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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千弦于是拿着那块玉仔细看了看,又想到白日里的事情,垂着眸问:“殿下日里说,喜欢…”
“是喜欢什么?”
萧玄烨只盯着他手里的玉一言不发,不知究竟是在看那玉,还是在看那腰。
但他自然不会说,那个时候,他想起西境使臣带来的礼物里,有许多西境的饰品,其中不乏许多腰链…
缀着孔雀石的银穗本就该垂在这样的腰际,那个时候,他就想拿一条来挂在这人的腰上。
他收起这些心思,只道:“明日事多,去休息吧。”
暮色一样将相府飞檐浸成泼墨剪影,朱漆大门在身后发出沉重的叹息,惊起檐角栖息的鸟雀,在相府待了一日的裴子尚与韩渊也才出来。
日里与殷闻礼商谈相王一事,双方各执一词,都要让自家国君做大,可此事本是瀛国主动与齐国邦交,齐公又是周氏宗亲,齐之国力也在瀛之上,哪怕瀛君年长,但齐公为大,这是必定的。
双方便又在何处称王起了争执,一个说要在瀛阙京,一个说要在齐临瞿,原本僵持不下,可韩渊中途叫停,出去了一会儿,后来,殷闻礼也出去了,再后来,双方竟就默契的敲定了。
称王,是为向天下宣告战国之霸主地位,便定在了天子脚下,周王畿[3]内。
此刻出了相府,裴子尚可一直没忘心里的疑虑,日里韩渊借口离席时,那瀛相眼底闪过的,分明是猎户看见陷阱落成时的精光。
趁着未与韩渊分开,他忽然问:“左徒大人与瀛相认识?”
韩渊淡然一笑,反问:“上将军何出此言?”
裴子尚停下脚,转身却看着这人笑里藏刀,带着丝探究:“君上顾虑左徒大人性烈,不满与瀛结盟一事,故而让我同左徒大人一道入瀛…”
“如今看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加重了话语中的猜疑,“左徒与瀛相相谈甚欢,倒是君上多虑了?”
这话说的如此明显,韩渊自然听得出,他是怀疑自己和瀛勾结。
但想起在令尹府时,慎闾派去刺杀瀛使的刺客都被裴子尚挡了回来,韩渊轻笑一声,却仍带着恭敬,余晖落进他深不见底的瞳仁,他幽幽问:“那上将军,又收了瀛使,多少的好处?”
裴子尚眉头皱起,显然觉得此言太过荒谬。
如今的齐国之所以能成南方霸主,他裴子尚有不可磨灭的功劳。
现在怀疑他对齐国不忠,岂非是天大的笑话?
韩渊却依旧带着笑意,只是话中的讽刺不减,“上将军既为战将,又岂不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今日战机可让,来日,将军血拼多年打下的江山…”说着,韩渊轻飘飘扫了他一眼,说出了下言,“便也一并,送给瀛人罢了。”
而后,韩渊拂袖离去,裴子尚望着他渐次没入黑暗的背影,耳边仍是他的最后一言。
战机,他自然明白,战国无战事,那就是笑话。
而要想得到一个必胜的战机,又是多千载难逢的事?
将军的仁慈,是要用将士的白骨来换的…
于是他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恨自己不争气,终究被私情左右,可事已至此,也只能默默叹一口气。
再想起韩渊这番说辞,一时间,他对这位忠贞不二的左徒,倒有些猜不透了…
相府之内,送走了这二人,亦再迎来了位客人。
“相邦大人。”沈遇躬身行礼,眼底一片黯淡。
殷闻礼只是轻轻扫他一眼,用盖碗拂去盏中浮沫,这才不紧不慢得回了句:“你这次做的不错。”
“可惜…”沈遇喉间发出沉闷的叹息,却道:“小人以为,相邦让公子璟辞去此次和亲事宜,是为不妥。”
“噔!”
殷闻礼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发出不轻不响的叩击声,让人分不清息怒,却见他漫步绕过了沈遇,转而注视着那轮明月。
沈遇这才继续道:“小人来时,看见大监往太子府的方向去…”
殷闻礼负手而立,虽未出声,眼中精光却愈来愈浓。
“大人近来,似乎太过劳累了。”沈遇眼珠转动,思索着下言,“今上,可就等着相邦松懈呢。”
“呵!”殷闻礼忽然低笑一声,惊散满室暗流,他问:“观花不察其实,赏月不问其阴,不亦谬乎?”
