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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一睁眼,看见的就是他哥那张扭曲的脸。
虽然还是一副看似峻挺的冷脸,但明显挂上了关怀和愧疚。
薛宁州刚才的义愤填膺一下散得无影无踪,心中只剩万千的委屈。
他瘪着嘴,刚想开口,发现眼泪已经挂在眼角,要掉不掉。
薛璟叹了口气,交代书墨:“你先扶他回斋舍休息,我去膳堂给他弄点吃的。”
书墨赶紧点点头,扶着薛宁州往回走。
薛宁州原本兄弟阋墙的盘算一下土崩瓦解,满心觉得“我哥还是疼我的”。
可这书院是不能待的,他得趁机顺杆爬,说服他哥让他回家。
他一边在不甚清醒的脑袋里盘算着,一边在书墨的搀扶下缓慢挪动。
没一会儿,两个同窗走过他身边,见他行动迟缓,搭话道:“薛二公子,看你身体似乎抱恙,要紧吗?”
说话的卢湛文看上去文质彬彬,面露几分真切的忧色。
薛宁州脑中上不得台面的各种思绪被他瞬间打断,硬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不要紧、不要紧!”
卢湛文见他一瘸一拐,上前伸手扶住他另一只手:“我扶你一同回去吧。”
薛宁州有了另一处借力,走得更轻松些,便没拒绝。
旁边高瘦的齐达衡道:“薛二公子,听说昨日你是同柳云霁一起来的书院,怎的,他没同你说课业的事吗?怎会忘了写了?”
一听他哪壶不开提哪壶,薛宁州嘴一瘪,脸立刻垮了下来。
昨日他满心都是对念书的抗拒和对他哥那一脚的八卦,哪儿会注意什么规训课业?
左右自己是受委屈的那个,权当他没说过。
于是他摇了摇头。
齐达衡颇有些不平:“哼,柳云霁此人自视甚高,向来不屑与我们这些普通生徒为伍,怕是对你敷衍了事。”
薛宁州倒是没觉得柳常安敷衍,大抵是受了他哥的恩,他都能明显感觉到那人清冷外表下的殷勤。
不过他听出这人对柳常安的不待见,他对柳常安也没有多喜欢,这次他被罚,柳常安多少也有些责任,因此也懒得替他辩驳。
倒是卢湛文替他辩解道:“许是忙忘记了。”
齐达衡冷哼一声,又道:“那他怎么独独将课业告知薛大少爷,偏巧漏了二少爷?”
听他这么问,薛宁州的脸更垮了。
这倒是实话。
他哥今晨可是实打实地交了那两百字的。
这家伙,悄悄把课业告诉了他哥,却没告知他,害他丢了大面吃了大苦。
也是个恶人!
这两个合起伙来蒙他,都是恶人!
见他脸色微变,卢湛文赶紧道:“许是他请薛大少爷转告,但薛大少碰上什么事情耽搁了。”
薛宁州郁闷,能有其他什么事情耽搁?
他也就昨日中午去见了那个姓江的,其他时间都在一起不是?
齐达衡道:“希望如此,就怕他受柳云霁影响,置兄弟于不顾。”
卢湛文道:“怎么会,听说薛家两兄弟关系极好,可不能这样诋毁……”
正在气头上的薛宁州听了这话冷哼一声,那两人一时识趣地不再言语。
说话间,几人便到了斋舍。两人将薛宁州送进屋,又关心安慰了几句,便告辞了。
薛璟提着食盒刚准备进门,就见两个生面孔从薛宁州的屋中离开。
“那俩谁?”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问道。
薛宁州被挑起来的怒火还未消,梗着脖子撇过头,重重地“哼”了一声,还狠狠瞪了眼跟在他身后的柳常安。
柳常安此时的愧疚不比薛璟少,毕竟他昨夜陪着薛璟练字时,可是一点都没想起薛宁州。
他正要开口,却见薛璟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离开。
毕竟是兄弟间的事,他也不好掺和,只能先回自己屋去。
薛璟把门关上,看向书墨。
书墨虽然平时都跟薛宁州一块胡闹,但心里门儿清。
刚才他一路听着,觉得那个长得像竹竿的齐达衡明里暗里似乎想要挑拨些什么。
这种事情,他在下人堆里见得多了。
他也不傻,他与主子俱荣俱损,而主子跟大少爷俱荣俱损,他必然不能让他们兄弟失和,便将刚才路上几人的对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学了一番。
末了又对薛宁州劝道:“想来大少爷肯定不是故意忘了告知课业的,主子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薛宁州见自家书童都不站在自己这边,气急,卷起桌上一本书就往书墨身上打去:“这怎么能不往心里去?换你你试试?!”
