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听着浅淡,但薛璟就是觉得听出了一丝嗔怪,于是坐在床边,将那本佛经塞回他手中,一手把玩着那蓝色络子,笑道:“怎的,还不能过来了?”
柳常安抿唇:“当然不是......”
薛璟将那络子摆在面前,问道:“他们都在外头打络子,你怎么不一块儿去,反而一人躲在这儿?”
柳常安从手拢里拿出一只手,去接那络子,仔细看过后才道:“床上暖和。这......该不会是满满打的吧?”
听他那基本笃定的语气,薛璟笑道:“你倒是清楚。你说,我堂堂将军府大少爷,带着这么个络子,合不合适?”
柳常安不明白他的意思,面露疑惑地抬头看去,就听薛璟又道:“你再给我打一个好看点的,我才好拿得出手。”
柳常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还嫌弃上了,回头满满知道了一定要找你哭去。再说了,打络子是姑娘家的事情,怎的让我打?”
“谁说的?”薛璟反驳道,“南星也打着的呢。”
柳常安笑着正要驳斥,可话还没说出口,就先咳了几声。
薛璟赶紧抬手摸了摸他脸颊:“怎么还真么冰?受凉了?药又没喝了?”
柳常安暗自蹭了那温柔的手指几下:“没,天冷了本就容易咳。年关了,不能喝药,得过了十五才能再喝回去。”
习俗如此,不然接下去一整年怕是都得浸在药罐子里。
薛璟皱眉,伸手拢了拢他的大氅:“那就多穿点。不如,来年在屋里建个地龙,这样冬日你好过些。”
柳常安摇头:“没事,那秦大夫医术不错,才两副药就好了不少,说不准,再喝上一段时日,这身子就好了。”
那倒也是。
薛璟点点头,又道:“那你这几日按他开的方子,多吃些温补的东西。若不咳了,上元我带你去看灯!”
柳常安心下泛起暖意,抬眸看向薛璟。
那眼中盈不住的宠溺爱意让他几乎要情不自禁地拥上去。
可惜,这些爱意,并非是给自己的。
他克制住心中同时汹涌而来的喜悦和酸楚,敛眸笑了笑:“上元那日......我应了尹平侯的帖子......”
薛璟一听,整个人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直愣愣地看着柳常安,似乎要再等他给一个回复。
柳常安不敢看他,垂眸道:“他早就递了帖子,约了那日……”
“那我还去年十五就同你约好了呢!”
薛璟紧握拳头,忍不住拔高几分音量。
柳常安尴尬地看向他,见那脸上满溢着失望和气愤,心中一滞,立刻拉了他袖子道:“他那日在琉璃巷的浮华院设宴,用过晚膳,我便同你一道去看灯,可好?”
薛璟听他软声让步,不好再高声争辩,直将唇抿成一条直线,冷着脸看向别处。
柳常安见他不理自己,扯着他衣袖道:“我、我帮你打络子,你别生气了可好?”
薛璟还是偏头不看他。
“那、我帮你打十个络子?你别生气了……”
他敛眸,声音越发小了下去,带着些鼻音,似哭腔一般,听得薛璟心头一软。
他梗着脖子道:“我要十个做什么?满身带着出门还遭人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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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这破屏幕又出了些问题,还没修好又发出去了[爆哭][爆哭]
守岁小剧场
回府后,一家人围坐在火盆旁守岁。
福伯沏好茶水,又端来一个漂亮的红漆食盒,打开后,里头整齐地码着六个漂亮的梅花酥。
薛璟眼睛一亮,满心欢喜地想伸手拿一个,就见他爹比他快了几分,已经抽走了一个最好看的递给他娘:“来,夫人快尝尝!”
他满眼震惊地看着他娘将本该属于他的梅花酥放在嘴里,朱唇轻启后,发出诱人脆响。
另一边,薛宁州也伸手抽走了一块:“我也尝尝!”
这夯货吃得极快,就着茶水,几口就将那梅花酥咽了下去。
“好吃!”
薛青山一听,又拿起一块,递给福伯:“阿福!你也吃!”
随后自己也拿起了一块往嘴里塞。
薛璟震惊地看着盒中仅剩的两块梅花酥,不敢再多等,赶紧先伸手拿了一块塞在嘴里,又将另一块拿在手上,口齿不清地掩饰道:“我去给你们拿多些点心来......”
