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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或许是真正怀疑自己血脉有异的那天吧,齐王至今记得,当他玩笑般问起裴子尚的态度时,裴子尚回馈给自己的,那一息的迟疑…
他太害怕了,他害怕一旦裴子尚知道真相,就会离他而去,就会倒戈相向…
所以他只能猜忌,只能防备,只能一边用着这把最锋利的刀,一边提防着这把刀有朝一日会割伤自己。
“子尚…”齐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放下酒樽,伸手想去握裴子尚的手,却在半途停住,“寡人一直,以你为荣啊。”
字字泣血,带着泪,带着痛,带着无法言说的恐惧与愧疚。
裴子尚看着他,看着这个君王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无助,看着那欲言又止的挣扎,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从骨髓里透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齐王,深深一揖:“大王,夜深了。”
“天黑露重,”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大王……早些回去吧。”
齐王再一次欲言又止,而后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帐外,帐帘掀开,夜风灌入,他在帐口停住,望向漆黑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邺城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刺得他胸口生疼…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像今夜这寒风,吹过了,就散了。
风卷席着一切,稷下学宫的废墟在暮春的风中静默着。
残垣断壁间野草疯长,焦黑的梁木半埋在瓦砾中,曾经书声琅琅的学宫只剩几根孤零零的石柱指向天空…
瀛人投下的那把火烧了三天三夜,将这座天下闻名的学宫付之一炬,也烧毁了许多人曾经的理想与天真。
谢千弦站在学宫正门前,望着那块跌落在地、摔成三截的匾额,“稷下学宫”四个鎏金大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萧玄烨跟在他身后,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谢千弦长大的地方,这个地方孕育了麒麟八子,也孕育了他们的孽缘。
“就是这里。”谢千弦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我在这里……住了十二年。”
谢千弦将人生最纯粹的时光都留在了这片废墟之下,那些晨读暮诵的日子,那些与师兄弟们辩经论道的夜晚,那些在月下抚琴、在雨中煮茶的片刻,如今都成了灰烬…
萧玄烨沉默地环视四周,在那一把火前,稷下学宫是何种盛况?
学子如云,名士汇聚,天下英才皆向往之,各国使臣络绎不绝…
他能想象出谢千弦更年少时些的模样,自是白衣胜雪,一双桃花眼天生动人,抱着一卷书走在长廊下,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美好得不似凡尘中人。
“走吧。”谢千弦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去后山。”
两人穿过废墟,谢千弦对这里实在太过熟悉,绕过倒塌的藏书阁,跨过干涸的荷花池,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后山走去。
后山的景致比前院稍好一些,春末夏初,树木郁郁葱葱,野花开得恣意,反倒给这片废墟增添了几分生机。
谢千弦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前停下…
这棵树一半的枝桠是枯死的,但另一半却顽强地抽出新绿,生机勃勃,树枝上系着许多红绳,经过多年风吹雨打,颜色已褪成淡淡的粉,却依然在风中飘扬。
“就是它了。”谢千弦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指尖在那焦痕上停留片刻,“当年我们八人,在这棵树下埋了一坛酒。”
他蹲下身,用匕首挖着树根旁的泥土,萧玄烨见状,便也蹲下来,帮着他一起。
泥土松软,还带着些许带着湿润,很快就挖到一只陶坛,坛口用油纸封着,系着麻绳,可惜麻绳也已腐朽,一碰就断。
谢千弦小心翼翼地将酒坛抱出来,拂去上面的泥土,坛身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字,醉春风。
“醉春风……”谢千弦喃喃念着,嘴角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这是芈浔取的名字,他说,等我们都有了功业,天下太平,那时再挖出来痛饮,才算不负少年时。”
他抬头,看向那些飘摇的红绳:“这些红绳,也是我们系的…
一人一根,说好了,无论将来身在何方,看到红绳,就记得这里还有一群兄弟。”
风突然大了些,红绳剧烈飞舞,互相缠绕,又分开。
萧玄烨看着谢千弦的侧脸,看着那双动人的眼里染上一丝悲凉,他轻轻握住谢千弦的手,发现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可惜啊……”谢千弦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唐驹自焚,明怀玉车裂而死,楚子复最后埋骨于风沙之下,晏殊病逝,温师兄被斩首,芈浔也服毒自尽……”
他一个一个数着,每说一个名字,声音就更哑一分。
“他们都不在了。”谢千弦终于说完了,抱着酒坛的手收紧,感慨着“如今,麒麟八子…只剩我和子尚了。”
萧玄烨握紧他的手,用力地握着,谢千弦靠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许久,才轻声说:“七郎,你知道么,芈浔临终前,说了一句话…”
“他说,麒麟八子,他赌我们…无人善终。”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如今看来,一语成谶…
无人善终…
短短四字,却道尽了乱世中人的宿命,他们每个人都怀揣着济世安民的抱负走出学宫,却一个个被青史的洪流吞没,死得惨烈,死得不甘。
萧玄烨伸手,将谢千弦揽入怀中,他的手臂坚实有力,胸膛温暖,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你的师兄们,”萧玄烨低声说,声音沉缓,“各个轰轰烈烈,生如夏花,死如雷霆,千弦,你还有我。”
谢千弦在他怀里轻轻颤抖,良久,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已没有了泪水。
他挣开萧玄烨的怀抱,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走吧,”他说,“还有最后一处要去。”
“去哪?”