“亏本的买卖,本相可不做。”
……
月色愈发浓烈,映出纱窗上坐起的人影。
一番缠绵后,晏殊顾自坐起,背对着宇文护,弯下腰捡起方才被那疯子扯掉的亵衣,披在肩上,隔绝了背后那道滚烫的落在自己身体上的视线,也盖住了满身的爱痕。
宇文护就侧躺着看着他,晏殊慢条斯理的做着这一切,像是场精心排练过的勾引,处处都透露着不自知的邀请。
想起方才二人未尽的话题,晏殊问:“他真是这么说的?”
宇文护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苏武,但眼下谈情说爱的时候,他可不想晏殊和自己说别的男人。
于是故意拉长语调轻哼一声,邪笑:“晏大人,你总爱和我提起别的男人,是不是不太好啊。”
“和你说正事。”晏殊回过头瞥了他一眼,果然就看到他一脸意犹未尽。
“你还不走?”晏殊没有再看他。
宇文护主动出击,直勾勾盯着他:“你舍得我走?”
晏殊就不回答,感受着自己将将平复下来的呼吸又一次炽热起来,待回过神来时,早已被宇文护拉去了被窝里。
宇文护躺着也不安生,三两下剥去了他刚穿好的亵衣,又自背后把人整个罩在怀里,贪婪的吸着晏殊的气味,方才满意,“那个苏武,我会派人去查的。”
晏殊与他一手交握,看着摇晃在面前的玉扳指,道:“此人得留在我身边。”
确实要留下,苏武看着毫无智谋,但如果与谢千弦有关,他怎么会放一个这样的人在自己身边?
身后的人一听这话,瞬间有些不满,“我把他阉了,再放在你身边。”
晏殊无奈一笑,但慢慢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他若不是坦坦荡荡,我也许知道他是谁送来的。”
“谁?”
晏殊却抽回了原本与他交握的手,缩回被窝里,淡淡道:“明日还要上朝,不说了。”
对于他这番回应,宇文护心中不满,于是用行动回应,膝盖分开晏殊双腿,复又顶入。
同在中原这片星穹下,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昔日醉心楼曾是那样繁华的烟花之地,停业的这几天,人去楼空,芈浔站在高楼之上,倒也不觉得可惜。
有脚步声从背后传来,芈浔转身看去,正是曾受他意扮成老鸨的姑娘。
“小榕。”芈浔对着她淡然一笑,那被唤作小榕的姑娘反倒脚步一滞。
他们做的这些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就算成功,也不见得有几人可以全身而退,为何从芈浔的脸上,却看不见半分惊恐呢?
“先生。”小榕收拾好情绪,“兄长传来消息,一切都准备妥当,但听先生调遣。”
“好,”芈浔把玩着手中折扇,但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心中淌过一丝歉意,只能苦笑一声:“对不住你二人。”
“先生别这么说!”小榕咬紧了牙,“若能送太子殿下归国,我与兄长,万死不辞!”