随后转身出堂,去了库房。
在天寒地冻的院中,他气得直跺脚。
啊——!
他的——梅花酥——!
第111章 万俟
得到络子的承诺, 薛璟心情稍霁,可还是有些起伏。
冷静下来细想,那些贵胄本就喜爱在上元时节大宴宾客, 柳常安去赴宴本无可厚非。
可他竟为此拒了自己看灯的邀约,让他心中愤懑之余, 还升起了一丝无措。
他似乎从未遭过柳云霁的拒绝,也从未想过,竟会遭他拒绝。
可他......
凭什么认为, 往后的柳常安事事皆能遂他所愿?
此前的柳常安像极了一只被风雨摧残的小狸奴, 被他抱入自家疗伤后便一直安静乖巧地跟在他身旁,几乎任何时候侧目都能见到。
他习惯了那抹温暖的身影, 甚至从未想过,待他伤痛好全后, 也可能受着高墙外沙沙作响的摇曳树影吸引,一跃离开他的这方天地,徒留他一人守着空荡院落独怅惘。
他也并非没想要给他打造一副精致的笼子,好让那小狸奴再离不开。
可他终究是舍不得。
唉……
难怪世间多痴男怨女, 情爱真是磨人之物。
这次的相聚不太惬意, 薛璟叮嘱几句后, 便先带书言回了府中。
烦心事又多了一桩, 让他日日面沉如水, 除了日常往来,便都待在书房中抄写那份名录。
直至上元那日,用过晚膳, 他才带着些期许,换了身雀头黛的锦袍,套上一件乌金大氅, 临出门前,又去库中翻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白玉珏,塞入怀中。
他和薛宁州一同驱车,按之前同柳常安说好的,先去乔府接上圆圆满满,才往琉璃巷去。
两个小家伙今日穿得依旧喜庆,扎好髻的头上还编着红色络子。
这大概是乔素娟替他们打的,看上去整齐精巧,不像满满给他的那枚一般歪七扭八。
薛宁州心性孩子气,深得小孩欢心,抱着两个小团子绘声绘色地讲话本,将两人逗得咯咯直笑,争着从袖中掏出几个编的扭曲的各色络子,要给他系上。
这夯货倒是不挑,真就任他们给系在衣襟和腰带处,还似勋章般摇晃几下。
薛璟看着这和乐融融的几人,原本沉闷的心情好了不少。
今日.......
是他第一次从荣洛那处接回柳常安。
这一世竟在那个草包处吃瘪,令他心中实难痛快。
尤其是他站在浮华院旁,看见正从别处前来赶场的杨锦逸时,脸更是黑得堪比锅底。
方脸大耳的杨家少爷红光满面,正与他人谈笑,一转头便看见如门神一般恶狠狠盯着他的薛璟,吓得差点往后瘫去,在一旁家丁的搀扶下才缓过来。
他看了看薛璟,又看了看金碧辉煌的浮华院,突然一抖肩膀,甩开身旁家丁,背手抬头,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笑道:“没想到,薛小将军也会来这浮华院,这英雄,也还是难过美人关啊。怎么,小将军可要杨某帮忙挑些可人的姑娘?哦!少年也是可以的!”
不远处在逗两个小孩儿玩的薛宁州闻声,气得想要回嘴,被薛璟瞪了一眼,示意他带着两个孩子先往别处去。
薛宁州只好气哼哼地牵着两个豆丁走远。
薛璟这才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一番杨锦逸被锦衣华服紧紧包裹的浑圆身子,道:“杨公子最近愈发宽厚了些,不知这身皮子是不是跟着松了?”
杨锦逸被他冰冷的语气冻得抖了一抖,随即怒上心头,也跟着冷笑起来:“薛公子与其有这闲工夫关怀我,不如多操心操心你那位文曲星吧?你猜猜,他在这浮华院中,能干些什么?是美人在怀,还是……怀纳尊客?”
他说完,面上便吊起不怀好意的油滑笑意,尤其在见到薛璟愈发黑沉的面色时,那双眼睛都要被面上扬起的肉给挤成两道弯弯的缝隙。
“唉,这柳云霁也真是的,以前装着一副贞洁清高模样,如今不还是上赶着巴结权贵?这可不值得薛小将军孤守在此,不如,同我一道进去快活?”
