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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庭辅眼神微凝:“代相好眼力,此人,乃是武状元陆长泽,是块璞玉。”
沈砚辞颔首,目光依旧锁在陆长泽身上,仿佛丈量着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剑:“璞玉当琢。”
说着,他不再望向那里,缓步向前,声音低沉下去,几乎被呼啸的山风吞没,却又字字如重锤敲在许庭辅心上…
“太尉大人,敢问新法砥柱,撑起的是什么?”
许庭辅一滞,他从前看不起这寒门出身的清流士子,可此人如今已位及代相,行事却依旧我行我素,不与权贵共舞,但从这一点来看,此人风骨,确实可敬。
沉思中,他答:“…瀛国的未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砚辞嘴角爬上一抹欣慰的笑意,“然砥柱之下,暗流汹涌,宗室余烬未冷,相邦门客如狼,其心叵测,其行诡谲…”
沈砚辞顿住,侧首,清冽的目光如寒星般直视许庭辅,穿透对方眼底的警惕,问:“若遇那倾覆社稷,倒转乾坤的滔天巨浪……何处寻砥柱?何处需利刃?”
山风卷过营门,发出呜咽般的尖啸,许庭辅在那一瞬间清醒不少,有两个字几乎是在瞬间窜入了他脑中…政变!
一场足以颠覆王权的政变早已初现端倪,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告诫自己骊山大营的刀兵,需时刻枕戈待旦,以备那山崩地裂,乾坤倒悬之不虞!
“代相之意…在下,明白了。”许庭辅的声音沉如埋于冻土下的磐石,他用力按了按腰间的佩剑,目光扫过营中林立的戈矛,闪烁着兵器冰冷的战火。
火影摇曳,触不可及…
暖阁炭火哔剥的声音回荡在相府西苑,暖意却丝毫透不进唐驹的心。
他枯坐案前,那张写着“越王欲召瀛太子入质”的密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指尖,更灼烧着他的神魂。
安澈多年来试图将自己“拨回正轨”的谆谆教诲和萧寤生长剑上淋漓的鲜血,与萧玄烨,这位自己素未谋面却有血缘之亲的兄弟身上那抛弃一切,近乎癫狂的“痴”与“舍”,在唐驹脑中疯狂撕扯…
那不顾一切的炽热,像一根针,将入不入地悬在他复仇画卷中那片名为“无为”的薄纱上。
安澈昔日言语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最后一丝动摇,萧玄烨知情,便是虚伪,若不知情,那那人的那份“痴”,便成了照见他唐驹一生执念荒诞的明镜…
“舍筏登岸……呵,原来岸在仇雠之处?”一声沙哑的低语在死寂的暖阁中回荡,带着自嘲的苦涩。
那一瞬间,他问自己,若按原来的计划行事,最终,自己以萧氏子孙的名义站到萧寤生的面前,以推翻在这战国尚有一席之地的瀛国本身为代价,自己究竟要证明什么?
唐驹深深叹了口气,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从来回答不出,或许是他多年意愿从不在此,又或许这份执念并没有蔓延到颠覆自己所有的地步,可此刻,却有一句话清晰地萦绕在脑海…
我要证明,我的存在…
他霍然起身,来到殷闻礼的书房,彼时,殷闻礼正对着窗外一株枯死的虬枝出神,唐驹的到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见过相邦。”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毫无起伏,“小人偶得密报,干系社稷存亡,不敢不报。”
“讲。”殷闻礼转过身,老辣的目光如探针般刺向唐驹。
“越王,”唐驹的声音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向要害,“欲召瀛国太子,入越为质!”
“瀛太子?!”殷闻礼敲击的手指骤然僵停,电光石火间,无数碎片在他那深如寒潭的脑海中疯狂串联。
金错刀案发时机之巧,萧玄烨自投罗网般的认罪,废储诏书下达得有如此迅捷,更何况中宫之位空悬至今,怎么突然就要立后?
他以为,是萧玄烨与李寒之的私情被撞破,立后之举乃是瀛王对萧玄烨的逼探,甚至金错刀一案也是如此,可如今却说,原来,他萧寤生早就知道,越王有此等要求!