芈浔拍拍她,依旧云淡风轻,可这一招离心计只能拖延时间,坚持不了太久,好在联军将至邛崃,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最后,他忽道:“醉心楼好几日没开张了,生意…总是要继续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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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改编自明代王阳明《传习录》
[2]来自百度资料
[3] 王畿(jī),是中国古代政治地理概念中的核心术语,从田从戈,本义为武装守卫的耕作区,至西周金文定型为“畿”,《说文解字》释:“天子千里地,以远近言之则言畿也”。
第44章 金剑承祚起惊澜
初冬的暖阳在明政殿中次第燃起, 将铺设在地的舆图映照得如浸血般赤红。
诸位大臣集结于此,相邦殷闻礼横跨一步,手中长杆直指洛邑, 脸上条状的褶皱在晨光中忽明忽暗, 他声线沉闷, 徐徐道:“周室宗庙倾颓, 然旧都洛邑犹存王气, 臣与齐使商定,三日后辰时于洛邑高台行相王礼。”
“此去洛邑,最快还需花上三日路程, 臣以为,君上明日就该起身。”
“洛邑…”瀛君顺势看过去, 洛邑离王都,已不足百里, 事实上, 周室早已无地可封, 所谓王畿, 也只剩下纵横两百余里。
“想起寡人上一次去王畿, 还是先悼公时, 去朝贡周天子,如今再去,却是要称王了…”瀛君玄色深衣上的十二章纹随步履翻涌, 他驻足在斑驳的舆图前,四十年前随悼公入周朝贡的记忆突然鲜活, 他感慨不已,瀛国,也终于要称王了。
上官明瑞面露难色, 略有几分担忧:“互王之事固然重要,只怕君上一走,阙京有大变啊。”
众人皆知,这变数指的就是安陵太子,瀛君的目光扫过那块匍匐在大瀛脚下的小国,冷笑一声:“蕞尔小邦,我老瀛人这些年,难不成亏待了他?”
嘴上骂着,但瀛君心里可不含糊,转身扫过阶下群臣…
相国殷闻礼,太尉许庭辅,御史大夫沈砚辞,奉阳君萧典,太傅上官明瑞,卫尉沈遇和陆长泽,公子璟,最后,是才太子萧玄烨和谢千弦…
瀛君轻笑一声,人倒是都齐全了,于是他走回上坐,一边道:“太子听诏。”
萧玄烨便上前跪下,瀛君手中并无诏书,王礼也没准备什么,只是拿来了一把剑…
一看到那剑,众人无比惊异,尤其是殷闻礼,公子璟前日还为太子被剥权沾沾自喜,今日,瀛君就要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给萧玄烨这样的恩宠!
瀛君从王礼手中接过长剑,来到还跪着的太子面前,萧玄烨虽未抬头,但呼吸早已混乱…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储君,瀛君问:“认得这把剑吗?”
“是…”萧玄烨仍未抬头,但他早透过地砖的倒影看清了这把剑,“瀛公剑。”
“瀛公剑…”瀛君重复着这句话,将剑锋缓缓抽出三寸,寒芒映得他侧脸如覆霜雪。
这柄文公时传下的青铜重器,剑格处饕餮纹已模糊如雾,剑身却仍泛着幽蓝寒光,史书上说,当年先祖文公瀛非子跪在天子脚下受封“公”爵,才成了真正的诸侯。
先人曾抚此剑叹息:“非公室血脉,不可承社稷之重。”
“负此剑者…”瀛君看着此剑历经岁月洗礼,依旧锋利无比,仍能连接起瀛国古今的辉煌与沧桑,最终递至太子面前,说了三个字:“是谓王!”
谢千弦静静看着,他替萧玄烨高兴。
许是这把剑承载的份量太重,像是古往今来,历代先祖的期许都压在了这把剑上,正跨过青史汹涌的洪流,来到萧玄烨的面前。
萧玄烨伸出双手接下瀛公剑,剑鞘入手刹那,仿佛握住了一条沉睡的玄龙。
他嗅到剑鞘深处渗出的铜腥,恍惚看见文公持此剑劈开淆关云雾,孝公剑指武关,献公在邛崃关前筑起瀛国永世的屏障,历代先王的掌纹正透过冰冷的青铜,与他的血脉共振。
他细细看着这把剑,那一刻,从前受的委屈好像都不再重要,亦不再清晰,这不仅是一把剑,也是一个国。
瀛君看他这模样,喉间也有些酸涩,许是自己对他,真的太过严苛了…
“明日起,太子监国,寡人不在,你可得替寡人把家门看好了。”
“是…”
瀛君的手突然落在太子肩头,拍拍他:“别跪着了,快起来。”
说完,目光又落到公子璟身上,笑问:“三郎今年都二十五了,没去过王畿吧?”
说着,也不管人答,接道:“此去洛邑相王,你陪公父去吧。”
萧玄璟听了,立刻露出个笑容:“回来,就该称父王了!”
“哈哈哈!会说话!”
听着这父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谢千弦挂在脸上的笑容动也不动,他真是小看了这位今上,每每叫旁人以为终于要偏向太子了,便再打出一个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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