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是萧玄烨淡淡看了二人一眼,道:“你们也累了,不必在这守着。”
二人应声退下,没了旁人,谢千弦才略有些无奈地微启薄唇,将那勺粥含入口中,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见他喝下了,萧玄烨方才开口,声线却有些疲惫:“宗室不满新法,请了萧氏庶长向大王施压,二人怕是在太庙起了不小的争执…”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庶长回府时,竟当街杀死了百姓。”
“这…”谢千弦有些惊愕,连刚入口的粥香都变得寡淡。
宗室请出庶长施压,本就是火上浇油,萧偃身为宗室族老,竟在此时顶风作案,公然触犯新法,可若是真按新法处置了萧偃,宗室只怕是更不满。
萧玄烨又一勺粥喂了过来,谢千弦下意识地张口接了,心思却全然不在膳食上,他这才喝下一口,又道:“原本民间对新法就多有疑虑观望,我看沈砚辞,颇有借此事立法的意思。”
“沈大人要借此事证明新法刑上大夫,让百姓信服新法,确实是为变法开路…”谢千弦顿了顿,语气凝重:“可宗室到底是王室根基,若是稍有不慎,怕是,适得其反。”
萧玄烨将粥碗轻轻放下,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轻响:“我本以为新法颁布,最先闹起来的,当是老世族,但殷闻礼一连几日称病,连他手下党羽都安分守己,反而是宗室那边闹得沸沸扬扬。”
“他是隔岸观火,盼着宗亲闹呢。”
看他这较真的模样,萧玄烨眼底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丝,他忽然伸手,一把揽过谢千弦的腰身,不容抗拒地将人抱坐到自己坚实的大腿上。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谢千弦身体微微一僵,未及反应,萧玄烨已低头,带着几分宠溺,轻轻咬了下他挺直的鼻尖,喉间溢出愉悦的笑声:“好了,我的军师大人,莫要皱眉,不如赌一赌,看看沈砚辞怎么决定。”
“我看他这泉吟公子,清流门派嫉恶如仇,必当严惩。”
谢千弦亦伸出手指蹭了蹭他的鼻尖,笑着说:“那我赌他暂不对宗室下手,反而要严查萧偃杀人之事。”
“哦?”萧玄烨挑眉,手臂收紧,将怀中人箍得更贴近自己,胸膛相抵,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若我赢了?”
谢千弦眸光流转,那笑意倏地变得幽深,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唇瓣几乎贴着萧玄烨的耳廓,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的魅惑:“那就赏你,我先前不许你用的姿势。”
话音未落,他自己耳根已先烧了起来。
风流被大雪掩盖,厚雪压垮了相府院中,那棵枯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
枯叶落下,很快被新落的白雪覆盖,殷闻礼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杯盖轻拂浮沫,热气氤氲中,他道:“先生以为,沈砚辞敢动宗室么?”
席坐中的白衣书生身旁围着炭火,暖意却未达眼底,眸中一丝寒光闪过,他道:“新法急于向百姓立威,他没得选。”
“宗室闹得越大,于相邦,更有利。”
殷闻礼端详着那书生,只观其样貌,此人身上的气质与他如今的言行格格不入,便问:“本相听闻,麒麟八子,各有千秋,不知诸子百家,先生是何看法?”