书墨一边假嚎一边道:“哎哟!我不也陪你挨罚了吗?!”
薛璟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他俩闹了一会儿,才道:“昨夜我也是很晚才知道有课业一回事,本想告诉你,但你已经睡下了。”
“我想着,就算把你薅起来,你应该也没力气写,反正都是要挨罚,不如干脆让你多睡会儿。”
“那不还是你的错?谁让你昨日下午把我折腾成那样的?!”
薛宁州壮着胆子理直气壮地道。
“我不管!我要跟娘亲告状!我不要在书院待着了!我要回家!”
他心中的委屈一股脑全炸了出来,像是过年被炮仗炸了屁股似地跳脚。
“别胡闹。”薛璟心有愧疚,也不好语气太严厉。
这就给了薛宁州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见他哥没凶他,他干脆把无赖劲儿使了出来:“我不管!就是你的错!这破书我不念了!我要回家!什么破骑射,我也不练了!我要回家!”
他重重将手上那本书“啪”一声砸在桌上。
那响声不算大,但连同那句“破骑射不练了”一起,如同一声炸雷般炸在薛璟的耳边,将他努力绷着的神经“啪”一声给炸断了。
第35章 探路
薛璟额角青筋暴起, 抬手一把揪住薛宁州的衣领,将他往床上一掼,黑着脸, 两眼冷冷地瞪着他。
还没等他开口,腾空而起的薛宁州背上一痛, 刚才那股上头的赖劲儿就已经全散了,张嘴哇哇大叫:“错了错了!哥我错了!”
据他以往经验,不管错哪儿, 先认错再说。
果然, 见他怂了,薛璟很快松了手上的劲儿, 站起身拍了拍双手:“还闹吗?”
宁州摇头。
“还回家吗?”
宁州摇头。
“骑射练不练?”
宁州想摇头,但顿了顿, 还是含泪点头。
薛璟上前揪着他领子一把把他拉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恢复了之前那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昨日是哥的不是,今日哥帮你补课业。”
这个所谓的补课业, 其实主要是补受罚的那部分。
栖霞书院中, 未完成课业的生徒, 第二日除了本该完成的那两百字外, 还得补上前一日未完成的两百字, 此外再罚上两百字。
也就是说,今日薛宁州统共得写六百字。
这也是为什么方才他极力想要耍赖回家的原因。
六百字!
他虽然书看得多,但一年到头, 除了给他哥的简短家书,他连拜帖都懒得自己写。
这六百字能赶上他大半年写的份量了。
这会儿听他哥说能帮他补课业,他一下又支棱起来。
“当真?!帮我补多少?!”
薛璟看着他欣喜的眼神, 十分犹豫。
若帮他写一百字,似乎太过杯水车薪。
可他自己也还有那劳什子两百字要完成。
看他一脸为难,薛宁州气道:“我还是不是你弟弟?!”
薛璟咬牙道:“我帮你写一百五。”
“不行!一共六百呢!”
“我自己还有两百呢!”
