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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府的车架上,卫风穿了一身暗色棉袍。
黑包袱包裹的断影刀就放在一旁,上头还系了一枚红色络子,大概是那日他见锦翠在打的那枚。
这家伙倒也知道随俗,让他周身那一片阴沉多少添了分喜庆。
薛璟送柳常安和圆圆满满上了车,让卫风先驱车驶离。
看着辘辘远行的马车,他心中还有些不太舒爽。
这次他难得没送柳常安回去。
不知为何,自从江南回京后,他与柳常安似乎不如以前处得多了。
接下去,他去了南城卫,怕是更要聚少离多。
心中惆怅,回府后,薛璟将那块黑白相间的暖玉拿在手中,提着络子,爱不释手地盘了许久,才洗漱睡下。
翌日,便是兄弟二人入职的日子。
薛宁州去了城东的兵马司,同一样塞入此司的柳二抬头不见低头见。
薛璟则去了南城卫,也同他爹一般,日日五更起,快马半个多时辰出城上值,放值后,又半个多时辰,策马回到小院。
柳常安会等他回来用膳。
有时,这会让他有一种二人已成家的恍惚感。
如此日夜来回,他无法时时盯着薛宁州,只能偶尔回府时,反复叮嘱他,平日无事便待在差房,不要随意出去走动,更不要靠近东市的一家迎福客栈。
前世的蒋知盈,就是死在这客栈里。
薛宁州听着他不明原因的千交万代,耳朵都要磨起茧,烦得满口答应。
薛璟见他如此靠不住的模样,便暗中差家中护卫每日两人轮流在兵马司附盯人。
二月上旬过,离前世遭难的日子越来越近。
薛璟特地差锦翠去蒋府告知蒋知盈,近日城中有恶人劫道,万万不要出门。
当然这名头用的是薛二少爷。
蒋知盈谢了薛二少爷的挂念,连连答应。
以防万一,薛璟甚至还派人去蒋府门前守着,一旦发现任何动静,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拦下。
如此,只要让这二人都远离那间该死的客栈,前世之事,应当就不会发生。
二月二十三,五更时分,薛璟策马往卫所去,只是一路心绪不宁。
这日偏生他要当值,左右换不得岗。
可这日,就是前世薛宁州的忌日。
是以他将书言留在城中,去看顾薛宁州,打算到卫所后,尽快解决今日事务,早些回城去寻那夯货。
但未至午时,今日去盯着薛宁州的府卫匆忙寻到南城卫,报说二少爷竟往那迎福客栈去了!
第113章 知盈
薛璟一听, 手中正记着粮帐的笔“啪”的一声掉在案上,砸出个大大墨点。
他明明已经千交代万交代,这夯货怎的还去了那客栈?!
蒋知盈不是应当待在府中吗?!
难不成是因别的什么事被引到那客栈去了?
他还没想明白, 身子却自发地让身边人帮忙告了假,往马厩跑去。
来不及质问府卫为何没将人看住, 他就已经策马往京城疾驰而去。
这两年他们一家难得过上团聚日子,让他好久不曾忆起家破人亡的那种痛楚。
前世,他与薛宁州相聚甚少, 回京时, 弟弟已经葬下。
他看着那灰石墓碑,更多的是麻木, 心底只作他也许是在某不知名处过着愉悦日子。
如今事情就在眼前,他实在害怕, 届时要亲眼见到那具残破身躯。
他手中马鞭舞得越发地快,持令策马入城,直奔东市。
待到了迎福客栈时,里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看热闹的百姓们被兵马司的人挡在堂中。
薛璟拨开人群, 持着令牌, 往喧嚣的源头走去。
待他急得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到了一处被几名官兵围着的天字院落时, 就见薛宁州昂首挺胸, 正对着一个兵马司的上峰说着什么。
书墨正挡在他身前,一旁还有个薛家府卫正执着刀,随时备着架势。
一旁的地上, 跪着衣裳不整、被五花大绑、还堵了嘴的柳二。
“虽说他是兵马司的人,可这不是司内事务,怎能就这么将人带回自行发落?”
薛宁州一语说得铿锵有力, 还带着些说书先生拍案的气势,他尚未踏入院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面前那位上峰脸色铁青,小声道:“柳含章好歹是同侪,这事闹将出去,兵马司面上也无光!你到底懂不懂?!”
