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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暴雨倾盆…
“大王?”宇文护对着那沉睡的躯体轻声呼唤,却无人回应,他伸手探了探鼻息…
风止,息寂。
见此情景,内侍“扑通”跪倒,带着哭腔高喊…
“大王——薨了——!”
钟声撞破雨幕,一声,两声,三声…
自王宫荡开,漫过琅琊城,涌向越国茫茫山川。
宇文护仍跪在床榻边,握着越王已然冰冷的手,此人在王座上坐了三十载,自己托举着他,坐了十八载…
十八载风云,尽付此夜寒雨…
这般毫无保留的君臣际遇,此生不会再有。
良久,宇文护才缓缓松开手,将越王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之下。
雨势更狂,寒风卷帷,一个时代,结束了…
第160章 美玉碎兮天下倾
阙京, 太极殿……
晨光透过高窗斜照而入,却在殿内凝重的气氛里显得格外清冷,百官肃立, 王与相政见不合, 弄得人人面面相觑, 兀自垂首。
萧玄烨端坐王座, 面色沉凝,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过阶下,在温行云身上停留片刻,道:“诸卿可有要事启奏?”
他声音平稳, 听不出情绪,殿中沉默片刻,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又将是不痛不痒结束时,温行云缓步出列。
“臣, 有奏。”
萧玄烨抬眼看他:“相国请讲。”
温行云躬身一礼, 抬起头时, 目光清澈坦然, 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响起:“启禀大王, 齐国使臣卢敬, 已于昨日戌时抵京,现居馆驿,等候大王召见。”
“什么?!”
“齐使?何时来的?”
殿中顿时哗然, 武将队列中,陆长泽、蒙琰等人皆面露惊怒, 文臣中也多有愕然之,齐国使臣入京,相国却在朝堂上才奏报, 这分明是先斩后奏!
萧玄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盯着温行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罢了,既然人都来了…传齐使觐见。”
阶下的萧虞见他终究没有明面发作,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内侍高声传令:“宣,齐国使臣觐见——!”
声音一层层传出殿外,不多时,殿门外出现一道身影。
卢敬头戴高冠,步履从容地踏入太极殿,与数日前在相府失态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扫过殿中众臣,最终落在王座上的萧玄烨身上。
“外臣卢敬,参见瀛王。”他躬身行礼,礼仪周全,却不跪拜。
萧玄烨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淡道:“齐使远来辛苦,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卢敬直起身,笑容不变:“奉我王之命,前来与瀛国商议两国邦交之事。”
萧玄烨眼中寒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齐王想要如何?”
卢敬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此乃我王亲笔国书,请瀛王过目。”
内侍接过,呈至御案,萧玄烨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国书言辞客气,却字字藏锋,无非就是要瀛国一份诚意。
“诚意……”萧玄烨合上国书,抬眼看向卢敬,“寡人的相国大人说,愿割地与齐,不知齐王看中了哪里?”
卢敬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回大王,我王说,瀛国若真有心结盟,便请割让……”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紧张的神色,话锋一转,昂首续道:“不过,我王深思之后,觉得割地未免落俗,土地田亩,终是死物,我齐国地大物博,不缺那几城几县。”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等待他的下文。
萧玄烨眉头皱得更紧:“那齐王想要什么?”
卢敬抬起头,目光在文臣队列中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温行云身上。
“我王言,若要结盟,不要瀛国一田一亩…”卢敬声音清晰,字字如惊雷,“只要一人。”
“此人便是——”他伸出手,食指平伸,稳稳指向温行云。
“温行云。”
“轰——!”
殿中炸开了锅!
“荒谬!”
“岂有此理!”
武将们勃然大怒,文臣们也纷纷变色,温行云自己也没有想到,他千算万算,算尽齐国会要城池、要钱粮、要特权,却万万没想到,齐王竟然要他这个人……
萧玄烨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他盯着卢敬,眼中怒火翻涌,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寒意:“齐使…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卢敬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外臣自然知道,温相乃麒麟才子,智谋超群,前番却以口舌之快如此戏弄我王,我王大怒,不要一寸土,只要温相入临瞿,给一个交代。”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管是谁,真入了临瞿,是生是死,还由得旁人说么?