“小人从前…”一旁的炭火噼啪炸响,他沉默了一瞬,那短暂的停顿里,仿佛有某种沉重的东西被埋葬,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飘渺的凉薄,像是在告别,接着吐出了三个字:“…尚无为。”
“道家。”殷闻礼微微颔首,“难怪看先生的气质,不像是蛊弄权术之人。”
“时移世易罢了…”那人唇角牵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感慨,只有一种冰冷的认命。
殷闻礼看着他这幅感慨的模样,忽然惊觉,有些角度看过去,这位麒麟才子,有些太过眼熟了…
他试着去回忆那张相似的面庞,可却始终没能窥破,记忆中的那些脸都在岁月里变得模糊不清,这个麒麟才子,像…
大雪下了一天,化雪的日子愈发寒冷,今日,相邦仍旧告病,宗室之中,竟无一人上朝。
大庶长萧偃触犯新法,被廷尉府依照新法押入狱中,不同于瀛王的激进,沈砚辞试图缓解与宗室的关系,还未下判决,但萧偃激起民众,若无表率,新法将永远不能在百姓面前立威立信。
可早已不满的宗室却不会再顾虑他的苦心,庶长入狱,于宗室来说更是莫大的耻辱,今日集体罢朝,便是对新法赤裸裸的宣战。
瀛王气得连呼吸都在震颤,宗室已经将他这个“王”的尊严都架在了火上烤,日前的打压将他们逼到了绝路,萧寤生以为这样,他们就会放弃,可没想到,他们却反过来警告自己,宗室和新法,自己只能选其一。
他眼神扫过空缺的相邦席位,如今这个局面,想必正是这个老东西想看到的。
寒意更甚,廷尉府的诏狱深处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气息和铁锈般的血腥味。
有一白衣书生一身素白裘氅,手持相府信物前来,薛雁回认出这是他举荐的麒麟才子,便让人踏入了关押大庶长萧偃的牢房。
牢房比想象中更宽敞些,但也仅是多了一方矮几和一盆微弱的炭火,萧偃虽身着囚服,发髻微乱,但腰背挺直,那份宗室长者的威严并未因牢狱之灾而稍减半分。
他盘膝坐在草席上,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位手持着相府信物的书生。
萧偃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讽刺:“殷闻礼是想看老夫的笑话,还是指望老夫向那黄口小儿和沈砚辞摇尾乞怜?”
另一人神色平静,并未因这刻薄的言语动怒,之间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带着疏离:“大庶长言重了,相邦抱恙,心系宗室,更忧心国事。
新法施行,朝野震动,相邦以为,宗室乃国之柱石,血脉相连,何苦自相倾轧,令亲者痛,仇者快?
此番遣小人前来,正是想劝说大庶长,或可寻得一条两全之策,平息纷争,保全宗室颜面,亦使新法得以推行。”
“殷闻礼竟扶持新法?”萧偃猛地一拍矮几,震得炭盆火星四溅,他怒目圆睁,“那沈砚辞小儿,拿着鸡毛当令箭,一个贱民,杀了就杀了,他竟敢将老夫下狱!”
“还有萧寤生,他忘了是谁把他扶上的王位!新法?那是要掘我宗室的根基!”
“相邦自己要做缩头乌龟,可别指望着老夫低头,让他死了这条心!”
“告诉殷闻礼,也告诉萧寤生,要么立刻放老夫出去,严惩沈砚辞,废了新法!要么,就等着宗室玉石俱焚!看这江山,他一个姓萧的,坐不坐得稳!”
那人只是静静听着萧偃的咆哮,待他喘息稍定,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大庶长忠心可鉴,然时移世易,新法之立,乃大王与沈大人为强国富民之志,非为一己之私。
世家特权,积弊已深,民怨沸腾,若一味固守,恐非长久之计。相邦之意,是望大庶长能审时度势,暂忍一时之气,待风波稍平,自有转圜余地。”
“强硬对抗,只会让亲者痛,而仇者,”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萧偃:“……快。”
“仇者快?谁是仇者?你吗?还是殷闻礼那个老狐狸?”萧偃嗤笑,眼神如刀刮过那人年轻的面庞,“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老夫?滚回去告诉殷闻礼,他的假仁假义,老夫看透了!”
面前那人眼底那最后一丝伪装的平和终于彻底褪去,寒冰般的冷意弥漫开来,他向前踏了一小步,逼近萧偃,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向他最敏感的神经…
“大庶长此言差矣,相邦为国操劳,岂容轻侮?至于在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深埋的恨意,一字一顿道:“仲叔祖…”
“您当真老眼昏花,认不出故人之子了吗?”
“仲叔祖”三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劈在萧偃的头顶!
萧偃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只有宗室近支的晚辈才会如此称呼自己,难道这个白衣书生,竟是宗室中人?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眼前年轻人的脸,第一次如此仔细,如此惊疑地端详…
这……这张脸!
