轻声道,“可有些话,不在朝堂上说,便永远没有说的机会了。”
“那你也可以私下……”
温行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朝堂之上,百官见证,话一旦出口,便是钉在柱上的钉子,纵使当下不被认可,也会在所有人心里留下印记,等怒火平息,他们会想起今日这番话。”
萧虞怔了怔,声音软了下来,问:“你真觉得…与齐结盟是唯一的路?
“是。”温行云又斟了一杯酒,指尖摩挲着杯沿,“你告诉我,若此刻瀛齐开战,胜算几何?”
萧虞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可有四六之数?”温行云追问。
“勉强…”萧虞终于吐露实情,“我军新灭卫国,虽携大胜之威,但兵力损耗近四成,粮草辎重也需时间补充,齐军以逸待劳,且裴子尚虽伤,齐军根基未损,若正面决战,我们占四,他们占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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