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因如此,才让有心之人借金错刀行构陷之事!”萧玄烨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眼神却锐利如剑,迎向父亲的目光,“若臣真有如此谋逆之心,岂会愚蠢到此种地步?岂非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哦?” 瀛王从喉间挤出一声冷笑,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冷的椅上,冕旒阴影下的眼神更加深不可测,“你的意思是,有人模仿了你的字迹?模仿得足以乱真,骗过御史台,骗过寡人的眼睛?”
“正是!” 萧玄烨斩钉截铁。
“是谁!”瀛王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向前探身,目光如炬,不容许任何闪躲,“告诉寡人,这瀛国天下,除了你萧玄烨,还有谁……能写出金错刀?!说出他的名字!”
“是…”萧玄烨说不下去,声音被强行锁在喉咙里,是谁呢?
是李寒之啊……
看着太子欲言又止,脸色变幻不定却终究吐不出一个字的模样,瀛王眼中的失望与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连呜咽的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父子二人压抑的呼吸在死寂中搏斗。
“是我!”
一声清越却决绝的呼喊猝然从殿外传来,殿门被推开,谢千弦逆着殿外惨白的光走了进来。
他脸色平静,并无一丝慌乱,步履甚至称得上从容,无视了殿内森然的威压,也无视了瀛王陡然转厉的目光,径直走到殿中,在萧玄烨不可置信却渐渐逼红的目光中来到他身侧,端正地跪下。
那一刻,萧玄烨已经明白了。
昨夜,这个人说,他想离开,自己不愿放他走,他便要用这样的方式,献祭他这根扎在父子二人心间上的刺。
“回大王,”谢千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殿内的死寂,“此令,非太子殿下所书,乃是…小人伪造。”
瀛王冰冷的视线如刀刮过他的脸:“伪造?太子这门书道堪称绝技,你能写到以假乱真的地步,看来太子,真是没少教你啊。”
说着,瀛王的眼缝危险地半眯起来,片刻间却好生端详着这个白衣书生,昔日文试时只觉得此人惊才绝艳,是个不世出的大才,留在太子身边定是大有作用,却不想养虎为患,把他拨给太子,可不是让他蛊惑储君,染上污点的。
太子从前何等恭顺,可从未做过忤逆君父的事,更何谈现在,萧玄烨可是摆出一副甘愿放弃太子之位的姿态在护着这个人。
“李寒之,”瀛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洞穿人心的审视,“你莫不是,想替太子顶罪吧?”
谢千弦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上首的君王,那双曾盛满风流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是一片无波无澜的死水,只余下尘埃落定后的解脱与坦然。
“小人…姓李。”他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家父,李建中!”
“轰!”
瀛王不可置信地看向跪在阶下的二人,李建中的庶子?!
这个名字已经多久没有出现过了?昔日李建中因一份通敌叛国的书信被赤九族,太子萧玄烨,可是监刑人!
想到此处,瀛王霍然起身,冕旒玉珠狂乱碰撞着,他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杀意,厉鬼般的目光死死钉在太子脸上,质问:“太子!当初是你亲自率军查抄李府!是你亲自监斩!你放过这漏网之鱼,竟还将此人藏匿在太子府,意欲何为?!”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每一步,都是死局。
萧玄烨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他看向身旁跪着的谢千弦,那人依旧挺直着背脊,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得近乎圣洁,仿佛早已准备好迎接这一刻。
可他明明早已经承认他不是李寒之,如今却将旧事重提,究竟是在骗自己,还是要用他的命,为自己斩断最后的牵连?