“哼!”萧玄烨冷笑,手指在扶手上收紧,骨节发白,不容置疑,“温行云不可。”
被一口回绝,毫无转圜的余地,卢敬脸上却没有半分意外。
“既然温相不可,重臣不可…”他缓缓转头,目光在文臣队列中再次游移。
最终,停在了谢千弦身上…
谢千弦站在温行云侧后方,当卢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心中莫名一紧,果然,卢敬抬起手,再次平伸食指…
这一次,指向了谢千弦。
“那就要他。”卢敬声音清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谢先生才高八斗,我王慕名久矣,昔年稷下学宫尚存之时,我王便不止一次送上拜帖,若能得谢先生入齐辅佐,齐瀛结盟,必能纵横天下。”
“……”
所有人都僵住了,温行云猛地转头看向谢千弦,眼中满是震惊与担忧,他恍然大悟,齐王的目标不是自己,是他…
而萧玄烨已经回绝了一个要求,若再拒绝一个,瀛齐结盟必不能成…
谢千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站在那里,迎着卢敬指向自己的手指,迎着殿中所有人惊愕的目光,脑中一片空白。
卢敬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忌惮的,这种眼神,他以前看见过…
还在学宫之时,各国往来的使臣络绎不绝,但每个人见到安澈时,那目光都如现在的卢敬,忌惮,恐惧…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随着稷下学宫的灭亡而远去的约定…
锁山河之约…
谢千弦缓缓抬头,看向王座上的萧玄烨,萧玄烨没有说话。
他没有像刚才拒绝温行云时那样立刻开口,他就那样坐着,背脊挺直,面色沉静,但谢千弦却看到了他眼中平静之下的惊怒。
萧虞心中暗叫不好,他太了解萧玄烨了,方才拒绝温行云时,萧玄烨虽然愤怒,但还能保持理智,言辞清晰,可此刻……
这样的沉默远比动怒更可怕,这沉默意味着,齐使这个要求,真正触到了他的逆鳞,萧玄烨不愿意承认,萧虞却看得明白…
动了温行云,是折损国之栋梁。
动了谢千弦…
是剜他的心。
“谢千弦灭卫有功,寡人已将其封大良造,齐使,听明白了么?”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如冰,殿中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滔天怒火,卢敬却似乎毫无察觉,反而露出为难之色:“瀛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王要如何相信瀛国结盟的诚意?
莫非瀛王所谓的‘议和’,只是虚与委蛇,实则并无真心?”
“放肆!”蒙琰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尔等欺人太甚!真当我瀛国无人否?!”
卢敬看向蒙琰,不卑不亢:“外臣只是奉王命而来,若瀛王连一人都不肯割舍,那这盟……不结也罢!
只是外臣身为使节,无功而返,无颜面对我王…”
他顿了顿,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萧玄烨深深一躬:“既如此,请瀛王即刻杀了外臣!”
“!!!”
殿中哗然,这是将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撕破了,萧玄烨盯着卢敬,眼中怒火终于彻底燃起。
“来人!”他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还不拖出去斩了!”
“大王不可!”温行云急声劝阻,“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此乃古礼,不可违啊!”
几名侍卫已冲入殿中,就要架住卢敬,卢敬面无惧色,反而仰天大笑:“请瀛王即刻杀了外臣!请瀛王即刻杀了外臣!”
场面彻底失控,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臣愿往。”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清晰地穿透了殿中的喧哗。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去…
谢千弦从文臣队列中走出,一步步来到殿中,然后,缓缓跪下,俯身,以额触地。
“臣,谢千弦,愿往齐国。”
声音平静,却如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萧玄烨僵在原地,死死盯着跪在殿中的那个人,看见他伏地时露出的后颈,看见他叩首时那份决绝的姿态…
谢千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萧玄烨的眼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原本是那样温柔,如今却深不见底,惊涛骇浪翻滚着,最终都被抹去…
老瀛人会怎么想?
会觉得,是天经地义…
萧玄烨知道,瀛人可以接受谢千弦的奇功,但若要在他与任何一人间做一个选择,那个被抛弃的,一定是谢千弦…
二人遥遥相对,相顾无言,却仿佛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谢千弦想起那个初次相遇的夜晚,多年之后,他仍在后悔,如果那间牢狱里不那么黑暗,那么此时此刻,又当是何种境地…
如果稷下学宫的存在不是他人复仇的棋子,又当是何种境地…
谢千弦心中一片冰凉,却又奇异地升起一丝解脱,若他的离开,能换来喘息之机,能换来他大业上的出路,那他便去…
他早该去了…
气氛凝滞如铁,却又暗流汹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两个人之间无声地撕裂…
萧玄烨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看着谢千弦,看着那双桃花眼中蕴含的决绝,思绪仿佛被拉回…
爱慕,是怎样的爱慕…
从前的瀛太子抓不住的,如今的瀛王,难道也抓不住么?还是说,成了王,便连宣泄情感的权力,都被这身袍服剥夺了…
爱到最后,恨到最后,还剩下什么?
萧玄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他缓缓坐回王座,声音平静得出奇:“来人。”
“将齐使,轰出去。”
“大王?”卢敬一愣。
“退朝!”
钟磬未鸣,萧玄烨已转身,留下满殿愕然的群臣。
谢千弦望着萧玄烨离去的方向,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良久,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已经足够了…
他是七郎的寒之。
七郎是他的王。
退朝后,萧玄烨便钻进了勤政殿中,殿内光线昏暗,只有窗棂透进的几缕天光,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萧玄烨没有点灯,他颓然坐下,双手撑住额头,他想舒缓,殿外却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小心翼翼的禀报…
“大王,驷车庶长,柱国将军与上将军蒙琰求见。”
萧玄烨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该来的,还是来了。
“传。”
三人鱼贯而入,萧虞在前,陆长泽、蒙琰在后,皆面色凝重,步履谨慎,他们走到书案前,齐齐跪下。
“大王万年。”
萧玄烨没有让他们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扫过三人:“方才退朝,三位便联袂而来,你们最好有事。”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萧虞抬起头,斟酌着开口:“大王,臣等是为齐使之事……”
“齐使之事?”萧玄烨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寡人说了,不与齐国结盟,怎么,你是觉得寡人决断有误?”
“臣等不敢!”陆长泽急声道,“只是…大王,臣思前想后,觉得相国所言,确有道理,如今越国新丧,正是内政不稳之时,若我瀛国能与齐国结盟,东西夹击,必能重创越国,那时再图齐国,方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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