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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他想象中整装的兵马、紧张的气氛,都没有出现,山坳里竟是一副炊烟袅袅、和乐融融的景象,令人有些莫名的……尴尬。
“善狄人?”薛璟若有所思。
他前世和秦铮延共事时,与善狄人打过一些交道。
这群人擅于养马御马,向来以小部族为居,每个部族人数虽然不多,但十分重视族人民众,也并非弑杀之辈。
若那支骑兵真是善狄人,那这处还真可能是他们的......“老巢”了。
“将军.......这......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遇反抗卸他们兵器,尽量抓活的!不得伤平民!上!”
一声令下,他身后众将士飞速往山坳中冲去,将正在做饭、一脸不明所以的善狄人制住。
刚才那拎奶罐的少年见有外人,从腰间掏出一把弯刀,向离得最近的薛璟砍来。
他伸手利落,但年纪尚小,身量太矮,被薛璟躲过后,缴了弯刀,一把揪着后脖领子给拎起来。
一旁上来一个兵士,将他的手给捆上。
“你们这些恶人!等我大哥回来,不会放过你们的!”
译官情绪饱满地向薛璟翻出少年的这句话。
薛璟觉得这少年眉眼间有几分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见他这模样,忍不住逗弄道:“那你要不要猜猜,我会不会放过你大哥?!”
“你——!”听了译官的转述,少年气得鼓起脸颊,扭过头,不想理这个恶人。
“你大哥是谁?在哪儿呢?什么时候回来?”
薛璟一边问,一边弹了弹这少年气鼓鼓的脸颊,觉得像极了薛宁州小时候哭闹着扒着自己腿的模样。
可没想到这少年竟“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一旁被绑缚的女子气得瞪向薛璟,赶紧柔声安慰。
薛璟颇为尴尬地走开,让译官上前去安抚一番,随即巡视山坳中,被持着兵械的军士们困在中间的善狄人。
没一会儿,斥候来报,一队骑兵正往此处赶来。
薛璟即刻持着陌刀,带着部分将士往埋伏处去。
铿锵的马蹄带着急躁,飞速往山坳奔驰。
即将到坳口时,突然一根绊马绳被拉起,前头的几匹马被绊倒在地,后头几匹躲闪不及的,跟着往前撞去,一阵兵荒马乱。
薛璟趁机领兵冲上前,双方短兵相接。
一个皮肤黝黑的高壮男人反应极快,在马摔落前便弃马落地,站起身后即刻抽出弯刀,与冲上前的薛璟过起招。
两人皆是硬狠路数。
那男人身量要比十六岁还未完全长开的薛璟更加壮硕,但手中弯刀比不得那柄精钢陌刀,两人相持许久,未能分出胜负。
双方酣战中,突然听得一声怒喝:“住手!”
薛璟后撤几步,往那里看去。
就见一个有着善狄人常见棕色皮肤的男子将弯刀架在了译官的脖子上,正抓着他对着交战的众人。
那译官哆哆嗦嗦,又尽职尽责地将善狄话译成官话:“他、他说,住手!”
那男子笑了一声,踹了一脚译官:“我、会衍国话。”
他看起来介于少年即将长成青年的阶段,有些娃娃脸,笑起来眉眼弯弯,只罩着一件半长的紧身罩衣,漏出一截劲瘦腰身。
额上、颈上、手上、腰上,可谓浑身各处都缀着黄金白玉的首饰,在夕阳照耀下泛着灼目的光,就如那双似布满星光的璀璨双目。
薛璟惊得愣怔一瞬。
万俟远......
看着在那万俟远身边,方才还气鼓鼓,现在有了倚仗就冲他做鬼脸的小少年,他才反应过来。
难怪刚才觉得那少年眉眼熟悉,原来是万俟远的弟弟。
前世,他与秦铮延打过交道的那支善狄人,就是万俟远的部落。
这人武力超群,比一般万俟人要更有头脑,与秦铮延交战数次后,便抛弃了与胡余的合作,转向秦铮延,共御胡余,且只认秦铮延调遣。
而这支万俟人则获了上好粮草及与大衍通商的一条商道,渐渐于边城定居,要比以往的颠沛流离安逸得多。
只是这两人前世的相遇较晚,这一世在此时相遇,秦铮延还不过是个小小兵卒,怕不一定能制住这人。
薛璟紧了紧手中陌刀,指向万俟远:“你是这支善狄部的首领?”
