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渊已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齐王,高声道:“大王喝多了!臣送大王回帐歇息!”
他半扶半架地将齐王带离校场,留下满场噤若寒蝉的将士,篝火还在燃烧,但欢宴的气氛已荡然无存。
二人方才入帐,齐王便猛地抓住了韩渊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你听见了…你都听见了!”齐王双目赤红,骇然失色,“他们在唱什么?他们在唱寡人是…是…”
“大王!”韩渊压低声音,“那只是童谣!”
“童谣?”齐王凄厉地笑,“童谣会唱这些?”
“三十六年不知年…”齐王无措地摇着头,“寡人继位正好三十六年!”
他松开韩渊,踉跄后退,背抵在冰冷的帐柱上,浑身颤抖:“定是瀛贼!他们知道了…全天下都要知道了……”
韩渊看着他崩溃的模样,一面嗤之以鼻,心中却飞快盘算,齐王越恐慌,就越容易操控,这固然是好事,但若恐慌过了头,让齐王彻底失了方寸,反倒会坏了他的计划。
“大王,”他上前一步,安抚道:“臣明白大王担忧,但越是此时,越要镇定,若大王自乱阵脚,岂不正中瀛国下怀?”
齐王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那你说怎么办?都传到军营了!很快就会传到临瞿,传到天下人的耳朵里!到时候…到时候……”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争。”韩渊一字一顿,“只要灭了瀛国,大王就是天下共主,就再无人敢提此事,届时大王再肃清朝野,那些谣言…自然会烟消云散。”
“灭瀛…对,灭瀛……”齐王喃喃重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可瀛军避而不战!怎么灭?!”
韩渊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们避战,我们就逼他们战。”
“怎么逼?”
“谢千弦。”韩渊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以他为饵,逼瀛王出战……”
齐王怔住了,他想起裴子尚那双失望的眼睛,想起他抱着温行云尸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若是再用谢千弦做饵……子尚会怎么看他?
“子尚不会同意…”他虚弱地说。
“大王如此待上将军…”韩渊的声音如毒蛇吐信,“倘若上将军听信了谣言,当如何待大王?”
齐王只觉心里较猝,恐惧和疯狂在他眼中交战,他太需要这场赢得天下的胜利了,一场胜利,掩盖所有的过错…
至于子尚,他是忠臣,他会理解的…
“拟诏……”齐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似乎每个字都极难吐出,“命子尚,明日率军,全力攻瀛。”
“诺。”
韩渊躬身退出,帐内只剩齐王一人,他滑坐在地,抱住头,那首童谣仿佛挥之不去,又在耳边响起……
狸儿哭,真龙眠,三十六年不知年…
他捂住耳朵,可那声音仿佛来自心底,来自那个他这几年来从未真正摆脱的梦魇。
天光破晓时,邺城外已列满肃杀的军阵。
齐军八万,自邺城向西铺展,齐国烈红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高台上,齐王已端坐在华盖之下,却掩不住眼底的青黑与惊惶。
裴子尚按剑侍立一旁,从前,齐王不曾干预过自己如何统兵,此番却如此着急,他望着邺城下乌泱泱的人马,又扫向西侧被甲士看管的谢千弦,直觉告诉他,自己几日来的不安,都与这个人有关。
眼见时辰差不多了,齐王深吸一口气,挥手:“带人上前。”
于是,谢千弦被押到高台边缘,面对着两军之间那片空旷的战场,晨风吹起他素白的衣袍,也吹散了他鬓边几缕碎发。
“传信。”齐王努力维持着镇静,“告诉瀛王,半柱香内,瀛军若不出战,寡人便在此处,斩了谢千弦。”
斥候飞奔而去。
裴子尚猛地握紧了手中剑柄,却终究没有出声,当此之时,如此立场,他能说什么?
半柱香的时间,长得像一辈子。
就在香即将燃尽时,瀛军营垒中终于响起了战鼓。
不是一面,是千百面,鼓声如雷霆般炸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营门洞开,玄甲洪流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十万瀛军,终于出阵了。
萧玄烨一马当先,只是目光越过千军万马,直直锁定在高台上那个白衣身影。
瘦了……
萧玄烨下意识地想,十日不见,谢千弦的下颌更尖了,那身素白衣袍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而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也越过众人望着他…
思念,歉意…
他们都只剩彼此…
萧玄烨的心猛地一揪。
“萧玄烨!”齐王在高台上嘶声喊道,“你此刻缴械投降,寡人便不杀他!”
萧玄烨缓缓抬头,目光从谢千弦身上移开,落在齐王脸上,嗤笑道:“寡人乃瀛国名正言顺的王,你……是什么?”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齐王脸色骤变,踉跄后退,险些跌坐在地,裴子尚也闻之色变,猛地看向齐王,露出几分不解。
“养马的家奴,休要乱我军心!”齐王口不择言,指着萧玄烨,嘶吼道:“给寡人杀!杀光他们!”
战鼓擂响,齐军汹涌而出,冲向瀛军阵列,两军相撞的瞬间,血肉横飞。
紧接着,箭矢如蝗,带着绿色的星火擦过天空,如雨落下,瞬间射倒一片,齐军亦不甘示弱,占据着邺城高墙,居高而下,射出一片又一片箭雨。
可瀛军的弓弩手射出的不是普通箭矢,而是裹着油布的火箭,那些箭矢落地后,星星野火点燃一片…
“野火!”有老兵惊呼,“是西境的野火!”