废了萧玄烨,那奉越王之意入越为质的是谁?
只能是…
“哈哈…”殷闻礼怒极反笑,一股彻骨的寒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直透心底最深处。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自己正得意洋洋地站在这张巨网中央,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是那执网之人,却不料自己才是那网中待捕的猎物。
“好…好一个萧寤生!好一个,将计就计!”殷闻礼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被彻底愚弄的狂怒,更有一种棋逢对手却惨遭碾压的亢奋。
他向来看不起萧寤生,若无自己的扶持,他怎么可能坐得上瀛王的宝座?
可自己竟看走了眼,自萧玄烨被立为太子这十多年,瀛王对他不闻不问,众人都道太子不得君父赏识…
殷闻礼不禁笑出声来,萧寤生他,赏识得紧!
他废黜亲子,非是惩戒,而是献祭,立后固本,非是情深,而是筑巢,这一切,都是为了此刻!
为了能在越使踏足瀛土之前,借自己这把刀,替他扫清所有障碍!
被彻底利用的屈辱和灭顶之灾的恐惧,如同两只巨手死死扼住了殷闻礼的咽喉,更深的,是一种被君王彻底背叛、视为弃子的心死。
“休想!”殷闻礼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名贵的紫檀木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眼中燃烧起玉石俱焚的疯狂,倘若萧寤生真要在此时立公子璟为太子,那他势必要掀了这棋盘,将这局死棋,搅个天翻地覆!
他可以废当年的瀛宣公,也可以在今日,废了萧寤生!
“来人!”他厉声喝道,“立刻密请奉阳君过府!”
半个时辰后,奉阳君萧典裹挟着一身寒气踏入书房,面色阴沉如铁,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焦虑与惊疑。
殷闻礼挥退所有耳目,亲自落下沉重的门闩,书房内光线骤然昏暗,只剩下炭盆里幽幽跳动的暗红色火苗。
不等他开口,奉阳君先道:“相邦可知,连坐制的法令颁布后,原李建中封邑的庶民已经闹上了御史台,要求废太子…一人做事,一人当。”
殷闻礼细细品味着这句话,似乎又端详着什么,随后掷地有声吐出一个字:“妙。”
“奉阳君,”殷闻礼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枯草中穿行,带着诡异的平静和致命的蛊惑,“你我…皆在他人囊中矣。”
“越王欲诏瀛太子入质,奉阳君猜猜,大王在此时立后,又废储,他想干什么?”
血淋淋的真相被剥开,奉阳君的脸色由阴沉转为死灰,最后定格在一种失血的惨白。
欲盖弥彰,请君入瓮!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发白,眼中翻腾着惊涛骇浪,惊骇于瀛王布局之深,手段之狠绝,也愤怒于宗室被当作棋子肆意玩弄…
“大王的谋划,竟在此处…”萧典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怨毒和濒死的寒意,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若大王明日真要立公子璟为太子,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你我!”殷闻礼猛地逼近一步,身体前倾,昏暗的光线下,他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质问:“是引颈就戮,坐等屠刀落下,还是,拼死一搏,挣个鱼死网破?”
随着话音落下,他摊开的手掌猛地攥紧成拳,骨节爆响,如同捏碎了最后的幻想,“萧寤生,他已不配为王。”
“趁他清洗未竟,趁越使未至,你我联手,废黜萧寤生这个弑兄窃国的罪人,拥立公子璟为王!”
“那…萧玄烨呢?”