万俟远打量了他一番,道:“是。大衍人,狡猾,绑平民。”
那译官见他说的是官话,但又不太顺畅,犹犹豫豫也不知是不是该给他润色一番,就被万俟远往前拽了一些,弯刀实打实抵在他脖颈,再一毫厘便要见血。
随后就听他用那蹩脚的官话道:“你放,我放。”
译官心里头苦。
他方才站在那气鼓鼓的少年身边,给他解释那位比他大没几岁的小主将并无恶意。
没哄一会儿,突然觉得脖颈一紧,被不知道哪个角落蹿出来的谁给扯着往前踉跄。
直到见了两军交锋,感到脖子上的刀刃,他才明白,自己这是被当人质了。
可他就是一个小小译官,命比草贱,谁会为了他的命,去换一个剿灭敌军的好机会呢?
正当他自怜之际,就听那位小主将道:“也不是不行。”
他瞬间睁大眼睛,泪眼朦胧地看向薛小将军,心中满是感动。
但又听得他道:“可你手上就一个,你打算跟我换所有人质?那我多不划算。”
这一声说完,他就感到脖子又紧了些。
揪着他领子的那手微微颤抖,大概是气的。
万俟远盯着薛璟:“你,不是英雄。英雄,要决斗。”
“决斗?怎么个斗法?”薛璟挑眉看向他。
“一个,对一个,决斗,生死。”万俟远一手掐紧了译官的脖子,另一只手弯刀直指薛璟。
只要有人敢上前抢人,他能一下掐断手中这脖子。
薛璟笑着点点头:“是个好法子,但赌注是什么?总不能斗完后,你就还我一个译官吧?”
万俟远见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没将自己放在眼里,心中不豫,哼笑一声:“我赢,杀你,士兵离开。你赢,杀我,部族离开。”
果然是一对一的决斗,毫不牵扯他人。
“你们离开,是要去哪儿?去找胡余撑腰?”
听见胡余,万俟远一脸厌恶:“不去。往东北,找水草。”
薛璟眯眼看着他,似乎在思量他此话有多少真假。
“战,你死一半,我死一半。”
万俟远这是跟他谈判起来了。
若此处是胡余旁部,只有嗜杀的兵士,薛璟定然不多话,直接血战端掉此处敌军。
但目前如此情况,他自然不愿兵戎相见。
一来,万俟远多少算个老熟人。
二来,此部人数不过数千,半数为兵,半数为民。
战起来,必然会有不少平民死伤,自己带来的将士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如果他的承若为真,若输了后带部族离开此地,不与胡余为伍,这于薛璟来说,确是个诱人的条件,毕竟他们来此,目的就是为了解决这支骑兵的问题。
只是他与万俟远不算熟稔,秦铮延此时也非他上峰,他不能草率。
“将军!不可轻信!”身边的将士也劝阻道。
“若真有个万一,无将,军心必乱,就算他们放我们走,也不见得将士们能回到大营!”
“是啊,更何况,这人万一背信弃义……”
万俟远戏谑地看着薛璟身边众人七嘴八舌。
他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也知道,那群怂货在害怕。
“懦夫。”
遭他这么挑衅,众将士都义愤不已,可又一时无奈。
秦铮延犹豫半晌,站到薛璟身边,抱了一拳:“将军,若信得过卑职,可否让卑职一试?”
“你一个兵卒子,逞什么能?!”