薛宁州撇撇嘴,哼了一声,明明得着理,却带着几分小无赖的模样,翻了个白眼道:“我只懂,天子犯法都要与庶民同罪。柳含章拿着俸禄,犯了事,自然该交由大理寺管。”
“你——!”
那上峰指着薛宁州怒道,但还没“你”完,就见薛璟黑着脸走进院中,便又指向薛璟问道,“你是何人?!兵马司办事,闲杂人等统统退开!”
“大哥!你怎么来了?!”
薛宁州见他,眼睛一亮,底气更足,就差跳了起来,同那上峰呛声道:“什么闲杂人等!他是我家大哥!”
那上峰怒喝:“你爹来了也是闲杂人等!还不给我——”
薛璟见弟弟无事,这才平复方才慌乱的心绪,抱胸靠在门边,打断他的话:“听说兵马司打算姑息养奸?不知兵部的大人们是否知晓?”
那上峰警惕地看着他,反驳道:“血口喷人!兵马司将人带回,自会处罚!”
“那敢问王大人,柳含章所犯何事?将如何处罚?”薛璟盯着他,面无表情地道。
眼前这王洪,他可记得清楚。
前世他想去寻薛宁州身死原因,找过这人。
这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声称亲眼见醉酒的薛宁州与蒋家姑娘尸身在一张床上,字字句句都在泣柳含章识人不淑,害了未婚妻子。
如今柳含章已被绑缚在地,他又想私下解决此事,大约是准备替他脱罪。
王洪吞吞吐吐道:“此事......尚未查明......”
“既然尚未查明,不就更该交由大理寺?”
薛宁州在一旁继续呛道,“更何况,这不要脸的东西到底想干什么,明眼人一清二楚!”
他喊完这句,瞥了一眼屋门,怕被外头人听见,凑到薛璟身边小声道:“哥你不知道,这污糟玩意儿,骗了蒋姑娘来此,还欲行不轨!我进屋的时候,还有一个人正往窗外跑,可惜没抓着!”
!
果然还是蒋知盈?!
他不是专门遣了府卫守在蒋府大门处,为何还让她离府?
“如何骗的?人现在如何?”
他满心疑惑,小声问道。
“人应该是中了药,被我‘咔——!’”他比划了一个手刀,继续道,“现在里头昏睡着。”
他看了看一旁的王洪,趴在薛璟肩头悄声耳语:“我方才让书言偷偷先离开,去寻蒋家人了。”
薛璟倒是没想到,这家伙虽看上去夯,但却有几分心眼子,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薛宁州赶紧拍开他的手,理了理头发,重新恢复刚才那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对着王洪。
这人方才想要强行将柳二带走,但被薛宁州和薛家府卫拦下,强行争论。
如今来了个黑脸阎王,再想将人带走,怕是更难了。
他还没想出其他招,外头便传来一阵喧闹。
一队持刀卫士开道,大理寺卿许怀博踱步而入。
此案本不需许怀博亲自前来。
但今日朝中依旧于削军一事争论不休,直至午时才下朝。
草草用了早膳,又因三司会审一事,与御史台大夫蒋承德商谈许久,待二人一出宫门不久,就看见薛家大小子的书童匆忙跑来,告知于东市迎福客栈出了案子。
偏巧,这时蒋家管家带着一众护院婢子也匆匆赶来,见了蒋承德直哭。
蒋家人小声耳语后,就见蒋承德面色大变,急忙将书言拉到一旁,细问案情。
书言当然说不出什么详尽,于是蒋承德这才拉上许怀博,一道来了迎福客栈。
跟在后头的蒋承德入了院子,看见跪在地上挣扎的柳二,又回想方才管家说的女儿受辱,一时气冲天灵盖,抬脚便踹。
薛宁州见蒋家来了人,赶紧将屋门开了一条缝,让婢子们入内如给蒋知盈收拾。
很快,屋内便传来一阵“呜呜”哭声。
蒋承德听得两眼发黑,就要向下倒去。
薛宁州赶紧上前扶住他,道:“无事无事!蒋大人放心!那混账还未来得及行事便被撞破,蒋姑娘无甚大碍,就是......就是中了药,昏睡过去而已!”
