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时我投奔于他,同他说了柳府阴私,求他想办法帮帮少爷。后来,他也不知如何谋了份在柳府的差事,偶尔帮忙打点一些。那茶壶和药包就是他去帮忙查出来的。”
薛璟眯起眼睛,尝试辨别她话中真假。这妇人上回也提到过侄子,只不过遮遮掩掩地不愿多说,今日怎么倒豆一般都说了?
锦翠见薛璟满脸不信,羞赧道:“公子,不是我有意要瞒你……我、我是真不知道其中详细。许多事情,阿风也不同我细说。”
她叹了口气,想了想又道:“我除了做些绣品外,平日主要靠浆洗为生。附近的平升坊是奴婢最大的主顾,因此跟那管事王钱相熟。”
“昨日阿风突然回来,让我告诉王钱,欠债的张老六在栖霞书院,我自然照做。到昨晚,王钱跑来谢我,我还没缓过劲儿来,阿风又跑回来,让我赶紧收拾东西,说今日就出远门。”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估摸着是他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我这一去,怕是……难有再回来的日子了。奴婢一条贱命不足惜,就是记挂着夫人的仇。还求公子成全!”
她说着说着,又扑通跪在了薛璟面前。
薛璟正听得起劲,还在思考他说的这些与马崇明那拨人可能的关联,被她这一下猛地打断,不耐烦抬手让文武二人把她给拖了起来。
“那你这侄子,现下去了哪里?”
锦翠摇摇头:“除了在柳府做些工外,他总不告诉我他的营生,奴婢也不知......”
她神色懵懂真诚,但刚被京兆尹阴了一把的薛璟十分警惕,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这侄子也不知跑的哪门子江湖,好生厉害。我就在这儿等着问他些事,翠姨只管收拾就是。”
锦翠闻言,也没办法,点了点头,忽地又问道:“公子......您喊我‘翠姨’,可是我家少爷知道了......”
薛璟摆摆手:“他什么都不知道。”
有了这话,锦翠便放心地开始继续收拾,似乎真没有将薛璟当做威胁。
看来,这妇人行事只是受人指使,真要弄清楚,还得查一查他这侄子的底儿。
薛璟婉拒了锦翠翻出一个破陶碗给他盛水的好意,靠在窗边,透过缝隙往外张望。
窗外偶尔路过几个行人,皆面色麻木身形瘦削,拖着脚步走过土路时,带起一片低扬的尘土,让整个破锣巷显得灰扑扑的。
没多久,一阵劲风扫过,带着与这破落巷子全然不同的利落生机,停在了破棚屋的门前。
那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发现有些异样,将手中的长条包袱握得紧了一些,谨慎地拉开门后,快速闪入门内。
他一入门就将门板拉好,看似随手地将那长包袱握在胸前。
此人面相虽憨厚,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萧杀之气,目光如鹰视狼顾般,警惕地盯着窗边的薛璟几人。
文武二人立刻挡在面前,双手把紧了刀剑。
见气氛顿时剑拔弩张,锦翠赶紧停下手中动作,上前拦在来人面前:“阿风,这是我同你说过的薛公子,不是坏人!”
阿风点点头,但眼中的警惕和手中紧握的长条包袱并未让步。
“薛公子到这种地方,有何贵干?”
这人声音冷肃,虽言辞听着谦恭,却不带任何感情,冷冷地盯着薛璟。
而薛璟在这人刚进门的时候,就惊得站起身。
一瞬间,他脑中庞杂纷乱的信息搅成了一锅粥,让他又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人他认识,而且算得上颇为“熟悉”。
前世的柳常安舞袖弄权,得罪的人不在少数,更有不少人开出重金买他首级。
他一个文弱书生能避过各种险境、活得比他还久,除了老谋深算外,还有一个极重要的助力,就是这个人称“断影刀”的卫风。
这人算得上是柳常安的影卫,平时几乎不露面,只在关键时期,一击止敌,再一击制敌。
薛璟虽未同他交过手,但曾见过他替柳常安护驾,出刀狠辣又精准,薛璟还曾感慨,这人若是投军,必然有所建树。
他曾以为,这个卫风是尹平侯斥重金替柳常安寻的江湖客,可如今尹平侯连个影都还没有,这家伙就跳了出来,怕是同尹平侯无甚关系,反倒是乔家的旧时恩荫。
如果这个卫风,前世是因幼时乔家恩赐才守着柳常安,那这一世,应该也没有道理与柳常安作对才是。
“你......昨日从何得知张老六在栖霞书院的?”