这张脸分明像极了…
当年那位才华横溢,最终却被相邦和他们这些宗室元老为了扶持萧寤生上位,联手逼得自尽于幽宫的…
瀛宣公,萧虔!
“你……你……!”萧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瞬间变得无比艰难,他指着面前那人,手指剧烈颤抖,脸色由愤怒的涨红转为骇然的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成言。
一个尘封多年,被视为禁忌的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喊出来…
而对面那人只是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恨意和复仇的快意。
他微微俯身,凑近萧偃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埋葬了太久的身份:“当年九死一生逃走的那个孩子,回来了。”
“轰——!”
萧偃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萧虔的儿子,他竟然没死!
若是萧虔不是死于谋反之乱,今日坐在瀛王的宝座上的,应当是,眼前这个少年…
对当年旧事的恐惧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萧偃彻底淹没,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幽宫中那个绝望的身影,更看到了眼前这张酷似其父的脸孔上,那刻骨铭心的恨意!
“呃……呃啊——!”萧偃猛地捂住胸口,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眼前那个白衣。
他伸出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了两下,仿佛想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推开那张噩梦般的脸。
下一刻,他肥胖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轰然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那双曾经威严的眼睛,此刻圆睁着,满是惊骇,死死地“望”着牢房低矮潮湿的顶棚,仿佛在质问苍天。
炭盆里的火苗跳跃了一下,映照着那书生冰冷却毫无波澜的侧脸。
他静静地看着地上已然气绝的萧偃,眼中翻涌的恨意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早已不姓萧,只愿做那山野间一缕无名清风,可所有人都在逼他回来,有的人啊,他甚至以死相逼…
逼他放弃他追求的道,逼他想起他早已放下的恨,逼他背负不该背负的人命。将他从那片清净之地生生拖拽回来。
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身份已露,血仇未雪。
炭火的微光在他幽潭般的眸子里跳跃了一下,这盘棋,从此刻起,才真正开始。
从诏狱出来,他却迎面碰见了一个人…
谢千弦。
两位麒麟才子遥遥相望,一个立于阶上,一个站在阶下。
“大师兄…”谢千弦认出了那张脸。
唐驹却没能听得见这一声呼唤。
-----------------------
作者有话说:[1]出自《鬼谷子》
(掀开稷下学宫的秘密,有人期待咩[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70章 会逢仇局意难平
夜幕沉沉落下, 窗外的天穹染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蓝,长街尽头,孩童嬉闹的脆响遥遥传来, 更衬得客栈厢房内一片死寂。
炭盆里, 一块木炭骤然“噼啪”炸裂, 火星四溅, 唤回了谢千弦的思绪。
他将视线放回到面前这个正在斟茶的人, 二人无言良久,他不明白唐驹为何会出现在瀛国,今日本是要去会一会那位老庶长, 他如何也想不到会遇见唐驹。
记忆里的大师兄,总是洒脱不羁的, 可如今,两人重逢到现在, 他甚至没有露出过一个笑容。
终究, 谢千弦扛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喉头滚动了一下, 声音干涩地打破僵局, 问:“师兄, 怎么会在这里?”
唐驹轻抿了一口茶,却未抬眼看他,杯中碧茶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将他的脸倒映得扭曲不堪,他盯着那晃动的倒影, 仿佛那是个陌生人,半晌,他忽然说:“我早就看见了你。”
他的目光终于从扭曲的倒影上移开, 却并未看向谢千弦,而是投向更幽深的夜色,声音更低,也更沉:“二师弟被车裂的那一天,我也在场。”
谢千弦的呼吸都在那一刻震颤了一下,因为他清楚地听出了唐驹话语中的责怪之意,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深的愧疚和隐痛。
“师兄…”他的声音艰涩地挤出来,也渐渐弱了下去,“是因为怪我,所以没有来找我?”
“没有来找你,”唐驹终于抬起头正视着谢千弦,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有近乎悲悯的叹息,更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决绝,“是因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沉重:“我还不想逼你。”
谢千弦一怔,心里无端浮起不详的预感,追问:“师兄,要做什么?”
65/185 首页 上一页 63 64 65 66 67 6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