巨大的痛楚瞬间攫住了萧玄烨的心脏,谢千弦没有看他,只是对着瀛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担:“小人并非漏网之鱼,小人乃是庶子,李氏族谱之上并无小人名讳,太子当初奉诏命行事,并无不妥,至于后来…”
他深吸一口气,却并非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可笑,“如大王想的一样,确实是小人蛊惑了殿下。”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我盼着太子日后成为瀛王,能将李氏封邑还于我,可新法却将旧地全部缴纳,小人不满。”
“这才借殿下之名想…推翻今上。”
“一切罪责,皆在罪人一身,伪造文书,是为泄私愤,报复当初灭门之仇,隐匿身份,潜入太子府,亦是为伺机而动,太子殿下…”他再次顿住,目光终于转向身旁几乎僵硬的萧玄烨,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片坚冰般的决绝,“毫不知情。”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瀛王怒极反笑,声音却冷得掉渣,“好一个毫不知情!来人!”
殿门轰然洞开,如狼似虎的禁卫应声而入。
“不!”萧玄烨喉中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鸣,他目眦欲裂,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瀛王,嘶声力竭地吼着:“他不是李寒之,他根本就不是!”
“那他是谁!”瀛王亦嘶吼着回应,看着自己儿子这副模样,他心中怒其太过软弱,却也期盼着他能在此刻败下阵来,或是他的这份固执,这份坚持,能在此刻真正让他放弃什么。
“他是…”萧玄烨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扼住咽喉,他是谁呢?
他猛然惊醒,自己唤他李寒之,可他究竟是谁?
看他滞住,瀛王鹰眼眯起,欲逼他最后一把,扬声道:“都站着干什么!”
“还不快把这个逆贼押下去!”
“诺!”
将士应声而动,一左一右,毫不留情地架起了谢千弦,萧玄烨猛地想要上前,却被侍卫拦住,嘴里还胡乱喊着:“放开他!”
就在谢千弦被带离萧玄烨身畔的瞬间,萧玄烨不顾一切地挣脱了侍卫的阻拦,猛地扑过去,死死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又仿佛想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寒之……”萧玄烨的声音嘶哑破碎,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谢千弦平静无波的桃花眼,那眼底深处,有太多汹涌澎湃却来不及诉说的情意,有太多刻骨铭心的过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绝望的低吼,带着泣血的颤抖:“不行…”
谢千弦被他抓着,被迫停下被拖拽的脚步,他终于转回头,看向萧玄烨那双被泪水浸透,写满痛楚和哀求的眼眸,他平静如水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是深不见底的悲伤,是无言的诀别,更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决绝。
“殿下,七郎…”他轻轻唤道,唇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试图拼凑出那个曾让萧玄烨无比眷恋的笑容,可那笑意终究只在破碎的边缘勉强成型,他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吐出几个字,像羽毛拂过,却重于千钧:“让我走吧。”
萧玄烨挣扎着摇头,泪水夺眶而出,他双眼红得可怕,“你也要…弃我而去?”
那声音里,是孩童被遗弃的恐慌和无助…
谢千弦看着他,眼神里中,温柔与痛楚交织着,他用近乎玩笑的语气,带着最后一丝宠溺低语:“你赶我走的那次,我在等你来找我…”
他微微停顿,仿佛用尽最后的气力,留下一个虚幻的承诺,“这次,也一样…”
“我会回来的。”
侍卫猛地发力,强行掰开了萧玄烨死死抓住谢千弦的手,那分离的力道,仿佛硬生生扯断了他最后的体面。
他猛然跪地,在冰冷的地砖上砸出重响,近乎哀求:“请父王开恩,臣要和他一起走!”
父王…
瀛王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
太子从前鲜少唤自己公父,称王之后,也几乎不曾从他嘴里听到“父王”,今日这一声久违的,还带着孺慕与哀求的“父王”,实则,是太子在用父子情分来央求自己。
瀛王一面痛心,却不得不将他逼上绝路,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君王的冷酷与暴怒,嘶声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个逆贼带走!”
“寒之!”萧玄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却被冲上来的将士死死摁住,眼睁睁看着谢千弦被毫不留情地带走,一步步远离他的世界……风雪卷着那人的衣袂,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是…我的人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萧玄烨几乎将脸埋进了地里,一声声隐忍到极致的哽咽冲破了一直以来的坚守。
他忽然抬起头,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脸上泪痕狼藉,眼中却爆发出近乎毁灭的疯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是我!”
