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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隆帝不过四十来岁,身子骨还很硬朗, 须发皆未泛白,谈笑间自有一股意气,与前世那似被抽干了精血的枯槁老头很是不同。
薛璟对元隆帝的情绪很复杂。
于此帝位上, 他确是勤政的, 但却并未太多治世之才,偏听偏信, 任由两党相争至不可调和之态,最终还害得薛家忠良蒙冤。
他对元隆帝自然是有些恨的, 但他更恨那幕后筹谋之人。
“哈哈哈!上次见昭行,才这么高吧?”
元隆帝打量了下薛璟,抬手在书案高度处比划,“这才一转眼, 就长得如此英武了!”
薛青山行礼:“陛下谬赞, 这才到哪儿呢?这半年也就长了个寸余, 还没他太爷当年高。”
元隆帝又爽朗笑了几句, 像个谦和的长辈:“昭行今年才十六吧?过完年十七, 不着急。过上两年,怕是要比你还高壮了。”
他又看向薛璟,挑眉问道:“昭行此番又立了大功, 怎么,要不要领个一官半职试试?”
薛青山连忙摆手:“承蒙陛下错爱。这小子才上过几年战场,还不够格。再说, 他娘总希望他去考科举,臣想遂了夫人的愿,就让他去考考看。”
元隆帝一听,笑得更厉害了:“皎皎还真想让你薛家出个书生啊?哈哈哈!”
皎皎是薛母闺名。
她烧香拜佛祈求儿子金榜题名一事,在京城贵眷中不是秘密。
她与许母,以及已逝的皇后皆是闺中密友,因此闺阁时与尚为皇子的元隆帝也颇为熟稔,如今其夫薛青山又备受倚重,所以许家人入宫时,也常常会提及薛家事。
薛青山也知道这事是天方夜谭,看了眼撇撇嘴的薛璟,尴尬地赔笑两声。
元隆帝笑够了,又道:“明日大年三十,宫中设宴,你们一家一同入宫吧。正巧昭行与怀琛也许久未见了吧?让他给你引荐一下其他的世家子弟认识认识!”
父子俩谢过元隆帝,又寒暄几句,便告辞回府。
待回到家中,因府中许多短工回家应节,又得帮忙年节的各处打点修整,直忙到了大半夜。
薛璟歇下手中的活,回到自己的松风苑,刚活动下肩颈,准备洗漱睡下,就见书房案上有一个螺钿漆方形食盒。
他好奇地拨开盒盖,一股甜香扑鼻。
是一盒梅花酥。
“二狗,这梅花酥哪儿来的?”
他隔着窗冲着正替他打洗澡水的书言问道。
书言闻言一僵,满心的不欢喜。
自从见了那个叫三狗子的小乞儿,少爷就时不时喊两声他那丢人的本名。
虽然不在人前喊,但也让他臊得慌。
他赌气不想回答,但薛璟又高声问了一遍。
再不回话,怕隔壁二少爷院子里的人都得把这名字给听去了。
他嘟囔着走到门边:“是南星送过来的,说是柳公子亲手做的,给少爷尝尝。”
薛璟一喜,抓起一块放进嘴里,清甜可口。
就是有点儿噎。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坐在书案上,吧唧吧唧吃了两块。
盒子里一共六块,还能再吃两日。
他小心地盖好螺钿漆盒盖,手指在上面轻敲,看向窗外泛着白的雪地。
半年没见,也不知他有没有长个。
这么久了,暗伤应该好差不多了。
......
一时间似乎有想不完的问题。
他又探头问:“还有说其他什么吗?”