“禁地。”谢千弦看向学宫深处。
所谓禁地,其实是藏书阁最底层的一间密室,入口隐蔽在一排书架之后,需要转动特定的机关才能打开,谢千弦熟门熟路地便找到了位置。
随着墨家机关启动,一面墙壁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石阶上积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多年无人踏足,两人拾级而下,里头的天地并不大,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卷轴。
谢千弦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密室,他走到西侧的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卷轴上的签子,最终找到了那卷朔源卷…
如唐驹所言,里头,有着麒麟八子的来历…
谢千弦取下卷轴,走到石桌前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分为八份,显然对应了八个人。
谢千弦的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记载着他们的身世、来历和血脉。
这些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却被安澈一一查证、记录在案,或许,安澈没有去查,而是这八个人,原本就是他精挑细选,送给唐驹的。
谢千弦没有看其他人的,径直翻到裴子尚那一份,卷轴上,熟悉的“越青戈”写着五个字…
“越,宇文世家”
果然…
谢千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霉味灌入肺腑,刺得他胸口发疼。
“玄霸之死,非战之死…乃是天罚。”萧玄烨有些自责,他只想着不让玄霸靠近宇文护,却怎么也没想过,裴子尚也会是宇文家的人。
宇文护年少成名,安澈害怕宇文世家再出一个名将,害怕唐驹将来面对宇文双璧,所以,将其中一颗将星,送到了他身边…
谢千弦不知该如何开口,那样的老师,为何是这样的人呢?
故地重游,谢千弦已不是那个单纯的学生,可对于安澈,他实在说不清,究竟恨不恨…
萧玄烨一直站在他身侧,此刻目光却落在谢千弦的那一份卷轴上,他想,里头想必也记载着谢千弦的来历,可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静静看着。
谢千弦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问:“你想看?”
萧玄烨沉默片刻,反问:“你不想?”
谢千弦笑了笑:“你若想看,那便看吧。”
他将卷轴推到萧玄烨面前,“只是,不必告诉我。”
萧玄烨皱眉:“为何?”
“血脉归处,从来没有控制过我。”谢千弦转身,望向密室深处那些堆积如山的卷轴,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我做了一辈子无国之人,长在晋,学在稷下,效忠瀛国,若真要做一方之人……”
他回过头,看向萧玄烨,字字有声:“也要我自己,缔造一个国。”
萧玄烨心头一震…
是啊,他怎么忘了,他第一次听见荀文远对此人的评价时,说此人恃才自傲,自视甚高…
天下才一石,谢千弦独占八斗…
他从来不是会被出身束缚的人,他选择瀛国,不是因为血脉,而是因为理念,他效忠自己,不是因为王权,而是因为相知。
“千弦,”萧玄烨轻声说,伸手握住他的手,说:“我将这天下打下来,赠予你。”
他直勾勾盯着眼前的人,字句却重如千斤:“做你的国。”
谢千弦看着他,火折子的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不分彼此。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一夜,两人没有回营,就在后山那棵系满红绳的梧桐树下,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相拥而眠。
谢千弦枕在萧玄烨的臂弯里,望着从树叶缝隙间漏下的星光,春末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但萧玄烨的怀抱很暖,暖得让他几乎要沉沉睡去。
“七郎。”他忽然轻声唤道。
“嗯?”
“我还要…”谢千弦梦呓似的,“再伤你一次。”
萧玄烨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将他搂得更紧些。
“你不会做让我伤心的事。”他说着,不知怀中人是否听见,“因为你知道,你若伤心,我必加倍于你。”
一夜无梦。
萧玄烨醒来时,天蒙蒙亮,晨雾弥漫在山林间,草叶上挂着露珠,鸟鸣声清脆悦耳。
他睁开眼睛,下意识地伸手去搂身侧的人,却搂了个空。
谢千弦不见了……
萧玄烨坐起身,环视四周,梧桐树还在,红绳还在,那坛挖出来的“醉春风”却不在了,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晨雾中。
他罕见的没有心慌,也没有着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谢千弦昨夜躺过的地方,一丝隐隐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那坛酒,被送到了齐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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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2”[爆哭]
第168章 愁浸山河旧樽空
一坛酒, 一对故人。
裴子尚盯着那陶坛上斑驳的朱砂字迹,手指抚过那“醉春风”三个字,忽然便明白了什么叫造化弄人。
多年前, 在稷下学宫后山那棵梧桐树下, 八个少年埋下这坛酒时, 谁曾想过今日?
那时的他们总幻想着, 待功成名就、天下太平时, 诸公共饮,该是何等快意…
而今酒还在,人却已散。
谢千弦启开坛封, 浓醇的酒香弥漫开来,是陈年佳酿的香气, 也是岁月沉淀后的结果,酒香飘散, 片刻无形, 带走了再也回不去的年少轻狂。
他斟了一樽, 却没有立刻喝, 只是静静看着那琥珀色的酒液在粗陶杯中微微荡漾。
“千弦…”裴子尚终于抬眼看他, 眼中是深深的疲惫,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来投奔你。”谢千弦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如今身处的仍是在学宫的后山,而非在两军对垒的敌营。
闻言, 裴子尚手中的酒樽微微一晃,酒液溅出几滴, 他盯着谢千弦,试图从那平静的眸子里看出几分端倪,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坦然。
“投奔我?”裴子尚显然不信, “千弦,到了这个时候,何必再说这些虚言?”
“千弦,”裴子尚的声音还是软了下来,少了那份剑拔弩张,便多出了一分哀求的意味,“收手吧…”
他麻木地劝着,“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谢千弦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惨淡,“子尚,我们早就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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