听到这两个字,瀛王却好似松了一口气,随后,萧玄烨高傲也强硬地挣脱了束缚,他站起身,泪痕在脸上尚未干涸,在惨淡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但他站立的姿态,却将储君的尊严与骄傲展现得淋漓尽致,仿佛要将这最后的体面燃尽。
“这封信……”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他承认:“是我写的。”
随后,萧玄烨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隔绝了生死的殿门,眼中所有的悲痛,疯狂和绝望,在瞬间化为一片死寂的虚无,紧接着,他抬手,伸向自己头顶那象征着储君之位,也沉重无比的玉冠。
那一瞬间,瀛王的目光竟也是错愕的,这虽是他想要的结果,可当这一幕真正摆在自己面前,他还是感到不可置信。
人人都说,这太子之位,是他萧玄烨的命啊……
萧玄烨脱冠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决绝,仿佛是在告诉瀛王,告诉天下人,这一次,无人能再夺走属于他的。
手指终于触碰到那根冰冷的玉簪,而后猛地一扯!
“哐当——!”
清脆又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响,那顶象征着权力和嫡系的尊严,他半生隐忍苦守的太子之位,如同被丢弃的敝履,滚落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玉簪迸裂,最终沾满尘埃,光华尽失……
萧玄烨看也没看地上的冠冕一眼,他缓缓抬起脸,望向高踞上首却错愕的瀛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空洞的平静,声音纵然带着哽咽的沙哑,却清晰地响彻大殿…
“这太子之位…”他似乎惨笑了一下,泪水顺着滑进嘴角,尝到一片苦涩咸腥,他说:“我不要了。”
告诉已经不在的萧玄稷,你的东西,我不要了…
他微微停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那风雪深处被拖走的身影,最终化为一句重逾千斤的宣告:“我用它,换他。”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瀛王脸上的震怒彻底凝固了……
萧玄烨不再言语,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刚才那扇隔绝了他所有希望的殿门,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万念俱灰的孤绝。
殿内,只余下那顶滚落尘埃的冠冕,证明着一个储君为了一个人,亲手埋葬了自己毕生所求的凄绝与悲凉。
殿外,风雪更急了,明日,废储的消息将昭告天下。
-----------------------
作者有话说:今天之所以这么迟是因为,很笨的我实习结束后开着小电驴回去,结果跟着导航走迷路了[爆哭][爆哭]五公里绕了一个半小时才回到宿舍!!另外就是,因为实习的地方下班很晚,原先的九点钟更新可能来不及,以后就变成十点半更新叭[可怜][可怜]
第79章 子衿劫错骨中刃
牢狱深处, 渗骨的寒意比殿外的风雪更甚,木头霉腐的气息在阴湿的牢狱里愈发浓烈,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谢千弦正靠坐在冰冷的石墙下。
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到此处, 那双曾风流含笑的桃花眼紧闭着, 长睫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
忽有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曳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狱卒惶恐的低语传来, 谢千弦并未睁眼,直到那熟悉的气息带着一身风雪裹挟了他,最后驻足在自己的牢门前。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又被狱卒迅速从外面锁上,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谢千弦终于睁开了眼, 萧玄烨就站在那里。
褪去了储君的玉冠,他脸上泪痕已干, 留下冰冷的痕迹, 那双黑到发紫的眼眸正贪婪地凝视着自己, 恨不能要将自己的形影刻入骨髓, 带进地狱。
“七郎…”谢千弦不敢相信, 可这一幕却在他意料之中, 只是与瀛王一样,当这一幕真正摆在面前时,还是会震惊。
谢千弦看着他, 强装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眼底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痛楚与愧疚。他动了动嘴唇, 声音轻得像叹息:“真的值得吗…”
萧玄烨却忽然笑了,那笑容破碎却带着奇异的光彩,他用力将谢千弦的手拉得更近, 近乎偏执地抵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疯狂擂动的心跳。
74/185 首页 上一页 72 73 74 75 76 7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