书言放好了洗澡水,跑来请他少爷沐浴更衣:“没了。”
薛璟想起那家伙不长嘴的清冷模样,无奈摇摇头,洗漱去了。
得赶紧找个时间去看看他。
但翌日是肯定不得空的。
一家人自起床后便没消停过,雪芽雨露更是拉着他好一番捯饬。
青金的暗金纹锦袍,外头搭上一件骐驎色的大氅,衬得他矜贵无比,傲气逼人。
薛母开心地打量了许久,再三确认没有什么缺漏,一家人便往宫里去了。
申时,赴宴的大臣们都陆续进宫,一时热闹非凡。
许怀琛见了他,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在世家子弟前过了一遭,又一一介绍他不熟识的大臣。
没多久便开宴。
一众权贵皆在上座,杨国公着一身素色锦衣,显得十分低调,在右下首安静坐着,时不时回元隆帝几声问话。
他身边的宁王意气风发,正高声与元隆帝谈论政事。
“今年江南水患无碍,赈灾钱粮都已发放到位,百姓收成也不错。如今赋税如往期,正好可拨用于岭南疫病一事。”
元隆帝听得连连点头,附近的朝臣也都抱拳称赞。
反观左首的太子,就显得温吞沉闷,只在皇帝喊他时,才应上几句,对时政多有避讳,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是好。
薛璟在远处看得头疼。
前世时,他就看不上太子的优柔寡断忍气吞声,不愿与之为伍。同时也厌恶宁王的独断专权草菅人命,频频与之作对。
最后两边不沾,反被两边参,一路走得孤独艰辛。
这一世,若不是力求扳倒宁王,又无其他储君,他也着实不愿支持太子。
一顿觥筹交错过后,日渐昏暗,元隆帝让群臣自便,自己则与许家人移驾偏殿叙话,顺便喊上了薛青山夫妇。
偏殿烧着地龙,甚是暖和。
元隆帝坐在上首,随侍太监为他斟了一盏茶,随后又在对侧空位亦斟了一盏。
这是元隆帝的习惯,见与先皇后共识的旧友时,会为她也斟上一盏。
薛母见此情景,心中感怀,就听元隆帝问:“许久不见皎皎了。想当年,绾绾还在时,你同叶丫头倒是常入宫见她,算算时间,有近十年了吧?”
叶丫头是许母的诨名,因着习武,性格泼辣外放,便丢了闺名,被人喊了诨名。
薛母点点头,想起早逝的旧友,眼圈微微泛红。
元隆帝悻然:“瞧我,总提些伤心事,说点别的!听说,你想让两个儿子参加科考?”
薛母立时红了脸。
她也知道京中传言,有不少恶言笑她痴心妄想,但她不甚在意。
于她而言,能中榜几并无所谓,她只希望两个儿子能避免再走薛家男人马革裹尸的老路。
作为阿娘,只愿他们能平安顺遂、衣食无忧地度过此生。
她婉言道:“薛家还未出过读书人。”
元隆帝再次听得此言,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行!那朕就等着你薛家两兄弟今年桂榜提名了!不过,若是未中也不打紧,京城诸卫,他两兄弟随意挑便是!”
薛母笑着谢过元隆帝,又听许母笑道:“陛下!您可别小看了这两兄弟!听说,在书院学了不过俩月,嘴上可就头头是道了。若能再多学些时日,说不定还真能榜上有名!”
“哟,那还是朕的不是了。这边关战事,误了我朝一个状元郎啊,哈哈哈!”元隆帝调侃道。
许母撇撇嘴,娇嗔道:“陛下英明,遣了薛家父子解了长留关难题,怎会因此误了这状元郎?实在是因为两兄弟在书院被人排挤,才待不下去的。”
“哦?”元隆帝听出她话里有话,皱眉看向薛母。
薛母见话都已经赶到这儿了,便在许母的眼神示意下,幽幽怨怨地将马家干涉书院之事说了。
元隆帝面色不豫,转着手中杯盏,若有所思。
薛母立时起身告罪:“臣妇的不是,让陛下闹心了。其实两个孩子不在书院也挺好,如今还能时时回家,臣妇乐得开心,至于科考......顺其自然就是了。”
元隆帝摆手,让她坐下,笑道:“明明是闹事之人的不是,怎的是你的不是?好了,今日年夜,先不聊这些扫兴之事,回头再说。倒是你说的那个文曲星,你再同朕仔细说说?”