一旁的老兵一边道,一边想抬手将他推开,被薛璟拦住。
他打量秦铮延许久。
这一世,有许多事情因他而发生了改变,但大部分还是循着前世的路径往前走。
既然秦铮延前世能将万俟远驯服,今生应该也有自己的办法。
这人不爱耀武扬威,若他开口,必然有一定把握。
就算他输了,战场上兵不厌诈,他不介意做个小人。
于是薛璟点头同意。
秦铮延往前走了几步站定。
方才与薛璟对战的那高壮男人正准备上前应战,万俟远弯刀一指,将其止住。
他把手中的译官往那高壮男人一推,自己卸了一些累赘的金色链条,手持弯刀站在了秦铮延的面前。
“一战一,死或生。”
那弯刀的雕纹也是镀了层金的,与即将下落的夕阳交相辉映,刺目无比。
秦铮延对他抱了一拳:“承让。”
薛璟没想到,这时的秦铮延,身手并不输数年后。
他的路数有些混杂,既有些正规军的凌厉,又有一股飘然的江湖气,在弯刀婉若游龙的攻势中并不怎么落下风。
但万俟远自小就在草原上驰骋,与西北百部交战几乎是家常便饭,虽看着精瘦,耐力却极好,几十招下来,越战越快,数次刀尖都擦过秦铮延的脖颈。
没多久,秦铮延身上便多了数道血口子。
“糟了!老秦怕是……”
一旁的小兵忍不住叹出声,被薛璟抬手制住,只能将惊呼吞下肚。
但众将士皆是捏紧手中兵刃。
若秦铮延输了,便等薛璟一声令下,强行抢人,再应战骑兵。
薛璟捏着下巴,看着秦铮延越战越无力,最后一个趔趄中,被万俟远一脚绊在地上。
在众人惊呼声中,万俟远高举弯刀,便往秦铮延心口扎去。
而秦铮延急忙一躲,右手手指勾起,看准万俟远左腰一处位置,用骨节猛扎过去。
双手把着弯刀的万俟延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着,顿时左腰一麻,随即整条手臂失去知觉,往旁侧倒去。
秦铮延趁机将他撂倒在地,压在他身上,制住他双手,夺过那把弯刀,贴着他脸颊直擦入地面,刀锋直对他的脖颈。
那阵酸麻还未过去,万俟远双手无力,只能被他摁在地上,瞪大眼睛,盯着正气喘吁吁的秦铮延,嘴角微抖,似乎极想骂人。
薛璟不忍直视,闭了闭眼,啧上几声。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秦铮延这人十分君子,但打起架来,下手却有些阴损。
他外祖是个大夫,对穴道经络颇有研究,秦铮延跟他学了这么一手,与自己的招式融合在一起,常常能出其不意地点人穴道,将人麻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也曾吃过这个暗亏。
“你输了。”
他看向还躺在地上怒瞪秦铮延的倒霉首领,理不直气不壮地道。
万俟远没说话,瞪着眼睛,仰起脖子看向天空。
周围的善狄人眼中皆盛满怒火,却捏紧拳头,站在原处,看着赴死的万俟远。
弱肉强食,这是草原的规矩。
秦铮延握着弯刀,看向薛璟,见他使了个眼色,随即站起身。
“行了,起来吧,不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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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写得比较长,所以发晚了一些[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算是二更合一了,多写点,让柳宝早点出来[害羞][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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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俟 mò qí:曾经西北的一支敕勒部落,后入中原汉化,借名字来用一下
*陌刀:唐陌刀有一丈长,约3.33米,剑三苍云手上拿的那个就是陌刀
第76章 回京
万俟远坐起身, 怒瞪薛璟:“善狄人,说话是话,看不起吗?”
薛璟白了他一眼, 看着匆忙跑过来,抱着万俟远手臂的小少年, 没有开口。
那少年咬着唇,忍着眼泪,靠着他的手臂不说话。
万俟远沉默一会, 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泥尘:“欠你,一条命。”
他盯着秦铮延, 棕色的眸子依旧星光熠熠。
“部落会搬走。”
见万俟远没事,其他善狄部众都放下心来, 牵好马,转身往部落准备收拾东西。
草原人的篷车毡房都好拆卸,随着水草而游荡,只是这支本该在西北草甸的部族, 不知为何会跑到这山坳里来。
“草原乱了。有人想当共主, 抢人, 也抢牛羊。死了很多人。”
万俟远从秦铮延手中抢回弯刀, 弹了弹锋利的刀刃, 回答道。
草原部族不比中原王朝,大多悠闲散漫,各自为政, 一旦动乱,没有同盟的部族只能自求多福。
薛璟点点头:“若无处可去,你们也不需要搬走。只要你们保证, 今后不会再跟大衍做对。”
万俟远有些不敢置信,审视地盯着薛璟:“大衍人,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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