绿色的野火如毒蛇般蔓延,沾之即燃,扑之不灭,被火焰燎到的齐军惨叫着翻滚,却只能让火势扩散得更快,前方的军阵瞬间塌陷。
混乱中,一支约三千人的西境骑兵突然从侧翼杀出,他们个个抱着粗陶罐,在外围打着圈,又见缝插针地钻入齐军阵中,将陶罐狠狠砸在地上、砸在人身上。
罐中液体四溅,是油,更多的油!
火箭再至,碰上油液,惊起一片绿色的火海,瞬间在军阵中心吞没一片,而处在前方的将士已杀入敌军前阵,与后方混乱的阵型彻底脱节。
裴子尚观望着一切,目眦欲裂,二话不说,抬脚便要离去,高台上却传来一声呼唤…
“子尚!”
谢千弦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裴子尚回头,看见谢千弦正望着他,眼中竟是悲悯。
“你唤了他这么久的齐王,”谢千弦一字一顿地问,“他当真是王吗?”
“放肆!”齐王怒极,指着谢千弦正要斥骂,却被裴子尚一声“大王”打断。
裴子尚仰头望着齐王:“请让他说完。”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齐王被他眼中的寒意慑住,竟一时失语。
齐王究竟是不是王,真相只有慎闾一人知晓,哪怕是稷下学宫的卷宗,也没有写明,可温行云信任慎闾…
那便当齐王是真的吧…
谢千弦这样想着,却一字一顿,慢慢吐出几个字…
“东宫瓦,琉璃片,照见狸儿换真颜。”
“狸儿哭,真龙眠,三十六年不知年。”
“不知年,换金冠,戴着假面坐金銮…”
原来,他真的是一个小人,与韩渊一样,真相原并不重要。
听着这一首童谣,裴子尚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他想起齐王近年来的异常,忽然了然…
原来如此。
可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竟不是对血脉真伪的担忧,而是彻骨的寒心。
“大王,”裴子尚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就是因为这个…你信韩渊,不信我?”
齐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在你眼中,”裴子尚继续问,每个字都像在泣血,“子尚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血脉’而背叛你的外人?还是一个…可以被你利用、可以被你牺牲的棋子?”
“不…不是…”齐王泪流满面,终于崩溃,“寡人怕…我是怕你知道真相后会弃我而去…”
“我只有你了子尚…我只有你了啊!”
他瘫坐在高台上,哭得像个孩子:“这几年来,我日日提心吊胆,生怕被揭穿…子尚,你可知我的苦衷啊!”
裴子尚望着他,望着这个自己效忠了半生,曾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君王…
十年沙场,十年生死,十年他以为的肝胆相照…原来在对方眼中,竟始终抵不过外人的三言两语。
他闭上眼,潸然泪下。
“大争之世,什么正统,什么血脉…”他字字剜心,像在泣血,“大王,我说过…我要为你打下这天下…”
“我说过的啊……”
他说过的。
那年北境风雪中,年轻的将军跪在君王面前,立下誓言:“臣必为大王,马踏九州,剑指天下!”
可如今,九州未定,誓言已碎。
齐王痛哭失声…
裴子尚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无泪,他看向谢千弦,拔剑相向,如梦中惊醒:“…谢千弦,你还是选择了他…”
剑尖的锋芒在二人眼中闪烁,彼此想看,竟只剩怨恨…
说完,裴子尚决然离去,对他而言,战场还没有结束,齐国还没有输,只要他还在,只要将士还在,就能力挽狂澜,就还能……赢。
“子尚!”
谢千弦的声音再次响起,竟透出一股钻心的痛,可裴子尚没有回头。
“还记得玄霸吗?”
玄霸…
裴子尚脚下忽然停驻,他想起那个西境那个举着双锤的蛮子,那人曾与自己战得惊天动地,最后却被“天雷”劈死。
他缓缓转过身…
谢千弦望着他,眼中蓄满了泪:“玄霸是西境第一战部的勇士,他神勇无比,可他最后败给了你。”
裴子尚不解,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千弦却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说道:“自西境离开时,玄霸的家人千叮咛万嘱咐,说宇文世家曾对他们有恩,叫他若来了中原,切不可与宇文家的人动手…
若伤了宇文家的人,必遭天谴。”
裴子尚的身体僵住了。
“玄霸不曾见过宇文护,”谢千弦继续道,他那样平静,却字字如锤,“可他伤了你……”
话里的暗示,已太过明显。
裴子尚摇头,只觉荒谬,他不敢去触碰自己的猜想,也不愿去碰…
他反驳:“那蛮子跟萧玄烨来到中原,四方征战,杀了那么多人,你仅凭这一点,又想说什么?”
“取走那坛醉春风的时候…”谢千弦打断他,泪痕干涸,他张嘴时有些吃力,“我还去了老师不让我们去的禁地,在那里,有一卷溯源卷…”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那里,有我们所有人的身世、来历。”
裴子尚心头剧震。
谢千弦向他伸出了手,掌心摊开的,是一卷泛黄的帛书。
战场上的喊杀与哀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裴子尚的眼里只有那卷帛书,只有谢千弦那双盛满悲哀的眼睛。
可他也想到了不对,若有这卷记载着所有人身世的溯源卷,那为什么安澈要说“稷下学子皆是无国之人”?
稷下学宫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而他自己,甚至不知该不该知晓自己姓甚名谁…
想到姓甚名谁,裴子尚脑海中竟闪过宇文护的面庞,那个在面向东方跪下的武安君,那个被自己埋葬在荒山野岭的敌人…
他心中燃起一份冲动,漫天硝烟中,裴子尚最终伸出手,接过了那卷帛书。
183/185 首页 上一页 181 182 183 184 18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