薛璟没再说话,憋了一口气,眸色森寒地盯着他。
这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一定撕烂这混账的嘴。
杨锦逸见他一副想杀人却不得不忍着的模样,笑得见牙不见眼,迈着大步领着身后一众人等往院里头走去。
四周人流往来纷扰依旧,薛璟一个人在萧索寒风中站在路旁,看着满街通明的灯火,捏着拳头,紧咬牙关。
这混账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想听。
可偏偏每个字都如将击穿残破鼓面的隆隆鼓槌一般,直击他心脏,让他胸口生疼。
他当然知道柳常安不是那样的人,但每每想起他前世与荣洛的亲密关系,就觉得心被紧揪成了一团模糊血肉。
再想到这人今日竟将荣洛放在自己之前,更觉心中醋意滔天,连冬日温暖灯火也觉刺目异常。
也不知呆站了多久,他才恍然听耳边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昭行?”
柳常安见时间差不多,寻了借口起身离席,准备去往与薛璟约定的那处摊贩。
若是晚了,这人怕是又要闹脾气。
可他这才走到浮华院门前,就看见在旁侧冷风中如劲松孤立的薛璟。
风将这人发丝吹乱了几缕,刚毅面庞上满是怔然。
柳常安赶紧快步上前走到他身边,从装了暖手炉子的手拢中抽出一只手,扯了扯那玄色大氅。
薛璟这才回过神,撇头看见是他,冻得有些麻木的脸上努力扯出一丝笑。
柳常安见他这样,心中难受,怵眉道:“怎么了?怎的站在风口处?”
他想像薛璟平时那样伸手摸他面颊一般安慰一番,可手才刚抬起,又缩了回去。
此处人多眼杂,怕要给这人徒增口舌是非。
柳常安赶紧拉着他离开浮华院,到了附近一处僻静巷道,才从薛璟大氅中拉出他的手。
那平日总是温暖的大手竟有些冰凉,拳头紧紧抟在一起。
柳常安将手抚上那紧握的双拳,将其轻轻打开,才发现那指节上的白色并不是冻得,而是握过了劲儿,连满是薄茧的手掌上,都嵌了一排弯月一般的指甲形状。
他赶忙心疼地摸了摸那排指甲印,又将手拢里的炉子掏出来,捂在薛璟手中,再伸手将他两只大手拢紧。
两只白皙修长的手,有些执拗地想将大上一圈、肤色深上许多的两只刚劲铁掌包裹其中,看上去颇有些滑稽。
薛璟见他想将自己双手捂热的着急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紧涩也随之散去许多。
他反手将柳常安的两手握在一掌中,又将炉子塞回他手中:“没事,不冷。”
柳常安见他面上渐渐漾起笑意,才放下心来:“那也不能站在风里,怎的不在摊子上等我?”
平日里多是他被薛璟斥声,这话说得不太有底气,反带着几声嗔怪。
薛璟没回话,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还稍凑上前,在他肩头脖颈处嗅了嗅,随后满意道:“嗯,今日倒是没喝酒。”
柳常安面上一红,小声道:“答应了你不会再随意饮酒的。”
薛璟面上的坚冰这才彻底融解,眼中也带了笑意,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走,我们去看灯。”
两人走回人潮汹涌的主巷道,一路往此前猜灯谜的那处摊贩去。
薛宁州正站在摊前,手执一张字条,皱眉探向身边的一位穿着朱颜罗裳的姑娘。
圆圆满满站在他两侧,揪着他衣摆,正抬头同他一般,皱着小脸看将过去。
那姑娘以扇遮面,瞧了那纸条一眼,凑近薛宁州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就见薛宁州立刻笑嘻嘻地举着那纸条,去寻摊主换灯。
“蒋姑娘也来了。”薛璟带着柳常安上前打了个招呼。
蒋知盈见了二人,赶忙行礼。
“诶,你们怎么才来!快快快!多猜几个灯谜,给小鬼头们换灯!”
薛宁州火急火燎地跑回来,将手上换到的灯递给圆圆满满。
圆圆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才不是小鬼头!”
薛宁州薅了把他的脑袋,根本不理会他的控诉,又抓过一张纸条,继续向蒋知盈套谜底。
不用动脑子就能拿奖品,感觉真好!
薛璟见这如鹈鹕渔翁的两人,不由得又皱起眉,心下叹息。
前世的这个上元过后,薛宁州入了兵马司。
可才过不久,便被诬奸杀了蒋知盈。
薛璟笃信,自家这夯货,无论如何也不是能干出这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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