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音未落,一阵裹挟着血腥气的阴风卷起帘角,萧玄烨清楚的看见,那老者面皮上沟壑般的细纹,随着他扭曲的神情积压在一起,随后,那双浑浊的眼珠突然直勾勾望来!
萧玄烨不知自己有没有看错,这道目光,不是冲着那西境的王子,更像是冲着自己。
悲鸣声里似乎掺进了什么古怪的音节,萧玄烨肩颈骤然刺痛,那枚自襁褓便嵌在肌肤下的朱砂印竟古怪的灼热起来。
萧玄烨强忍着不适,继续带着众人往里走,不知是不是巧合,随着萧玄烨越走越远,那老者的悲鸣也愈发的尖锐,歇斯底里的呐喊让一向习以为常的西境人都感到了恐慌。
太极殿内,钟鼓丝乐此起彼伏,虽是由萧玄烨接见西境来的使者,但为显两国邦谊,这接风宴,瀛君还是得亲临。
各个桌上珍馐佳肴琳琅满目,伶人们穿梭在宾客之间,为显诚意,在阿里木与莫索契的面前,还特意放了西境风味的烤乳鸽。
瀛君端起酒樽,笑问:“王子与使臣远道而来,不知你们是否习惯中原的口味,做乳鸽的厨子曾在都护府待过,二位觉得如何?”
相较于阿里木的傲慢,莫索契对于人情世故十分的了解,笑着点点头:“君上有心招待我们,外臣觉得,和家乡的味道,已经有九分像了。”
阿里木轻笑一声,阴阳怪气说了句:“你吃的是哪里的乳鸽,怎么同我吃的不是一个地方的吗,我怎么没尝出来有哪里像?”
他这话太不给面子,瀛君面上依旧挂着笑,可谁也不知他究竟是否已经动怒。
然从这二人的表现来看,这使臣倒是懂规矩的,应当也想促成此事,反观这个首部的王子,一副轻浮的模样,好像对和亲的结果并不在乎,所以这大头,还在这位王子身上。
阿里木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他似笑非笑的起身,行了个西境的礼数,回道:“真是抱歉,小王说话直了些,不喜欢拐弯抹角,还请瀛君见谅。”
瀛君多看他一眼,随即笑容一松,好似不在意,“无妨,寡人就喜欢王子这直率的性格,同寡人的太子,倒是有几分像。”
话题扯到萧玄烨身上,萧玄烨看出瀛君是想让自己解决这烫手的山芋,便礼貌性的向阿里木点点头。
而后者是生于草原的勇士,是大漠的王子,他知道自己会是未来西境其余九部的可汗,因此十分的骄傲,部下中无人敢忤逆他。
相反,与他有着同样身份的萧玄烨,未来也会是瀛国的王,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较量之意,倒是想请教,如果有朝一日他想攻进中原,要怎么才能在萧玄烨手中拿下瀛国。
阿里木幽幽一笑,双手随意抱在胸前,道:“我们西境的王子,各个都是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更是过家家,听闻中原人要学六艺,这六艺中竟也有骑射,我很好奇,西境的骑射,与你们,有什么不同呢?”
言下之意是,谁的骑射,更胜一筹呢?
萧玄烨原也没指望这自告奋勇来瀛国的首部王子会是个什么善茬,因此对于他的刁难也在意料之中,接道:“中原六艺讲究修身养性,但若王子好奇,王子可以在我瀛国的军队里随意挑一名将领比试。”
阿里木勾唇一笑,幽幽道:“我是首部的王子,要跟我比的话,不得挑一位与我一样尊贵的人么?”
这话语中挑衅之意太过明显,众臣私语着,等着看萧玄烨的答复,毕竟谁都知道,若是应下,那这比试的结果可就不是输赢这么简单。
这比试的结果必然注定谁在这场和亲中占了主导,可萧玄烨却没有任何的犹豫,悠然道:“如若王子感兴趣,我自当奉陪。”
阿里木轻笑一声,觉得这中原人勇气可嘉,因此对他还算有几分欣赏,“好啊,那就劳烦太子殿下想些新鲜的玩法,等我们玩尽兴了,再议和亲之事!”