两人在讨价还价中最后定下了两百字。
如此,两人今日各写四百,很公平。
下午的课程是棋与画,两兄弟自然不会去,午休后便留在斋舍里写字。
而柳常安也破天荒地告了假,掰了一小块檀香,和南星带着薛璟送到严家的那包茶叶,一起去了薛宁州屋里。
原本狭小的屋子满满当当地挤了六个人,幸而有檀香袅袅,茶香幽幽,安抚了薛家两兄弟烦躁的情绪。
这两兄弟此时为了尽快写完那几百个字,运笔也不讲章法,字都丑到了一块。
当然,再丑也有人能分出高低。
薛璟看着薛宁州手中那一页页比自己写得还难看的鬼画符,心中顿时生出了些自豪感——
他这段时间练字可真不算白费。
而柳常安则靠在薛璟床尾的小几上看书。
他以前无事时便练字,如今他桌上有一大叠纸能拿去交差。
相比去课室见那些阴阳怪气的同窗,他更愿意与薛家兄弟待在一处。
他也曾希望能与自己弟弟如此毫无嫌隙地嬉闹学习,只可惜从记事起,两人间从未有过如此温馨。
虽然知道自己在此不过只是个外人,但他不介意假装自己也是这温馨中的一份子。
更何况,看着这两兄弟抓耳挠腮的样子,实在也是有趣。
薛家两兄弟喝喝茶、写写字,时不时还拌拌嘴,渐渐地也觉得手里和心里都不那么烦躁了。
薛宁州甚至又沉浸曾经读过的话本角色中,想象自己是个圣手书生,手中大开大合仙风道骨地写下满纸狗爬。
不到申时正,两人的四百字陆陆续续写完,只剩书墨还在跟剩下的两百多字较劲,正求着书言帮忙。
晚膳过后,薛璟拉着夯货一起听柳常安讲了两页书,便让他早些睡下。
书院清苦,除了立志挑灯苦读考功名的一些生徒外,大部分人都早早熄灯睡下,以便第二日能早起上晨课。
戌时末,没剩两间斋舍还留有灯火。
薛璟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见周围几乎已经没了动静,起来翻身上了房梁。
他与许怀琛约了明日在琉璃巷见面,今日没了课业烦心,他打算先去探一下路。
他轻手轻脚地在书言仰慕的目光中挪开瓦片,随后借着力,顺着繁茂的枝叶爬到了屋旁的一棵大树上,再顺着相交的枝干,一路往西北去。
这个方向正巧要路过后园。
此时的后园空无一人,只余虫鸣。
一路没遇见什么阻碍,他很快就到了书院山墙的边缘。
过了院墙,他从树上跳下,发现落脚处竟正好是那日江元恒带他看的那地洞出口。
这家伙打洞可真会挑地方,这处正好是往琉璃巷最近的一处院墙。
看来有不少同窗都从这个地洞偷溜出来过,洞前方的杂草明显没有别处高,隐约还能看见一条被踩出的小径。
薛璟打开火折子,将火光调至自己堪堪能看间周围轮廓的大小,沿着小径往山下去。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树影间开始有错落灯火闪现。
再拐过一个弯,坡面上的树木低矮了不少,露出了坡下璀璨如繁星的灯火。
薛璟在坡面上往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不远处,有一座五层高楼,整座楼流光华彩,挂满了灯火,远看去竟显出剔透晶莹——这是因为楼上灯火皆是通透的琉璃灯。
这就是城北大名鼎鼎的琉璃塔,琉璃巷也是因此而得名。
当然,琉璃塔不是塔,是一座楼。
早年大衍国力极盛时,受不少藩国进贡,因此特地建了此楼招待贡臣。
后来,藩国来的商人们多在此处聚集,开设商铺酒肆青楼赌馆,将琉璃巷变成了与南边的盈月舫齐名的销金窟。
他只消下了这个坡,从暗处隐入往来不绝的人群,往琉璃塔的方向走,很快便能到和许怀琛约见的地点。
不过他今日不必去。
探完路,薛璟也不打算多留,转身回书院,心中嗤笑。
山上昏黑静谧,都是苦读的学子,山下辉煌喧闹,皆是享乐的权贵。
两者看上去似乎毫不相干,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许将来某一日,山上的某位学子平步青云,便会成为山下某个挥金如土的恩客。
这事屡见不鲜,不然前世面对胡余劫掠边境,威胁西境三州时,朝中也不会多为和谈之声。
以柳常安为首的那群权臣,以国库空虚为由,拒拨军饷。
而国库的钱,都在那群贪官手中,日日夜夜地在这些歌舞升平之地如流水般泄地。
薛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原来,大衍早已千疮百孔,并非他一个武将在沙场拼杀就能挽救的。
可笑的是,前世他至死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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