对于这些猜测,薛璟暂时还把不准,只能回到自己来此地的初衷——看看这姑侄二人究竟是敌是友。
卫风盯着薛璟,半天没有回话。
锦翠见状,扯了扯他衣袖:“薛公子是个好人!”
卫风依旧没作声,又盯着薛璟看了一会儿,才冷冷道:“你派人查我们。”
上次他不在家,事后听说他姨母被薛璟派人押了回来,还缴了那套唯一可用作证据的茶壶,他就心下激愤。如今正面相见,自然觉得不对付。
薛璟大方地点点头:“柳常安连续遭难,你们又藏头露尾的,我自然要查清楚你们是否与柳家背后之人有所勾结。”
“连续遭难?!”
锦翠闻言大吃一惊,“我家少爷到底是遭了多少难?!”
卫风将锦翠扶到床边坐下:“姨母,您别多问,知道的越少越好。”
锦翠满脸忧愁地看向薛璟。
她只知道柳常安被二房迫害,而薛璟闯了柳府,将他带出火坑,哪里知道她家少爷究竟遭了什么难。
薛璟见她如此,也不好多说,装作没看见她的眼神,继续带着质问看向卫风。
卫风又沉默了半晌,似乎想通了什么,才答道:“昨日我在柳家后院做工,听京兆府的人上门问话提起的。”
薛璟点点头,倒也合理。
“你找柜坊管事破了那些人的局,估计很快会有人通过王钱查到你们身上。”
薛璟给他铺了个台阶,但卫风压根没理他,又沉默不语。
薛璟深吸一口气,有点想骂人。
乔家人养出来的男儿都是不长嘴的?
在他快要破功骂人前,卫风没理他刚才的言语,竟自说自话起来:“昨日夜里,柳二夫人派了人去书院报信。那人从书院下来后去了趟京兆府。府衙有护院,我没能听到他们说什么,但想必是在密谋恶事。”
他顿了顿,似乎这才想起薛璟刚才的问话:“京兆府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们得即刻离开。”
说完,他冲着薛璟点点头,似乎表示言尽于此,随后背起床上的包袱,扶起锦翠就要走。
突然,他又冒出一句:“张老六死了。”
言罢继续往门外走去。
薛璟震惊于他一脸镇静的跳脱,转头看向也一脸愕然的锦翠。
不过两人惊异不同。
锦翠是因突然得了张老六死讯。
早已知其死讯的薛璟则是因为……
“他说话一直这样吗?”
他疑惑地向锦翠问道。
-----------------------
作者有话说:这里卫风设定性格如此,不知道后面薛卫两人的对话会不会有些乱,如果觉得逻辑有问题,或者看不懂的地方,请务必告诉我哈[可怜][可怜]
*能猜出这个卫风前面在哪里出现过吗[坏笑]非常非常边角的地方,下一章会提~
*不知道是不是系统bug,今天突然回复不了评论[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57章 重逢
锦翠愣了一瞬, 很快反应过来薛璟所指,讪笑点头。
薛璟一脸敬佩地看着锦翠,心中难得对前世的柳常安有了一丝同情。
能将这样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人留在身边, 得要多大的耐心和悟性?
若这样一个人站在宁王那边,恐怕宁王党羽都要以头抢地。
“京兆府的人来做甚?他们已经找过王钱了?”
卫风点头。
“那你这是笃定了京兆府要拿你们, 所以才匆忙离开?”
卫风继续点头。
“那你们打算去哪儿?”
卫风沉默不语。
薛璟耐着最后一点性子,叹了口气。
他真想看看,这个卫风和柳常安两个没长嘴的人站在一起时, 到底会是如何景象。
“你们若是离了京城, 没有其他可投奔的去处,便算亡命天涯了。你一个大男人受得了, 翠姨可不一定吃得消。”
薛璟上前几步,站在卫风面前。
这家伙眉宇间有挥不去的戾色, 身上隐约透着只有他们这种满是命债之人才沾有的血气。
前世,薛璟曾多次远远地用眼神与他过招,将来有一日,他定要与这人分个高下。
卫风紧抓着手中长条包袱放在胸前, 紧盯着薛璟, 权衡利弊。
薛璟知道, 那包袱里头就是他那把断影刀。
卫风仔细思考片刻, 终于再次点了点头, 将一脸茫然的锦翠推至薛璟身边,抬步又要走。
“站住!”