宴会结束后,萧玄烨没有直接回太子府,而是在明政殿待了一日,出来的时候日落西山,可因着还是初秋,天还是亮堂得很。
“殿下,回府吗?”楚离问。
萧玄烨站在长阶的尽头,从这里俯视下去,能看见远处的大半个阙京,思绪飘散间,他忽然觉得好不真实,于他而言,相信一个人太难了,尤其是一个忽然闯入自己生活的人。
今日,从武试的地方离开后,他就支走了谢千弦,一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提起这个人,好像只要他不提,这个人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可他自己清楚,终究是留下了些轨迹,可这些轨迹杂乱无章,甚至连他的出现都充满了疑点。
他的出现是可疑的,他的接近也同样刻意,甚至那一句爱慕,也可以是他哄骗自己的手段......
人心,从来是这世上最难测的东西,他试着去信任李寒之,尽管那过程艰难漫长。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去尝试,连他自己也不懂,可他开始去信,信李寒之的忠诚,也信他待自己的真心…
可这一切似乎浮于一片虚幻之下,始终有什么东西笼罩在这一层情意上,李寒之身上,终究有太多未解之谜。
比如,那个“准”字...
虽然只补了半个字,足以以假乱真,若不是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写过什么,谁都不会去纠结那剩下的半个字是谁写的,他既写的出自己的金错刀,也可以写出别人的字...
殷闻礼手中那一份扳倒李建中的亲笔书信,乃至文试时那一份不被许墨轩承认的答卷…
好似这其中有更多的秘密,他尽量去想这与李寒之无关,也许是他真心爱慕自己,所以练过自己的字,他是李建中的庶子,不可能去伤害自己的父亲,文试时,李寒之亦是受害者…
他反复的这样告诉自己,是自己多疑了,可心中留下一个疙瘩,无论如何也不能忽视,他可以找理由替李寒之开脱,也同样的,可以找证据推翻这些开脱之词,他的身份,不就是毫无证据,凭他张口就来么?
许久,见萧玄烨不作答,楚离又问:“殿下,是还打算去哪吗?”
萧玄烨回过神来,交代一句:“去将军府。”
……
月亮已经高挂枝头,假山旁的小庭院里,上官凌轩都有些喝醉了,却见萧玄烨还跟个没事人一样,时不时看看月亮,时不时浅喝一口。
上官凌轩还算清醒,估摸着时间也不早了,却见太子殿下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好奇问:“怎么这个点了殿下还不回去,明日不用上朝么?”
萧玄烨放下酒樽,随意调侃一句:“偌大的将军府,少我一间房么?”
上官凌轩便随口问:“你是要留宿?”
“不给?”
“这有什么不给的。”上官凌轩喝着,又饮一樽,发觉萧玄烨有些反常,从前他也会在自己身边,不过那都是小时候了。
自从做了太子,他可算是如履薄冰从不逾矩,这一遭倒是破天荒,只不过不像是耍性子,倒像是在躲着谁。
酒劲上来,上官凌轩也有意捉弄,逮着立在一侧的楚离问:“太子房中,可是养了什么美人?”
这话稀奇,萧玄烨也不免看他一眼,楚离摇摇头:“殿下,没有妾室,也没有纳妃。”
“那是金屋藏娇,没让你们知晓吧!”上官凌轩调侃一句,又道:“什么样的美人,吓得你不敢回去?”
“别胡说。”萧玄烨瞥他一眼,倒也不算责怪,反问:“陆长泽怎么样了?”
见他扯开话题,上官凌轩咂咂嘴,觉得无趣,边走边回道:“名额扩大了不假,原本是三个士族,两个寒门,那小子够野,公室却也不是吃素的,他倒是给自己挣得一个名额,只可惜被挤下去的也是个寒门,不过还有最后一场,看他能不能走到最后了。”
随着他越走越远,声音也愈发模糊,最后还不忘叮嘱一句:“夜羽楚离,你家殿下不敢回去,你俩可别忘了去取他的衣冠来,我这小小的将军府,可没符合太子规制的衣冠。”
而太子府中,谢千弦亦等了一晚上,不知在书房和寝殿辗转了几次,都等不到萧玄烨回来,最后也想,应当是不回来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心里还是有些失落,便琢磨着,这步棋,是否走的太急了些…
这偌大的太子府,他是外人,萧玄烨若是不在,他便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
作者有话说:本书有点奇幻色彩,咱们不是说好了的嘛[害羞][害羞]
第31章 云隐情深醉梦间
萧玄烨已经连续两日未曾踏足太子府, 谢千弦也只能趁着每回夜羽前来取衣物时,才能旁敲侧击地探听消息。
但夜羽的回答也总是含糊其辞,只说太子近来一直陪着西境的王子阿里木, 只是贪图便捷, 便都留宿在将军府。
他曾在第一日时就提议一同前往陪伴萧玄烨, 但夜羽只回了两个字…
“无诏。”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其意也简单明了, 萧玄烨只是不想见自己。
回想自己从齐国归来,萧玄烨甚至会答应自己将“金错刀”只用在二人往来书信上,那仿佛是两人之间最隐秘的默契。
可那人的态度却在一夜间骤然转变, 那根夹在二人间名为“信任”上的刺已经完全暴露出来,正等着一个机会剔除。
谢千弦心里清楚, 这根刺不是别的,正是他那门引以为傲的绝技。
要拔除这根刺, 便意味着他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那些他曾为之付出无数血汗, 甚至刻入骨髓的东西。
幼时习练这门绝技, 过程绝非一帆风顺, 安澈素来严厉, 在稷下学宫的那些日夜,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早已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若要就此舍弃,心中怎能不遗憾?