殷闻礼后退一步,徐徐道:“新法,不是已经定了他的罪?他同沈砚辞,那些闹事的庶民一样,是新法的祭品!”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如同垂死者最后的挣扎。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入墨黑,铅云低垂,连风声都消失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典死死盯着案几上那簇幽暗跳动的火苗,瞳孔中仿佛映出了宗庙坍塌,宫阶染血的景象。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沉重得令人窒息,虽说他早已决定,若是萧寤生执意保全新法,他必要依附相邦才能存活,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还是会心悸。
终于,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缓缓闭上,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被孤狼濒死时反扑般的狠厉与决绝所取代。
若败了,那今日推行的连坐制,将会狠狠反扑到自己的身上,他可以涉险,却必须把萧虞摘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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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出自《商君书》
(咦,这章怎么没有小情侣?因为是剧情比较重要啦[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81章 丘霜啮尽父子恩
御史台前的哭嚎与风雪, 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弥漫在肃穆压抑的太极殿内。
空中凝结着无形的寒冰,比殿外呼啸的残雪更刺骨, 百官垂首, 无人敢轻易言语, 唯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那燎原野火般蔓延的民怨冲击着上首脸色阴沉的国君, 太庙令率先出列, 声线中还参杂着压抑的愤怒与惶恐:“启禀大王,新法连坐之制颁行未久,乡野震动, 民情汹汹。
御史台前,早已聚集数百闾左贫民, 哭告连坐之苛,恳请大王收回成命, 或宽宥无辜牵连者!长此以往, 恐生民变!”
他话音落下, 殿内更是落针可闻, 新法的残酷早已从冰冷的条文化作了宫墙外活生生的悲鸣。
就在这时, 廷尉薛雁回踏前一步, 声音割开了殿内的沉寂:“大王,民怨沸腾,其根源何在?臣以为, 非新法之苛,乃有罪未惩之故!”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 直刺御座之侧,仿佛穿透了无形的帷幕,“金错刀一案, 主谋虽已废储,然其罪昭彰,祸乱朝纲,动摇国本!新法是为使民‘莫敢私,国无隐奸’,收‘禁奸止过’之,然法不行于首恶,何以服众?何以安民?”
他猛地提高声调,字字如重锤击鼓:“臣请大王,依新法连坐之制,立诛叛贼萧玄烨!此案余孽,亦当连坐!如此,刑上大夫,则民怨自息,奸邪自戢!御史台前之哀嚎,亦可立止!”
“诛萧玄烨”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殿宇,不少官员骇然抬头,脸色煞白,薛雁回此举,不仅是要萧玄烨的命,更是要将新法最酷烈的一面撕裂开来,假为新法立威之名,而行斩断转圜余地之实。
御座之上,瀛王萧寤生的面容隐在十二旒玉藻之后,看不清神情,唯有冕旒微微晃动,沉默持续了令人窒息的数息后,他才缓缓开口,声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廷尉所言,法理昭然。”
他微微一顿,那平静的语气下仿佛蕴含着国君威严的压迫,让薛雁回咄咄逼人的气势都为之一滞,“然,立后大典在即,此乃国之大礼,关乎社稷福祉,祖宗神灵皆在注视,此时行诛戮之事,尤其所诛者乃寡人亲子,岂非大不祥?冲撞吉礼,恐惹天怒,非社稷之福。”
他微微侧首,目光似乎扫过垂帘之后的方向,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新法行于天下,旨在固国本,安黎庶,萧玄烨之罪,自有国法裁量,然其生死,亦当合于天时人情。”
“立后之前,不宜见血光,此事,容后再议。”
不等薛雁回再言,也不给群臣更多揣测的时间,萧寤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至于国本,不可久悬!寡人心意已决…”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终落在公子萧玄璟身上,“册立公子璟为太子!三日后,吉日良辰,太子册立大典与王后册封大典,一并举行!”
……
“册立公子璟为太子!三日后与封后大典同举!”薛雁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着殷闻礼哭诉。
殷闻礼低垂的眼睑猛地一抬,袖中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来了!萧寤生果然要在此刻,在越使即将到来的前夕,完成他保全萧玄烨的最终布局!
他眼中寒芒爆闪,那玉石俱焚的念头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奉阳君萧典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随即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他强自镇定,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殷闻礼,寻求那孤注一掷的答案。
而殷闻礼浑浊的眼里慢慢聚起精光,殿内死寂的可怕,半晌,他骤然开口:“册后大典,要在萧氏世族的太庙庸城举行,届时阙京兵力空虚,正是夺下瀛宫的大好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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