薛璟猛喝一声。
“你放心将你姨娘就这么交给我这个背后查你之人?”
卫风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地盯着他, 似乎在思考他话中的含义。
这样同一根木头拉扯,实在浪费时间。
薛璟那股气最终还是泄了,长叹一声道:“我正打算寻处屋邸, 潜心念书,缺门房杂役。你二人可愿来我院中?”
这个卫风前世极其忠心,不像恩将仇报之人,此时又在避逃京兆府,应该不会与其党羽勾结欺害柳常安。
带他回去,即便不能为自己所用,也能帮忙看顾柳常安,给自己省些事。
而且将他放在身边,更容易探底。
卫风明显没想到他如此打算,明显一愣。
锦翠更是惊讶地瞪大眼睛,等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公子果然是个好人!只是不知这事,是否会对公子......”
薛璟摆摆手:“你们又没犯事,京兆府和那些杂碎还骑不到我头上。”
薛璟让文武二人扶起锦翠,在连珠般的道谢中,将姑侄两人一齐带往严府。
他挺期待柳常安见到锦翠时的反应,不知是会隐忍不语,还是会涕泪横流。
而奉命留下守在暗处的文儿在约莫一刻钟后,看见一群京兆府的皂吏匆匆而来,破门而入,在锦翠姑侄的屋中四处翻找,见人已遁逃,气得破口大骂,砸碎了桌椅板凳。
*
柳常安一早起来,用过早膳和汤药后便坐在窗前看书。
只是窗外日影斑驳摇曳,总让他不由自主想起那日如同神将般逆光向他行来的薛昭行。
他以为今日薛璟会来严府寻他,毕竟那本书只讲到一半。
可等至日头高悬,也不见人影,难免心下踯躅。
难不成他后悔与自己一同离开书院了?
不,不可能。
他本就不喜囿于书院,更不是耽于追悔之人。
还是他觉得自己昨日决断过于偏激,有违孝悌?
也不可能,他之前就一直劝诫自己不要愚孝。
莫不是回家后就偷懒了,今日不愿念书?
他大半个早上都在患得患失,直到乔翰生过来。
甥舅二人约了今日去寻处僻静院子给柳常安暂居,与严夫人商定后,决定就在严府附近问问,一来方便询问学业,二来方便相互照应。
柳常安这才放下心中的患得患失,与舅舅一同出门去找房牙。
只是走了半个多时辰,看了几处都不甚满意。乔翰生见柳常安额上一层细密的冷汗,赶紧带他先回严府休息。
刚进大门,过了照壁,柳常安就见一身短打的薛璟把着个天青盏,正坐在堂内桌案旁啜茶。
他皱着眉头,专注地看着茶盏,还用嘴吹了吹,似乎不满里面漂浮的茶沫。
一瞬间,柳常安心中半日的忧思瞬间如云销雨霁,嘴角也不自觉扬起了一丝笑意。
他正想入堂,去问问薛璟今日可是睡迟了,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嗓音。
“少爷!”
锦翠见了柳常安,再止不住心中的激动,从堂上跌跌撞撞地跑下去。
她离开柳家时,柳常安才至她肩头,每每说话都要扬起头,眨着无辜好奇眼睛,如今却是蹿得同她一般高了。
数年时光倏忽而过,全都凝聚在了这所差的身量上。
她仔细看着这张逐渐长开的俊俏面庞,想伸手轻抚,又恐逾越,两手悬在半空中,十分尴尬。
“翠......姨?”
柳常安方才的欣喜猛然变成惊诧。
看着本以为不会再见的熟悉面庞染上了岁月风霜,他心中有些抽痛。
“翠姨怎么会在此处?”
锦翠回过神,赶紧从怀中掏出一张身契,递了过去:“少爷,柳老爷当年放了奴婢的身契,要奴婢离开柳家。那时走得匆忙,连少爷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真是罪过!”
她才说完,眼中就已满是泪花,哽咽道:“薛公子不收奴婢的身契,还请少爷代为收下!”
49/152 首页 上一页 47 48 49 50 51 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