那些年受过的苦, 挨过的累,无一不是真实的,也正是多年来的坚持才铸就了后来的麒麟才子谢千弦。
这些苦难, 既是他来时的路,也是他孤傲的证明,他曾以为,这些是他立于世间的根基,是他与萧玄烨并肩而立的资本,然如今这一切,却成了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障碍。
遗憾不假,可遗憾之下,也藏着一丝他不敢轻易触碰的恐惧。
他竟真的害怕,害怕那个人会永远不再理会自己,害怕自己会永远失去那份来之不易的信任,害怕自己会永远失去留在那个人身边的资格……
可偏偏,他要亲手拔出的那根刺,确确实实是一部分的自己,也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甚至视为生命的存在,可是,若不舍弃,他又该如何面对萧玄烨那冰冷的目光?如何面对那份逐渐崩塌的信任?
最终,抱着一试的心态,他去了将军府,却在街道的拐角处看见了太子的车驾。
许久未见这车驾,他甚至感到一丝恍惚,随即跟了上去,却发现这车驾最终停在了醉心楼,一同下来的除了萧玄烨,还有那西境的王子。
醉心楼,谢千弦曾去过两次,一次是随萧玄烨,一次是来秘密见芈洵,无非两次的结果,都不大好罢了。
但这处烟花之地的特殊,谢千弦却是知道的,这里面的贵客,皆是名门望族,似乎就是专为贵族服务。
有姑娘,有男倌,也是为了满足这些贵人的小兴趣,才有的这处烟花之地,连白日都热闹的很,可见这处的盈利绝不一般。
那萧玄烨怎会带阿里木来这种地方?
上一次来萧玄烨也没做些其他的事,如今却带着旁人来,他心中奇怪,不知怎的就有些不自在,便悄摸着跟了上去。
前次他还能混进去,可这一次,因着太子在此,太子府卫都将门守了起来,他唯恐被楚离夜羽认出,于是绕到后院小倌们歇息的地方,翻了墙进去。
他一身白衣,气质天成,与男倌截然不同,可唯有那张脸,仿佛天生就带着摄人心魄的魅力,微笑时,总带着丝若有似无的挑逗,他从后面绕进去,其余男倌见了,都怕是新招进的新鲜玩意儿。
谢千弦并不在乎他们眼中的敌意,也自觉清高,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只是听老鸨犯难,好像是有个外邦的客人嫌这的姑娘不够美,给他找男人,也觉得差点意思,正难做时,就看见了在角落寻觅的谢千弦。
一袭白衣,清新脱俗,看衣着布料,不是贵人,难道是自己的小倌?
每日都有新的小倌被卖到醉心楼,难道这个就是新来的?
但看着他这气质,还愁不让那外邦人眼前一亮?
“你过来!”老鸨上前点了点谢千弦,看清他的正脸,笑的嘴都合不拢,“终于是买了个稀奇的人回来,就你了!”
谢千弦听得云里雾里,怕她是弄错了,解释道:“我并非...”
“别废话了,留着点脑子想想怎么伺候贵客,今日若是砸了我这招牌,看我回头不收拾你们!”
谢千弦没想到,这四十来岁的女人刁蛮起来还挺有力,一路骂骂咧咧的,扯着他就去了个包间。
但他若真要挣脱,也不是不可,只是途中看见她长长的衣袖滑落,却露出一小截细腻光滑的肌肤…
谢千弦一怔,可看这老鸨的脸,明明已经上了年岁…
那厢房内,阿里木两手边都有着娇嫩的女子伺候着,他却兴致不高。
27/185 首页 上一页 25 26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