他可不敢说,是自己敲晕的。
蒋承德双眼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扯出一个生硬的笑,道了两声“好”,随即转向许怀博,就要跪地。
许怀博受不起一位年长同侪的大礼,赶忙将他扶起。
蒋承德双手抱拳,哽咽道:“此子若不伏法,蒋某人誓不甘休!还请大理卿明察此事,还小女一个公道!”
许怀博自然答应。
很快,院中一众人等,连同客栈掌柜伙计,均被带入大理寺。
蒋知盈和一同遭难的侍女则被带回蒋府,稍后由大理寺上门询问。
只是,审讯时,柳二一口咬定,他此前未曾想到蒋家会捧高踩低退他婚约,因此早与蒋姑娘苟合。
这次亦是接到蒋知盈的一方情诗绣帕,才到这客栈赴约。他与蒋知盈乃情投意合,并无害人之意。
偏巧,他衣襟中真就藏了方绣帕,拿给蒋家一对,确似蒋知盈字迹。
而蒋知盈至日入时分醒后,得知这些,几欲寻死,无论如何询问,只是哭嚎着不发一语。
此事便卡在了当下。
薛璟依旧在琢磨此事。
为此他问了薛宁州,为何今日要去迎福客栈。
薛宁州解释,他原本只在司衙附近巡视,但突然跑来一人,火急火燎同他说,迎福客栈要出人命案子。
他原本不信,细问之下,才觉得这人说的姑娘极像蒋府千金。
多少是个熟人,他就抱着万一的想法去了那客栈。
初时那客栈掌柜和伙计还要阻拦,他便觉得必有蹊跷,亮出佩刀,直闯那人说的天字院落,果然抓了柳含章的现行。
这话听得薛璟背脊出了一阵冷汗。
“是什么人?你可还记得长相?!”
怎会有人能提前知晓柳含章要犯事,甚至连哪间客栈的哪个院落都清清楚楚?!
难不成是柳二派人引薛宁州自投罗网?
可薛宁州此时一问三不知:“就几句话的功夫,谁能记得长相?”
薛璟气急,拍了一下他脑袋:“你连何人都不知晓就敢擅闯?!万一是害你的陷阱该怎么办?”
若他没猜错,前世与柳二交好的薛宁州,定然就是在柳含章犯事后,被骗至那客栈,成了替死鬼。
可细想来,前后似乎又有哪里不对,只是一时想不明白。
薛宁州摸着受痛的脑袋,气鼓鼓道:“可我好歹入了兵马司,遇事当然该挺身而出啊!再说了,你总么总觉得我无用,我还配着刀呢!
薛璟气急,心道:你前世配着刀也无用。
而蒋知盈那处还是一团迷糊。
他带着薛宁州到了蒋府门前,寻到那两名盯梢府卫,问后才知,今日蒋知盈根本未出大门。
如此,便只能是往后门去的。
可明明应了会好好待在府中,为何还要偷摸外出?
他可不信,蒋家千金真会与柳二有何牵扯。
为了弄清此事,他将薛宁州推至蒋府门前,要他叩门求见。
“凭什么要我去?!”
薛宁州扒着扯他领子的铁手,死活不愿。
“你同她说得上话。”
“你、你不也同她熟识!”
见薛宁州挣扎个不停,薛璟只好冷声道:“你若不帮这个忙,她恐怕活不过今晚。”
薛宁州一头雾水:“这、这两厢有何关系?”
“她如今这幅样子,若不找个说得上话的,如何让她安心倾诉?你可别忘了,你也说了,当时,屋内还有另一人,从窗户跑了。”
薛璟松开他的领子,替他整了整衣襟,一副“我无所谓”的模样:“你想想,你是未见那人模样,但蒋知盈必定见着了。若这人想脱罪,你猜他会如何?”
“杀人灭口?!”
薛宁州惊呼出声,立刻上前叩响铜门环。
得到的回复自然是小姐谁也不见。
薛宁州急得将刚才他哥那翻猜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蒋府管家这才赶紧将两兄弟请进门,忧心忡忡地去报了自家老爷。
站在蒋知盈闺房门前,能清楚地听见里头的哭泣。
“唉,小女已哭了近一个时辰了......”
蒋承德今日将女儿接回府后,又赶回去上值,心力交瘁,尽显疲态,“今日多亏两位薛家公子,不然,我家小女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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