一说起这个,薛母就颇为开心,细说这孩子天资聪颖才学过人,又谦和有礼仁义孝悌,这半年来,常会给她送些天南海北的丝绸锦缎,如何如何,惹得许母颇为羡慕,嘴上又怪着自家儿子没一个讨喜的。
殿内一时和乐融融。
殿外,许怀琛裹着大氅、戴着兜帽,手中还揣着一个手炉,拉着酒后将大氅敞在身后的薛璟,在一处僻静的廊边说话。
“你居然见到了秦铮延?”许怀琛听薛璟细说这半年境遇,十分吃惊。
“怎么,你同他熟悉?”薛璟倒从未听许怀琛提过这点。
果然,许怀琛摇摇头,神秘兮兮地四下里看了看,凑在薛璟耳边小声道:“我只是听说,这人身世颇为复杂,知情者大多被封了口。”
薛璟皱眉。
这事他从未知晓。
前世的秦铮延只提过家中世代行医,其他便只字不言,没想到其中竟有秘辛。
他好奇地看着许怀琛,见他鬼鬼祟祟地又靠近了些:“这人与尹平侯荣洛,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
薛璟一脸震惊。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能凑上这种关系?!
许怀琛继续咬耳朵:“当年陛下将玉湘公主下嫁给尹平侯府荣家三爷的时候,他已有妻室,是当时太医院一名秦姓医官之女。”
“具体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是玉湘公主善妒,有人说是医官之女善妒。但总之,公主嫁过去,不可能为妾,亦不可能为平妻。贬妻为妾,那医官之女面上也挂不住,因此便传出其重病不治的消息,公主便名正言顺嫁入侯府。”
“实际上,那女子怀着身孕离了侯府,回了秦家,后便将那产下的孩子养在了秦家。后来,那秦姓医官也不知犯了什么事,被革了职,在京城开了间医官为生。自此,秦家与侯府老死不相往来。”
此时涉及皇家阴私,难怪知情者皆被封口。
“那你怎么知道的?”薛璟疑惑地问道。
“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别说是我,荣洛自己怕是都知晓有这么个兄弟。”
许怀琛白了他一眼,又道:“说起来,若不是当年玉湘公主横插一脚,那个秦铮延,怕是也有机会当这个尹平侯。可惜如今,没爹没娘,外祖也去了,可谓是个孤家寡人了。”
如今尹平侯府并无能耐之人,在朝中常被冷落。相比荣洛,那秦铮延确是更有担当。
这么想来,难怪这人一直待在边关,不愿回京。
此次若非他力劝,这人怕是也要赖在长留关不回来。
薛璟长叹口气,摇摇头。
命不饶人。
京中风云变幻,世家大族也得跟着这风向,被掀得左摇右晃。
他突然想到那监军背后之人,小声道:“京中怕已有细作潜伏,恐怕与兵部有关。”
不好直说兵器之事,他只能将指南车的问题归结为兵工有异。
许怀琛点点头:“看来之前猜的没错,兵部江侍郎之死,怕是真有蹊跷。可这事在京中难以探查,恐怕还是得让江南的人帮忙看看。”
“那就拜托了。”薛璟抱拳道。
许怀琛应下后,探头看了看天色:“行了,今日年夜,公事一时也办不了,回头再说。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他拉着薛璟,七拐八拐到了一处极偏僻的楼阁。
才上至二楼,不远处就炸起一阵光亮。
绚烂的火树银花在浓墨的夜色中绽开,华彩四溢,与宫中层叠的灯火交相辉映,硬是将天幕炸成了白昼。
“怎么样!你没在宫里看过吧?!”许怀琛用胳膊肘戳戳他,略有些得意地笑道。
薛璟轻哼一声:“稀罕呢。”
上次看焰火,应是去年回京时,在将军府远远望过。
焰火升的高,炸的响,全城的人一抬头便都能看见。
薛璟靠在柱旁,看着变幻莫测、流光溢彩的焰火,抚了抚藏在袖口的云缂护身符,沉默不语。
不知道那小狸奴这会儿是否闹觉,有没有也看见这漫天的绚彩。
若是错过了,下次定然要找个机会带他去看看。
*
乔府,南星正和两个小孩儿软磨硬泡地拉柳常安玩爆竹。
柳常安躲在床里,岿然不动:“你们去玩吧,我困了。”
外头太冷了,冻得他全身发麻,一丝也不想动弹。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炸响。
“是焰火!”
“好漂亮!!”
两个小孩儿急忙跑到院子里,抬头观望。
“少爷!是宫里头放的焰火!”
南星看了两眼,赶紧跑回床边拉起柳常安。
宫里......
听说那人今日去了宫宴......
柳常安撑起身,披上大氅,靠在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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